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似乎早有預料,他示意張墨暫時降低機器轉速,讓轟鳴聲稍減,然後平靜地看向那位老翰林,聲音清晰地說道:“王翰林此言,請恕葉某不敢苟同。”
他走到機器前,拍了拍那冰冷的鋼鐵外殼:“此物,非是與民爭利,而是為民開源!”
他環視眾人,提高聲音:“請問王翰林,以往需要百人日夜不休方能完成的排水工程,若用此物,十人管理即可,省下的九十人,是成了流民,還是可以解放出來,去開墾更多的荒地,從事更精細的工巧?”
“以往織布效率低下,百姓衣不蔽體,若效率提升,布匹價格下降,是否能讓更多窮人穿得起衣?此物用於礦山,能開采更深層的礦產,用於運輸,能加快貨物週轉,這背後,又將催生多少新的行當,需要多少人手?”
他目光銳利地盯住那位王翰林:“時代在前進,工具在革新。若因懼怕改變而固步自封,那我大慶才真正是危在旦夕!新的機器會淘汰舊的勞作方式,但也會創造新的、更多的機會!關鍵在於引導和適應,而非因噎廢食!”
葉明頓了頓,語氣轉為沉凝:“更何況,北疆雖定,海外未知,強軍富民,離不開更強大的工坊和更高效的生產。若無此等利器,他日若遇強敵,我大慶憑何自保?難道要靠士子們的道德文章去抵擋敵人的堅船利炮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喝問而出,聲震全場。
那位王翰林被駁得麵紅耳赤,指著葉明“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葉明所說的“強敵”、“堅船利炮”,雖然有些危言聳聽,卻實實在在地戳中了一些人內心深處的隱憂。
林振邦在角落裡,聽著葉明鏗鏘有力的話語,看著那雖然轟鳴卻代表著進步力量的“鐵牛”,再對比王翰林那蒼白無力的指責,心中最後一點搖擺徹底消失。他暗暗握緊了拳頭。
演示會就在這種充滿爭議卻又事實勝於雄辯的氛圍中結束了。有人震撼,有人憂慮,有人不屑,但“蒸汽機”和“格物院”這兩個詞,卻以無可阻擋的姿態,深深地烙印在了在場許多人的心中。
幾日後,格物院正式掛牌成立。與此同時,科舉“明算科”、“格物科”的報名也悄然開始。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報名者中,除了少數家境貧寒、試圖另辟蹊徑的讀書人外,竟多了不少年輕的麵孔,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甚至是工匠打扮,眼神中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和改變命運的期盼。
其中一個叫石柱的年輕鐵匠,在報名時緊緊攥著自己那本滿是油汙、記錄著各種鍛造心得和簡易圖形的小冊子,對負責登記的趙青說道:“大人……小人,小人隻是覺得,那‘鐵牛’的力量,很美。小人想弄明白,它為什麼能有那麼大的力氣……”
趙青看著這個眼神熾熱的年輕人,彷彿看到了當初在安陽時,那些因為新式農具、新式織機而煥發活力的百姓。他微笑著點點頭,在名冊上鄭重地寫下了“石柱”的名字。
格物院的大門,終於向這些曾經被排斥在主流之外的“實學”人才,正式敞開了。
格物院正式掛牌開院的日子,選在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冇有鑼鼓喧天的慶典,冇有高官雲集的排場,隻有葉明、周廷玉、陳實等核心人員,以及通過初步篩選的三十餘名首批學員,站在修繕一新卻依舊透著樸實剛健氣息的院落中。
這些學員成分複雜,有像石柱這樣眼神熾熱、手掌粗糙的年輕匠人;有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眉宇間帶著些許忐忑和期待的寒門讀書人;甚至還有兩個是家中經營工坊、被父輩送來學習“新式機器”管理的商戶子弟。他們彼此打量著,眼神中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幾分同處新鮮環境的侷促。
葉明站在前方一塊略高的石階上,目光掃過這一張張麵孔,心中感慨。這就是他播下的種子,未來能否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今日便是開端。
“諸位!”葉明聲音清朗,傳入每個人耳中,“歡迎來到格物院。在這裡,你們過去的身份、家世,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對未知的好奇,對實學的興趣,以及願意用雙手和頭腦去探索、去創造的決心!”
他頓了頓,指向身後那座依舊隱約傳來“鐵牛”低沉轟鳴聲的工坊:“你們聽到了嗎?那是力量的聲音,是變革的聲音。但支撐這力量的,不是虛無縹緲的仙法,而是確鑿無誤的‘道理’——水的沸騰會產生壓力,壓力可以推動物體,槓桿可以省力,齒輪可以變速……這些,就是你們未來要在這裡學習、掌握,並最終運用自如的東西!”
“格物院,不教八股文章,不空談道德。我們要學的,是天為何下雨,地為何震動,鐵為何堅硬,火為何灼熱!我們要掌握的,是如何計算田畝糧產,如何規劃水利工程,如何改進織機農具,甚至如何造出比‘鐵牛’更強大、更精巧的機器!”
學員們屏息靜氣地聽著,眼神逐漸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