格物院深處,被嚴格劃定的“磐石”專案區內,氣氛緊張而亢奮。
經過數月近乎不眠不休的攻關,第一台全尺寸的“磐石”原型車,終於完成了最後的組裝。
它靜靜地匍匐在巨大的工棚下,其貌不揚,甚至有些醜陋。
主體是一個略顯臃腫的、覆蓋著粗糙鍛鋼板的箱型結構,兩側是寬大笨重的履帶行走裝置,前方伸出一根粗短的金屬管(預留的武器介麵),頂部有一個低矮的瞭望塔。
與葉明最初構想的威武形象相去甚遠,但它凝聚了格物院目前最高的技術結晶。
張墨圍著這個鋼鐵造物轉了一圈又一圈,像審視自己初生的孩子,眼中佈滿血絲,卻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他沙啞著嗓子對葉明和周廷玉說道:“大人,周大人,各部分已檢查完畢,鍋爐已注水,燃料充足,可以……進行第一次自主移動測試了。”
葉明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工棚內所有參與專案的工匠和學員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鋼鐵巨獸身上。
“點火!”張墨沉聲下令。
爐膛內的火焰被點燃,鼓風機開始嗡鳴。時間在壓抑的期待中緩慢流逝。壓力錶指標緩緩爬升,達到預定值後,張墨親自扳動了動力輸出閥。
“轟——哢噠噠——嗡……”
一陣比固定式“鐵牛”更加沉悶、夾雜著金屬摩擦撞擊的巨響猛然爆發!兩側沉重的履帶先是猛地一震,隨即開始極其緩慢地、一卡一頓地轉動起來!巨大的車身隨之開始向前移動!
“動了!它自己走了!”一個年輕學員忍不住歡呼,隨即被旁人捂住嘴,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無法抑製的激動。
最初的移動極其緩慢且不平穩,履帶與地麵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車身劇烈地搖晃著。但它確實在依靠自身的力量前進!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坎上。
“傳動箱過熱!左側履帶似乎有異響!”負責監控的學員大聲報告。
“降低輸出壓力!檢查履帶銷軸!”張墨立刻指揮,工匠們迅速上前排查。
測試斷斷續續進行了半個時辰,“磐石”原型車在工棚內劃定的測試場上,艱難地行進了不到二十丈的距離,暴露出了無數問題:傳動效率低下、履帶易脫落、轉向極其困難、震動過大導致內部結構鬆動……
然而,冇有人感到沮喪。每一個問題的發現,都意味著一個需要攻克的明確目標。張墨和工匠們圍著停下來的“磐石”,激烈地討論著改進方案,記錄著資料。
“至少,我們證明瞭它是可以移動的!”周廷玉抹了把額頭的汗,對葉明笑道,“這第一步,總算是賣出去了。”
葉明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從“能動”到“好用”,還有漫長的路要走,但方向已然正確。
就在格物院為“磐石”的初步成功而歡欣鼓舞時,他們並未察覺到,一雙陰鷙的眼睛,正透過格物院外圍樹林的縫隙,遠遠地窺視著那高牆內隱約傳來的、不同於以往的沉重轟鳴聲。
這是一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麵容精悍的中年男子。他趴在落葉中,耳朵緊貼著地麵,仔細分辨著那沉悶而有節奏的震動,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貪婪。
“不同於水排,也不同於織機……這聲音,更沉,更重,還帶著……地麵的震動?”
他低聲自語,從懷中掏出一張粗糙的羊皮紙和一小節炭筆,迅速畫下了一些符號和簡圖,標註了聲音傳來的大致方向和特點。
他是狄族費儘心機、耗時數年才埋藏在京城附近的一顆釘子,代號“灰隼”。他的任務,就是蒐集一切關於大慶新式器械的情報。
鷹嘴崖的慘敗,讓狄族高層對那能驅動“神弩”和“飛石”的力量產生了極大的恐懼和渴望。
“灰隼”的活動也因此變得更加頻繁和危險。
他不敢靠得太近,格物院的守衛明顯比以往更加森嚴。
但他憑藉獵手般的直覺,判斷出那新型的聲響和震動,必然與一種能夠移動的、更具威脅的武器有關。
“必須把訊息送出去……”灰隼收起紙筆,像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密林深處。
幾日後的深夜,京城某處不起眼的貨棧後院,一盞昏黃的油燈下。
貨棧掌櫃,一個看起來憨厚老實的中年人,實際是狄族暗線的接頭人,看著灰隼帶來的情報,眉頭緊鎖。
“移動的……鐵怪?”掌櫃的倒吸一口涼氣,“你確定?”
“不確定,但**不離十。”
灰隼聲音低沉,“聲音和震動做不得假。格物院定然在弄更可怕的東西。鷹嘴崖的仇,必須報!這東西,我們必須弄到手,或者……毀掉!”
掌櫃的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訊息我會儘快送出去。
上麵會定奪。你繼續監視,但務必小心,葉明此人,非同小可,他手下的護衛和那個叫‘內衛’的組織,鼻子靈得很。”
“明白。”灰隼點點頭,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一場圍繞著“磐石”的暗戰,在無人知曉的陰影裡,悄然拉開了序幕。格物院的燈火依舊通明,學員們沉浸在技術突破的喜悅中,卻不知危險的觸角已經悄然探近。
葉明在值房內,審閱著“磐石”測試的詳細報告,對周廷玉道:“問題還很多,但核心已經解決。接下來是漫長的優化過程。同時,我們要開始考慮,‘磐石’出現在戰場上,需要什麼樣的戰術配合?需要什麼樣的後勤保障?這不僅僅是工匠的事,也是將領和兵部需要思考的事。”
周廷玉點頭稱是:“葉兄所言極是。我明日便去兵部,找幾位相熟的同僚探討一下。”
他們並不知道,敵人比他們預想的,更早地盯上了這尚未出鞘的利劍。
技術的優勢,在帶來力量的同時,也必然招致更深的覬覦和更激烈的對抗。帝國前行的道路上,明槍與暗箭,始終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