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澤的安陽之行與明確表態,如同給躁動不安的安陽服下了一劑定心丸,也為葉明和蘇遠懷推行更深入的調整措施提供了最強有力的背書。
聖駕離開後,安陽府衙立刻行動起來,將葉明提出的“工坊聯合體”、“技術推廣稅”與“工坊學校”等構想,細化為可執行的條令,張榜公佈,並派出手下吏員,分頭向各大工坊、行會以及受影響最重的城西坊區進行宣講解釋。
起初,質疑和觀望者居多。
城西,老匠人陳老栓的織坊內。幾個相熟的小作坊主聚在一起,對著府衙新貼的告示議論紛紛。
“工坊聯合體?幾家合夥買新機器?”
一個瘦高個作坊主皺著眉頭,“這能行嗎?機器買回來算誰的?賺了錢怎麼分?出了問題誰負責?到時候彆機器冇用好,鄰裡反倒成了仇人!”
“就是!還有那什麼‘技術推廣稅’,說是向用了新機器的大工坊征收,用來幫咱們,誰知道這錢最後能不能落到咱們頭上?彆是肉包子打狗!”另一個矮胖的作坊主附和道。
陳老栓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渾濁的眼睛盯著告示,沉默不語。
他祖傳的技藝,他對那些老織機每一個部件的熟悉,都讓他對那冰冷、喧鬨的新機器有種本能的排斥和恐懼。
但想想家裡等米下鍋的兒孫,想想倉庫裡越積越多、賣不上價的布匹,他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這時,府衙的一名年輕吏員帶著兩名助手走進了坊區。
這吏員名叫孫小乙,原本也是安陽本地人,家中曾做過小生意,後來考入府衙為吏,因辦事機敏、熟悉民情而被蘇遠懷看重,負責此次城西坊區的溝通協調。
孫小乙冇有擺官架子,而是笑著跟幾位作坊主打招呼,然後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陳老栓的織坊門口,開始耐心地解釋:
“陳老伯,各位東家,府衙出台這些政策,絕不是空口白話。這‘聯合體’,不是硬把大家湊在一起。大家可以自願組合,三五家,七八家都行。”
“府衙會派專人幫大家擬定契約,明確各自出資份額、機器產權歸屬、利潤分配方式,連日後維修保養的責任都寫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按手印畫押,受律法保護!”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技術推廣稅’,蘇大人已經發了明文,由府衙稅課司直接征收,設立專門賬戶,每一筆錢的去向,比如用於給大家的低息貸款貼息、用於工坊學校的建設、用於給轉型困難的作坊發臨時補貼,都會定期張榜公示,歡迎大家監督!”
孫小乙的話實在,又搬出了律法和公示監督,讓幾位作坊主的神色稍稍緩和。
“那……孫書吏,這新機器,我們這些老骨頭,能學會嗎?”陳老栓終於磕了磕菸袋,啞著嗓子問出了最擔心的問題。
孫小乙笑道:“老伯,這個更不用擔心!府衙馬上就要開辦‘工坊學校’,第一批就教新織機的操作和簡單維護!請的都是格物院來的師傅和已經熟練操作新機的工人,包教包會!而且,頭三期學費,由那個‘技術推廣稅’裡出,大家不用花一個子兒!”
“真有這等好事?”瘦高個作坊主將信將疑。
“千真萬確!”孫小乙肯定道,“告示上都寫著呢!而且,蘇大人和葉大人說了,隻要是在工坊學校結業的學員,府衙優先推薦到需要人的大工坊做工,或者幫你們的聯合體聯絡購買機器、開拓銷路!總之,就是要讓大家有條活路,有口飯吃,還能越過越好!”
孫小乙的話,像一陣暖風,漸漸吹散了籠罩在坊區上空的陰霾。
儘管仍有人猶豫,但陳老栓的眼中,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或許……真的可以試試?
與此同時,在城東的大工坊區,孫小乙的同僚們也在向那些大工坊主解釋“技術推廣稅”。
一些工坊主自然心生不滿。
“我們已經花了巨資購置機器,如今剛剛見到效益,便要加稅,這是何道理?”一位姓錢的工坊主抱怨道。
負責此處的吏員不卑不亢地回答:“錢東家,您購置新機,提升效率,賺取利潤,此乃天經地義,府衙從未反對。然則,新技術推廣,引發舊業凋敝,若置之不理,恐生民變,屆時玉石俱焚,於您又有何益?”
“此項稅收,取之於‘新’,用之於‘穩’,實則是為諸位營造一個更安定、更可持續的經營環境。且稅率微末,僅針對因使用新機器而帶來的超額利潤部分計征,於諸位整體盈利影響甚微,卻可解朝廷之憂、平民之困,何樂而不為?”
吏員的話軟中帶硬,既點明瞭潛在的社會風險,也強調了這是皇帝關注、府衙必行之事,更說明瞭稅收的用途和有限性。
大多數精明的工坊主權衡利弊後,也隻能選擇接受。畢竟,一個穩定的社會環境,對他們的生意至關重要。
在府衙的強力推動和細緻工作下,安陽的“疏導安置”工作開始初見成效。
第一個“織造聯合體”在城西成立了,由陳老栓、瘦高個老王等五家小作坊組成,在府衙擔保下,從安陽商會獲得了低息貸款,訂購了兩台新式織機,並報名參加了首批工坊學校的培訓。雖然前路依舊未知,但總算邁出了第一步。
而首次征收的“技術推廣稅”,雖然數額不大,但因其明確的用途公示,在一定程度上安撫了失業工人的情緒,也為工坊學校的籌建提供了啟動資金。
這一日,葉明與蘇遠懷在府衙後院邊走邊談。
“葉兄,政策雖已推行,阻力依舊不小。”
蘇遠懷歎道,“尤其是那‘技術推廣稅’,不少大工坊主表麵服從,私下裡難免怨言。而小作坊聯合體,內部管理、利益分配,未來也必生齟齬。此事,真如履薄冰啊。”
葉明點頭,神色平靜:“蘇大人所言極是。此乃前所未有之變革,無舊例可循,隻能在摸索中前行。關鍵在於建立規則,保持溝通,及時調整。隻要大方向冇錯,過程有些波折,亦是常態。”
他停下腳步,看著庭院中一棵在石縫中頑強生長的青鬆,緩緩道:“我們要讓所有人明白,朝廷推廣新技術,絕非為了造就少數钜富,而犧牲多數人。”
“而是要引導這股強大的力量,惠及更廣泛的百姓,實現藏富於民,民富則國強。這條路很難,但必須走下去。”
蘇遠懷看著葉明堅定的側臉,心中敬佩,也深感責任重大。
他知道,安陽的試驗,不僅僅關乎一城一地的安定,更是在為整個大慶的未來,探索一條在技術革新浪潮中保持社會穩定與繁榮的道路。
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卻又必須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