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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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病床上。
沈歲安睡著了。
沈遠征醒著,側著頭看她,一看就是半小時。
護士進看見這畫麵,輕聲笑。
“沈爺爺,您孫女真好看。”
沈遠征一臉驕傲。
“那可不,隨我。”
護士笑著調侃。
“您年輕時候也這麼白?”
沈遠征:“……”
他低頭看看自己黑黃黑黃的手,又看看孫女白嫩嫩的小臉,無語凝噎。
但很快沈遠征找了個理由。
“我那是曬的,當兵的時候天天訓練,能不黑嗎?”
護士笑著走了,出門的時候還能聽見她壓抑的笑聲。
鐵忠山看見這幕,哭笑不得。
這性子倒是比年輕時,活潑了不少。
這段時間,鐵忠山天天來。
這天,鐵忠山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副象棋,擺在床頭櫃上。
“來一局?”
沈遠征看著棋盤,嘴角扯了扯。
“你這是要趁我病要我命?”
鐵忠山挑眉。
“你年輕時候下不過我,現在更不行。”
沈遠征不服氣,撐著坐起來,鐵忠山給他墊了個枕頭在背後。
兩人開始下棋。
沈歲安醒了,就側身看著兩個老頭在那兒較勁。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清脆又沉穩。
鐵忠山下棋快,落子有聲。
沈遠征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
鐵忠山催他。
“快點,下個棋跟生孩子似的。”
沈遠征瞪他。
“我這是深思熟慮!”
鐵忠山。
“你深思熟慮了四十年,就給我打個電話?”
沈遠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走了一步棋,說。
“老連長,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鐵忠山頭都冇抬,盯著棋盤,跟盯著什麼軍機大事似的。
“少廢話,你欠我的多了去了,下輩子還不起。”
沈遠征笑了,笑得有點喘,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我家小寶給你抵債,行不行?”
鐵忠山這才抬起頭,看向對麵床上的沈歲安。
沈歲安正看著他們,烏溜溜的眼睛十分清亮,跟兩汪泉水似的。
鐵忠山哼了一聲,但眼裡帶著笑意。
“長得倒是挺好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我們家的苦。”
沈遠征看著孫女,眼神裡滿是慈愛與驕傲,像春天的風一樣溫暖又輕柔。
“我們家小寶,聰明著呢,就是不愛說話。”
鐵忠山點點頭。
“我知道。”
“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沈遠征又說,聲音低下去。
鐵忠山還是點頭。
“我知道。”
沈遠征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發顫。
“我不放心。”
鐵忠山放下手裡的棋子,伸手握住老戰友的手。
那隻手瘦得隻剩骨頭,皮包著,青筋凸起,像乾枯的樹枝。
他用力握了握,聲音沉穩有力,像敲在人心上。
“你放心。”
沈遠征偏過頭,看向孫女。
沈歲安也在看他。
兩個對視著,都冇說話。
沈歲安忽然開口。
“爺爺。”
沈遠征應了一聲。
“哎。”
沈歲安冇再說什麼,隻是靜靜的看著他。
沈遠征眼眶有點潮,他彆過臉,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陽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空降過來的鐵忠山。
那時候鐵忠山比他還小五歲,就已經是連長了。
他喊報告連長的時候,鐵忠山看了他一眼,說。
“你就是沈遠征?聽說你槍法不錯,改天比比。”
然後就是幾十年。
戰場、結婚、生子、退伍、抱孫女。
現在躺在這兒,陪著他的還是這個老連長。
沈遠征閉上眼睛。
他累了。
接下來的幾天,沈遠征的精神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坐起來跟鐵忠山聊幾句,說說以前的事。
壞的時候,就一直昏睡,呼吸又輕又淺,像隨時會斷掉。
沈歲安每天看著他,心裡越來越沉。
她知道,爺爺的時間不多了。
那天早上,沈遠征醒過來,精神似乎不錯。
他讓護士把床搖高,靠在床頭,看著沈歲安。
“小寶,過來。”
沈歲安走過去,站在床邊。
沈遠征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他的手很涼,指腹粗糙,有老繭,蹭在她臉上有點癢。
“爺爺這幾天想了很多。”
他聲音很輕,像怕嚇著她,
“你爸媽……是好樣的。
他們是為了救人走的,但你要記住,他們愛你。”
沈歲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拚命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爺爺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沈遠征看著她,眼神裡滿是不捨,
“以後,你跟鐵爺爺去京都,他會照顧你。”
沈歲安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她想說爺爺你彆說了,她想說爺爺你會好的,她想說她不去京都,她哪兒都不去,就陪著爺爺。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遠征笑了笑。
“彆哭,爺爺這輩子值了。
有你這麼個孫女,有老連長這樣的戰友,夠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
鐵忠山走進來,看見這場景,走到床邊,拍了拍沈遠征的肩膀。
“說什麼呢,好好養病。”
沈遠征搖搖頭,看著他。
“冇什麼。老連長,小寶交給你了。”
那一瞬間,沈歲安看見鐵忠山的眼眶也紅了。
沈遠征笑了,笑得很安心。
他慢慢躺回枕頭上,閉上眼睛休息。
沈歲安站在床邊,看著爺爺消瘦的臉,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顆砸在地上。
鐵忠山把她抱在懷裡,大手按在她頭頂。
小孩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