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天關的攻防戰,已經持續了半年。
這半年以來,日以繼夜的靈力轟擊,將隕天關外的山巒夷為了平地,大地滿目瘡痍。
但隕天關,卻依舊巍峨矗立,堅不可摧。
關牆在持續的轟擊下,表麵光澤略顯黯淡,吞靈鐵吞噬靈力的速度似乎有所減緩,但距離被攻破,顯然還差得遠。
這日,中軍大帳。
氣氛凝重。
李玄通坐於上首,麵色平靜。
下方,揚州長史傅羽、司馬王天明、各郡郡守、各大世家宗門主事人,以及以火翼虎君為首的妖君代表,分列兩側。
“大長老!”傅羽率先打破沉默,他起身,向李玄通拱了拱手:“隕天關雖顯疲態,但遠未到破關之時,我揚州大軍日夜攻打,已有半年,消耗巨大,各郡庫存靈石的消耗已超過預期三成,在這般下去,現有靈石儲備隻夠我們用一年的了,不如,停一停,圍而不攻?”
所有人齊齊看向李玄通。
在眾人注視下,李玄通搖了搖頭:“靈石不夠,後方再運,攻勢一天也不能停,不然,我們先前投入便白費了。”
“可這樣下去,就算攻破了隕天關,我們也冇有餘力繼續往前推進了。”
傅羽歎氣道。
李玄通沉默了。
就在這時,一位負刀青年起了身來:“大長老,諸位大人,我有一個想法。”
所有人又看向這負刀青年。
這負刀青年,不是彆人,正是李家新晉長老李行嶽。
在戰爭爆發後不久,剛突破先天的李行嶽便自告奮勇,趕赴了東嶺前線,在征東大營中效力。
“哦?”
“行嶽,你有什麼想法,不妨說來聽聽。”
李玄通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李行嶽上前一步,沉聲道,聲音中帶著一股年輕人的鋒芒:“大長老,諸位大人,這隕天關之所以難破,在於其關牆以吞靈鐵鑄就,能吞噬靈力,且防禦大陣與地脈勾連,堅不可摧,更有數十位蠻族先天駐守。”
眾人眉頭微皺。
李行嶽說的這不是廢話嗎,在場眾人誰不清楚?
“那你有何想法?”
“我們為何一定要正麵破關?”
李行嶽目光掃過眾人。
“隕天關雖是攻入東嶺的唯一要道,但對我等先天修士而言,並不是,區區天險,以先天之能,可輕鬆跨越!”
“先天修士,飛天遁地,是能輕易越過東嶺各地天險,但那有何用?東嶺那麼大,光靠先天修士,能占幾塊地?”
“誰說我們是去占地的?”
李行嶽冷笑一聲?
“那你的意思是?”
“殺人!”
“殺人?”
“不錯,這隕天關中,彙集了東嶺各部落強者,現在,這些強者儘數被東嶺王庭征召,其身後部落,必然守衛空虛。”
“隻需遣一先天及些許精銳潛入東嶺腹地,將這些部落屠戮一空,你覺得,這隕天關中的蠻族強者,還能坐的住嗎?”
“基業不要了?妻兒老小不要了?而他們的心若是亂了,那這隕天關,也就容易攻破了!”
所有人聞言,皆是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一計,端是狠辣。
傅羽眉頭緊鎖:“行嶽長老此計雖能亂敵心智,卻有傷天和,屠殺老弱婦孺,恐非正道。”
李行嶽聞言,連連冷笑:“長史大人此言差矣,什麼叫有傷天和,什麼叫恐非正道?東嶺蠻夷寇邊,大肆屠殺我揚州子民的時候,有想過有傷天和嗎?依司馬大人所言,屠殺老弱婦孺,不算正道,那東嶺蠻夷屠殺我揚州子民,便是魔道,殺魔道妖人,害怕傷什麼天和?”
傅羽被他的話噎住了。
其餘人聽李行嶽這麼一說,頓時覺得大有道理。
“送諸位大人一句話,寇可往,我亦可往,寇可為,我亦可為,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寇可往,我亦可往,寇可為,我亦可為...”
有人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眼中逐漸燃起火焰。
傅羽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想到年輕時於東嶺曆練時,見過那被東嶺蠻夷屠戮的村落,屍橫遍野,老幼皆不放過。
甚至,連繈褓中的嬰孩,都被他們用槍串成串,火火烤死,然後分食。
傅羽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好一個寇可往,我亦可往,寇可為,我亦可為!行嶽此言,深得我心!”
李玄通緩緩起身,環視眾人:“東嶺與我揚州,血仇累計數千年,我揚州死在他們刀下的子民何止千萬?如今戰事膠著,若還抱著婦人之仁,纔是對我揚州子民最大的不公!行嶽之計,我採納了!”
李行嶽胸膛劇烈起伏,他向著李玄通深深一拜:“大長老英明!”
“然,若想不驚動隕天關守軍,潛入之人不能太多,而深入敵後,風險太大,一旦被圍,十死無生,誰願去執行此計?”
李玄通話音剛落,帳內便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寂,
深入東嶺腹地,屠戮蠻族部落,這無異於虎口拔牙,一旦被圍,即便先天之境也難逃一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遲遲難以下定決心。
畢竟,去了很大可能回不來了。
然而,第一個站出來請命的人,出乎所有人意料。
隻見傅羽沉聲道:“大長老,讓我去吧。”
李玄通一愣。
其餘人亦是驚呼:“長史大人?”
似是冇想到,剛剛還出言質疑的傅羽,此刻竟然主動請纓。
“大長老,行嶽長老方纔之言,如驚雷貫耳,傅羽年輕時,曾在東洲府遊曆,親眼見過蠻族屠戮之慘狀,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此仇此恨,刻骨銘心,如今有機會手刃仇寇,傅某豈能甘居人後?”
“再者,傅某身為揚州長史,當為表率,此計雖險,若能成,可破隕天僵局,傅某,義不容辭!”
李行嶽看向傅羽的眼神瞬間變了。
“傅長史萬萬不可!傅長史乃我揚州長史,需統籌全域性,豈可親身冒險,此等美事,便讓下官去吧!”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郡守站了出來。
看著這老郡守,眾人瞪大了眼睛。
這老郡守,眾人並不陌生,是出了名的揚州老好人,吳仁。
此人出身卑鄙,靠著努力,一步一步走上一府府尊之位。
或是因出身卑微關係,此老,愛民如子,在其治下,子民路不拾遺,安居樂業。
又性格剛直,一身正氣。
在州牧李行歌乾綱獨斷要伐東嶺時。
唯有此人,敢站出來,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勸諫州牧。
可現在,就是這麼一個把名聲看的比什麼都重要的人,竟...
吳仁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中眾人,最後落在李行嶽年輕而鋒銳的臉上。
他抬手理了理官袍的襟口,語氣坦然:
“諸位不必驚訝,更不必爭。老夫方纔所言此等美事,並非假話,而是肺腑之言。”
他頓了頓:“老夫吳仁,出身微末,年少時父母皆亡於一場妖獸之亂,若非鄉鄰憐憫,分我一口殘羹剩飯,教我識字明理,早就成了路邊枯骨。”
“後來僥倖得入官場,蒙上官不棄,曆任郡縣,直至今日。”
“老夫一生,所求無非仁與義二字,盼治下百姓能安居樂業,盼這世道能少些殺戮與不公。”
“去歲,老伕力阻州牧興兵,非是怯戰,而是深知兵凶戰危,怕的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怕的是更多如老夫當年一般無依的孩童出現。但今日,老夫明白了。”
“行嶽長老一席話,讓老夫如夢初醒。老夫過去所謂的仁,是龜縮一隅、獨善其身的仁。”
“是害怕刀兵加身、不忍見血的仁。”
“卻忘了,對蠻族之仁,便是對揚州萬千枉死百姓之不仁,對眼前死傷將士之不仁,便是對未來更多流血犧牲之不仁。”
“寇可為,我亦可為!此言如洪鐘大呂!老夫想通了,這世間有些事,不能隻講溫良恭儉讓。”
“東嶺蠻族,豺狼本性,畏威而不懷德。隻有讓他們也嚐到切膚之痛,流夠一樣多的血,才能真正打斷他們的脊梁,換來我揚州百姓的長久安寧。”
“至於為何是老夫去……”
吳仁嗬嗬一笑:“老夫年紀大了,氣血已衰,潛力已儘,在正麵戰場,能發揮的作用有限。”
“但深入敵後,所需的不光是修為,更需審時度勢、隱蔽行藏、果決狠厲,必要時……也要能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老夫為官數百載,曆經風浪,自問這份心智與決斷尚存。”
“你們不一樣,你們是揚州的未來,是日後開疆拓土、鎮守一方的主力。”
“此去九死一生,老夫風燭殘年,去得!”
“而你們,該留著有用之身,在正麵戰場上,在未來的歲月裡,做更大的事。”
最後,他對傅羽鄭重一禮:“傅長史,您統籌全域性,不可或缺。這等深入虎穴、揹負血債罵名之事,就讓老夫這行將就木之人來做吧。”
“老夫名聲?嗬……若能以此殘軀,換我揚州百姓永世安寧,區區身後名,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