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局內部的暗流,終於在《大慶藥典》的編撰進入攻堅階段時,演變成了一場公開的衝突。
衝突的焦點,集中在一張名為“金瘡生肌散”的著名秘方上。
此方據傳對治療刀劍創傷、促進傷口癒合有奇效,曆來被太醫署幾位元老視為不傳之秘,隻在極少數核心弟子間口耳相傳,方劑內容從未見於任何書麵記載,更彆提公開其具體成分和劑量了。
醫藥研究院的年輕醫官,按照葉明的要求,多次向持有此方的太醫局元老、原太醫署副院判劉濟世索要方劑詳情,以便進行驗證和收錄,卻屢屢碰壁。
劉濟世總是以“此方乃師門秘傳,需心領神會,非筆墨所能儘述”為由搪塞,態度倨傲。
這一日,在太醫局例行議事會上,一位來自安陽、性格耿直的年輕研究員張宇,再次當著眾人的麵,向劉濟世提出了收錄“金瘡生肌散”的要求。
“劉副院判,”張宇言辭懇切卻直接,“《藥典》編撰,旨在彙集天下良方,規範標準,普惠世人。‘金瘡生肌散’聲名在外,若能收錄其中,加以驗證推廣,於邊軍將士、於天下傷者,皆是莫大功德。還請您以大局為重,獻出此方,以供研究。”
劉濟世聞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花白的鬍子氣得微微顫抖。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黃口小兒!你懂什麼?此方乃我先師嘔心瀝血所得,蘊含陰陽五行至理,用藥之妙,存乎一心!豈是爾等隻知斤斤計較於分量、拘泥於所謂‘成分’的俗物所能理解?公開?驗證?簡直是對先師的不敬,對醫道的褻瀆!”
會場氣氛瞬間凝固。支援劉濟世的幾位老醫官紛紛出聲附和,指責張宇等人不懂規矩,急功近利。而醫藥研究院的年輕人們則麵露憤慨,覺得對方固步自封,毫無醫者仁心。
眼看爭論就要升級,一直沉默旁聽的葉明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劉副院判,諸位,暫且息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葉明身上。
葉明看向劉濟世,目光平靜無波:“劉老,您說此方用藥之妙,存乎一心,非筆墨能儘述。那麼,晚輩敢問,若您這位‘有心人’不在了,此方當如何傳承?靠下一個‘有心人’去心領神會?”
“若領會錯了,又當如何?軍中將士的性命,天下傷者的痛苦,難道就要寄托在這虛無縹緲的‘心領神會’之上嗎?”
劉濟世一滯,張了張嘴,卻冇說出話來。
葉明繼續道:“您說此方蘊含陰陽五行至理。晚輩對傳統醫理心懷敬意,然,格物之道,講究實證。再玄妙的‘至理’,若不能通過確切的療效、可重複的驗證來體現,其價值便值得商榷。”
“安陽公共醫館處理創傷,依靠嚴格的清創消毒、規範的縫合技術及確知其成分和藥效的消炎生肌藥膏,重傷者的癒合率及愈後效果,已有詳實資料記錄,較之傳統方法,提升顯著。”
他拿出一份報表,遞給旁邊的書記官:“將此資料,分發給諸位同僚一觀。”
報表上清晰羅列著安陽醫館與采用傳統方法醫治同類創傷的愈後對比資料,安陽的方法在癒合時間、感染率、疤痕大小等各項指標上均優勢明顯。
看著那白紙黑字的資料,劉濟世等人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葉明站起身,走到會場中央,環視眾人,聲音沉凝:“編撰《藥典》,非是扼殺秘方,而是為了去蕪存菁,為了將真正有效的醫術,以最可靠的方式傳承下去,惠及更多人!”
“若‘金瘡生肌散’確有其效,經得起驗證,它必將成為《藥典》中的一顆明珠,劉老您也將青史留名。若其效不顯,或因人而異,難以複製,那麼將其神秘化,束之高閣,於國於民,又有何益?”
他目光最終落在劉濟世身上,帶著一絲最後的期望與不容置疑的壓力:“劉老,是讓秘方隨著歲月湮冇無聞,還是讓它經過科學的錘鍊,真正綻放光彩,福澤蒼生?選擇權,在您。太醫局,不需要故步自封的‘秘術’,隻需要經世致用的‘良方’!”
葉明這番話,既有道理,又有資料支撐,更站在了道德和國家的製高點上。劉濟世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他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頹然坐回椅子上,長長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他喃喃道,“方子……老夫……給你們便是。”
這場“秘方風波”,以葉明和新醫派的全麵勝利而告終。它徹底確立了太醫局和醫藥研究院以實證、規範為核心的新工作原則,沉重打擊了守舊勢力的氣焰。此後,編撰《藥典》的工作阻力大減,程序明顯加快。
……
就在太醫局內部塵埃落定之時,遠在嶺南的八百裡加急捷報,如同一聲春雷,傳遍了京城!
由安陽培育的“安豐三號”良種,在嶺南精心選定的試種點,經曆了當地濕熱氣候和病蟲害的初步考驗後,迎來了首次收穫!
實測畝產,較當地傳統稻種,平均增產高達四成!尤其是在一些水利條件較好的地塊,產量幾乎翻倍!
訊息傳來,舉朝歡慶!李君澤手持捷報,激動得在禦書房內來回踱步。
“好!好一個‘安豐三號’!葉明真乃朕之福將,大慶之祥瑞!”他大聲讚道,“嶺南之地,雖稱魚米之鄉,然地形複雜,水旱不均,產量一直不穩。此良種若能大麵積推廣,南方糧倉可定矣!”
他立刻下旨,重賞安陽格物院農科所及前往嶺南指導試種的農師,並命令嶺南各地官府,立刻總結經驗,擴大“安豐三號”的試種範圍,同時著手研究將安陽的新式水車、堆肥等技術與當地實際結合,力爭明年使產量再上一層樓。
農業推廣在南方的巨大成功,與太醫局改革的初步勝利,如同兩支強心劑,注入了新政推行的大業之中。葉明在京城接到嶺南捷報時,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輕鬆而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儘管前路依然會有坎坷,太醫局的改革尚需深化,官藥局的建立任重道遠,教育的普及更是百年大計。
但嶺南的稻香和太醫局內開始規範書寫的藥方,都清晰地預示著,變革的齒輪已經牢牢咬合,正帶著這個古老的帝國,不可逆轉地向著一個更高效、更務實、也更富有生命力的方向,緩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