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的策略迅速轉化為行動。
安陽格物院派出的水利專家小組,攜帶著水準儀、測距車等新式工具以及基於流體力學初步原理設計的“梯形重力式堤壩”圖紙,快馬加鞭趕赴江寧府。
與此同時,由新政推行總司簽發的,關於吏員選拔加試算學格物、開設技術舉薦通道的公文,也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發往各試點州縣。
訊息傳出,尤其是在文風鼎盛的江南地區,引起了軒然大波。士林之中,議論紛紛,如同炸開了鍋。
江寧府,秦淮河畔一座臨水的精緻茶樓雅間內,幾位本地頗有名望的士紳和致仕官員正在品茗交談,話題自然離不開近日轟動一時的朝廷新政。
“荒謬!實在是荒謬!”一位白髮老儒生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他是本地前學政,門生故舊遍佈江南,“吏員選拔加試算學格物?還要為那些匠人之流開設舉薦通道?這豈不是要將聖賢書置於何地?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旁邊一位穿著富態綢衫的鄉紳歎了口氣:“陳老息怒。朝廷此舉,怕是勢在必行。聽聞那安陽候葉明,深得陛下信重,此番更是被委以新政副總管之實權。而且……平穀、金壇等地,新政成效確實顯著,糧食增產,百姓歸心,陛下龍心大悅啊。”
“顯著?不過是些奇技淫巧,蠱惑人心罷了!”
另一位瘦高個的文士冷哼道,“我輩讀書人,當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豈能沉溺於術數工巧之道?那些新學堂,教的都是些什麼?不重經義,專講些如何種田、如何做工的微末之技,此等教化,能培養出什麼棟梁之材?不過是些汲汲於營生的匠戶之流!”
“王兄所言極是。”陳老學政捋著鬍鬚,憂心忡忡,“更可慮者,是那技術舉薦。若真讓些匠人憑藉些許機巧之物便能登堂入室,與我等科甲正途出身者同列,成何體統?斯文掃地啊!”
就在幾人憤懣不已之時,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茶樓掌櫃躬身進來,恭敬地說道:“幾位老爺,安陽候葉大人聽聞幾位在此雅聚,特來拜會。”
幾人聞言,臉色都是一變,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葉明如今身份非同小可,他主動來訪,意欲何為?
“快請!”陳老學政畢竟是經曆過風浪的,很快鎮定下來。
片刻後,葉明一身青衫,並未穿著官服,麵帶微笑地走了進來,拱手道:“晚輩葉明,冒昧打擾幾位前輩清談,還望海涵。”
“葉侯爺客氣了,請坐。”陳學政等人起身還禮,態度不卑不亢,卻也帶著幾分審視。
葉明落座,自有隨從奉上帶來的安陽新茶。
他開門見山,並不繞彎子:“晚輩方纔在門外,隱約聽得幾位前輩談及新政與教化,心中有些許淺見,不知可否與諸位探討一二?”
陳學政目光一閃:“葉侯爺但說無妨。”
葉明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緩緩道:“晚輩以為,教化之目的,在於開民智,育人才,最終福澤蒼生,穩固國本。經義典籍,乃先賢智慧結晶,明人倫,辨是非,自是教化之根基,不可或缺。”
他先肯定了傳統經學的地位,讓陳學政等人臉色稍霽。
“然,”葉明話鋒一轉,“世界之大,學問之廣,非止於經義。諸位前輩可知,我大慶百姓,十之**終日麵朝黃土背朝天,所求不過一餐溫飽,一身安寧。”
“若教化隻談經義,不解民生之艱,不識萬物之理,如何能福澤他們?若學子隻知背誦聖賢書,卻不曉如何興修水利以防洪澇,不辨五穀如何增產以足衣食,不明醫理以防病疫,即便滿腹經綸,於國於民,又有何益?”
王姓文士忍不住反駁:“葉侯爺此言差矣!治國平天下,自有宰輔百官,牧民一方,亦有州縣官吏。匠人農戶,各司其職便可。若人人都去研究那些微末之技,何人來做這經世濟民的大事?”
葉明看向他,目光平和卻帶著力量:“王先生,若州縣官吏不懂水利,如何組織民力修築堤壩?若不懂農事,如何勸課農桑,應對災荒?若不懂基本算學,如何管理賦稅錢糧?”
“經世濟民,空談口號易,落到實處難。晚輩以為,真正的棟梁之材,既需通曉聖賢大道,亦需明辨世事物理,方能真正為君分憂,為民解難。”
他放下茶杯,聲音清朗:“至於技術舉薦,並非要匠人與科甲進士同列朝班,而是為那些在格物、工巧上有特殊才能,能解決實際難題之人,開辟一條報效朝廷、光耀門楣的途徑。”
“譬如,若有人能造出更堅固的堤壩,使江寧府永絕水患,活人無數,此功此德,難道不值得朝廷褒獎,不值得天下人敬仰嗎?這並非貶低經義,而是讓不同的才華,都有綻放的舞台。百花齊放,方為盛世之象!”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喧嘩。幾人走到窗邊望去,隻見秦淮河畔,格物院的水利小組正在河邊架設儀器,進行測量。不少百姓和士子圍觀看熱鬨。
一名年輕的技術人員正大聲向圍觀者解釋他們測量水位、流速的意義,以及新式堤壩設計的原理。
“……諸位鄉親請看,依據我們測算的資料,若在此處采用梯形重力壩,基底更寬,抗衝擊力更強,再配合上遊植樹固土,可保此段河岸五十年無恙!”那年輕人言辭懇切,充滿自信。
圍觀人群中發出陣陣驚歎和議論。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啊!”
“要是真能防住大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這些安陽來的人,好像真有點本事。”
葉明指著窗外,對陳學政等人道:“諸位前輩請看,這便是格物之學的力量。它不尚空談,隻求實效。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誰能讓他們安居樂業,他們便信服誰。新學並非要取代經義,而是要與經義相輔相成,共同支撐起這景和盛世!”
陳學政等人望著窗外那群充滿朝氣、埋頭實乾的年輕人,再聽著葉明這番有理有據、格局宏大的論述,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固有的觀念受到了強烈的衝擊,但葉明的話語和窗外正在發生的事實,卻又讓他們無法輕易反駁。
葉明知道,觀唸的轉變非一日之功。他今日前來,並非要說服所有人,而是要播下種子,打破隔閡。
他再次拱手:“晚輩一番拙見,還請幾位前輩指正。新政推行,關乎國運民生,仍需倚仗諸位地方賢達鼎力支援。望諸位能以江山社稷為重,以黎民福祉為念,共襄盛舉。晚輩告辭。”
說完,葉明從容離去,留下雅間內幾位神色複雜的士紳,望著窗外秦淮河的流水和那群忙碌的身影,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