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陽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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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日子很無聊。
她一個才三歲不到的小孩,也冇有手機可玩。
為了打發時間,沈歲安就在旁邊畫畫。
她畫的畫誰也看不懂,亂七八糟的線條堆在一起。
有時候是紅色和黃色纏在一起,有時候是藍色和綠色攪成一團。
但每次她畫完拿給兩個老頭看,他們都會認真盯著看半天,然後說。
“好看。”
“畫得真好。”
沈歲安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畫的是什麼,純粹就是筆隨心動,冇有目標。
但沈遠征和鐵忠山,他們每次看的時候,都很認真,還會給沈歲安提供充分的情緒價值。
盲目的誇誇誇。
晚上,沈遠征精神特彆好。
自己撐著坐起來,讓護士把床搖高。
“小寶,上來。”
沈歲安爬上床,窩進他懷裡。
沈遠征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他拉著沈歲安的手,握在手心裡。
那隻手小小軟軟的,指甲蓋粉粉的,像小貝殼。
“小寶,爺爺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爸。”
沈歲安看著他。
“他小時候,我在部隊一年回不了幾次。等我想陪他的時候,他已經長大了。”
沈遠征慢慢說著,眼睛看著窗外,
“後來有了你,我說這次一定要好好陪孫女長大……”
“結果還是陪不了。”
沈遠征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小寶,你看,太陽要下山了。”
沈歲安順著他的手指看出去。
窗外的太陽正慢慢往下沉,天空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暈開,美得像一幅畫。
沈歲安靠在爺爺懷裡,看著那片夕陽。
沈遠征摸摸她的頭。
“爺爺也快下山了。”
沈歲安轉過頭,看著爺爺。
“爺爺,山那邊是什麼?”
沈遠征看著孫女認真的小臉。
“山那邊啊……是爺爺的老家,也是爺爺的戰友們。”
沈歲安想了想。
“那我也能去嗎?”
沈遠征搖頭。
“現在還不行。”
他伸手,把孫女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怕弄疼她,
“你得先長大,記得爺爺前幾天給你的兩個小紅本子嗎?
爺爺說過,要把這東西交給你未來孫子以後,才能來找爺爺,好不好?”
沈歲安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可是爺爺,我想現在就和你去。”
做人真的好辛苦啊。
沈遠征輕輕歎口氣,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爺爺也想帶著小寶,可爺爺得先去給戰友們報個信兒,告訴他們我家小寶長成大姑娘了,等小寶把爺爺交代的事兒都辦好了,就能來找爺爺啦。”
沈歲安鑽進他被窩裡,拒絕在繼續聊這個悲傷的話題。
“爺爺,你給我講故事吧。”
沈遠征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好。”
他開始講。
講他年輕時當兵的事,怎麼去的部隊,怎麼訓練,第一次上戰場嚇得腿軟。
講他是怎麼認識的奶奶。
奶奶當年多好看,兩條大辮子,眼睛會說話。
講爸爸小時候多皮,爬樹掏鳥窩摔下來,磕掉一顆門牙,哭著回家,滿嘴是血。
沈歲安窩在他懷裡,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重。
沈遠征的聲音也越來越輕。
最後,他閉上眼睛。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病床上,落在他們身上。
橘紅色的光把他們罩在一起,像裹了一層暖洋洋的被子。
那天晚上,沈遠征走了。
護士進來查房時發現的。
他靠在床頭,臉上帶著笑,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沈歲安還睡在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服。
護士愣在那兒,緊緊捂住自己的嘴,跑出去通知其他人。
不到半小時,鐵忠山就帶人趕了過來。
他在床邊低頭看著老戰友,這一站就是近一個多小時。
然後,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輕輕把沈歲安從沈遠征懷裡抱起來。
沈歲安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鐵忠山的臉。
“鐵爺爺?”
鐵忠山把她抱緊,手臂收緊,
“跟爺爺走。”
沈歲安揉了揉眼睛,往旁邊病床看去。
爺爺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沈歲安明白了。
她把臉埋進鐵忠山胸口,小手攥著他的衣服,眼淚洶湧而出,鐵忠山輕輕拍著她的背,粗糙的大手滿是安撫的力度,聲音低沉而溫柔。
“乖孩子,不哭,爺爺會一直陪著你。”
沈歲安抽抽搭搭,哭得身子一顫一顫的,小小的肩膀不停地抖動,彷彿要把所有的悲傷都通過淚水宣泄出來。
她冇有家人了。
鐵忠山抱著她,往外走。
走廊裡,站著一隊穿軍裝的人,他們腰板筆直,排成一列。
領頭那個手裡捧著什麼,後麵的人也都神情肅穆。
他們是杭城管理退役軍人部門的工作人員,來協助處理沈遠征後事的。
看見鐵忠山抱著孩子出來,領頭那人低聲喊了一句。
“立正。”
所有人齊刷刷敬禮。
鐵忠山抱著沈歲安,從佇列中間走過。
沈歲安趴在鐵忠山肩上淚眼婆娑,看著那些人的敬禮的手一直舉著,直到他們走進電梯,才放下。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沈歲安把臉重新埋回鐵忠山肩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