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 章 鐘毅返鄉辦事,樹德急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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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準備發動車子,抬眼看到馬路對麵,一隊隊學生、帶著緊張和好奇神色的學生,正由老師領著,走向不遠處的縣第一中學。
彭樹德打量著這些學生,頗為感慨的看著這些希望讀書改變命運的年輕麵孔,他們像初春破土的嫩芽,在晨光裡微微顫動,卻已悄然指向天空。
彭樹德靜靜的掏出煙,拿了火柴點燃,抽了口煙看著學生感慨:“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如今自己已經是工業局的閒散乾部,什麼都缺唯獨確是不缺少時間,抽完了煙之後,彭樹德開車來到了縣一中的門口,這裡曾經也是自己的母校,青磚斑駁的校門依舊矗立,門楣上“曹河縣第一中學”幾個大字還是如此的熟悉。
校門口拉著紅色的橫幅——“1993年全國普通高等學校招生統一考試曹河縣第一中學考點”。
彭樹德漫不經心地想著,視線掠過那些年輕而充滿期望的臉龐。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樣走過,他的兒子也這樣走過。時間過得真快。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無關的思緒甩開,發動了汽車。麪包車冒出一股青煙,駛離了路邊。
馬定凱手裡拿著個黑色封皮的工作筆記本,笑嗬嗬地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件筆挺的白襯衫,紮在深藍色西褲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昨天上午開會時比,精氣神明顯不一樣了,意氣風發,卻又在我麵前收著鋒芒,放低了姿態。
“李書記啊,正忙著呢?”他聲音洪亮,帶著笑意。
“坐吧,定凱同誌。”我指了指沙發。
他很自然地在沙發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支遞給我,我擺了擺手,他自己叼在嘴裡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吊扇的風裡很快散開。接著抬眼看了眼風扇,說道:“李書記,我看咱們要帶頭裝空調!”
1993年,裝一個空調並不便宜,一台日本的進口空調,少說也要八千塊,整個東原黨政機關裡,確實是有裝了空調的,但也是集中在市裡和光明區、平安縣財政預算比較充足的單位。
我笑了笑,說道:“定凱同誌,空調是好東西啊,不過價格太高了,我的意見啊是這樣的,等到這次工業擂台賽前幾名的同誌,可以考慮。”
閒聊了幾句空調的事情之後,馬定凱笑著點頭,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紙推過來:“李書記,有兩件事,跟您彙報一下,請示下您的意見。”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放得很低,姿態擺得很正,“第一件,是縣政府班子的分工調整。滿倉縣長調走了,浩宇也出了事,縣政府這邊好幾塊工作冇人牽頭,我初步拉了個分工方案,想先給您過目,您定了調子,我們再上常委會。”
他說著把筆記本翻開,把分工調整的情況一條條念給我聽,思路很清晰,誰分管哪塊,誰牽頭哪項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冇出半點格,全是按之前我和滿倉定的調子來的。不得不承認,他抓政府工作確實有一套,比梁滿倉腦子更活,更懂流程。
我聽完點了點頭:“大框架冇問題,細節上再跟班子成員碰一碰,不過這個事,不需要上常委會,你們政府常務會議研究了就可以了,有分歧及時跟我溝通。現在班子剛動,首要的是穩住局麵,把工作銜接好,不能斷檔,不能出亂子。”
“您放心,李書記,我一定盯死了,絕不給您掉鏈子。”馬定凱連聲應著,臉上的笑意深了些,又翻了一頁筆記本,“第二件事,是市工商聯剛發的通知,要組織全市的企業家去歐洲考察學習,為期半個月,主要去德國、法國,考察中小企業發展和招商引資政策。報名情況不理想啊,本來是三個名額,市裡啊又給咱們縣分了七個名額,工商聯的老劉特彆提了,咱們曹河是老工業縣,要多支援工商聯的工作。”
這個事我倒是知道,市工商聯為了組織這次赴國外的考察活動費了不少心思,但是曲高和寡,民營企業肯定不願花兩三萬去什麼歐洲,而國有企業的老闆倒是想去,畢竟是要財政出錢。
但是企業乾部的出國審批許可權又在縣裡領導手裡,縣裡領導又不出國,自然是不想著企業乾部花這麼多錢出國,怕擔責任。更為重要的是,這樣的出國安排,本質上已偏離了服務民營經濟的初衷,反倒成了變相福利。
我用下巴點了點桌上那份名單,目光沉靜示意馬定凱繼續說下去。
“書記,我是這麼考慮的,市裡的工作咱們得支援,咱們確實是工業大縣,3個名額有點少,10個那是有點多,我看能不能折中一下,加到5個?這樣呢,一方麵支援了市裡的工作,另一方麵縣裡管企業的乾部和幾個骨乾國企的負責人都能出去開開眼界,學學先進經驗。費用方麵,縣裡補貼一半,剩下的企業自己出,也不給財政添太大負擔。”
我靠在椅背上,聽著馬定凱繼續陳述理由。問道:“具體你考慮?”
“李書記啊,我覺得東方同誌可以考慮,他在抓企業這一塊,需要開闊視野、學習先進經驗;還有財政局的李學軍同誌,也應該考慮……”
九十年代初出國熱正盛,市裡省裡時不時就組織這種考察團,說是學習經驗,大半都是變相的福利,出去逛一圈,回來寫篇抄來的考察報告,真正能引進專案的百不存一。
定凱剛主持縣政府工作,想藉著這個名額,是不是想著拉攏縣裡的企業負責人,這點心思,倒是一眼就能看穿。
“定凱同誌啊,”我開口,語氣很平,卻冇留商量的餘地,“咱們縣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啊。五十七家國企大半虧損,等著改製安置工人;教師工資欠了,鄉鎮統籌提留收不上來,縣財政連吃飯都緊巴,哪有閒錢給人補出國的費用?”
馬定凱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嘴唇動了動,想插話,我冇給他機會,接著說:“市裡的名額,多出了這麼多,說明什麼,說明有幾個縣肯定是不去了嘛。是不是?”
馬定凱微笑的點了點頭。
“3個就3個吧,隻給真正有出口業務、有招商意向的企業負責人,縣裡的乾部一個不占。費用的事情,原本應該你們政府自己研究決定,但是你問到我了,我的意見是,縣裡一分錢不補。”
馬定凱低下頭,手指在筆記本封麵上摩挲了幾秒,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恢複了沉穩的笑,語氣很誠懇:“李書記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啊,隻想著跟市裡部門搞好關係,冇顧著縣裡的實際情況。就按您的意見辦,3個名額,費用全部自理,我回去就跟市工商聯溝通。”
他冇再多說,又跟我彙報了招商擂台賽的推進情況、孫浩宇分管工作的銜接,每一項都彙報得很細,資料記得清清楚楚。聊了快半個小時,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很認真地說:“李書記,您放心,縣政府這邊,我一定在縣委的領導下,恪儘職守,絕不給縣委掉鏈子。”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冇說話。
馬定凱並冇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苗東方的辦公室。
苗東方看馬定凱進來,趕忙從辦公桌後麵走了出來,帶著幾分急切:“怎麼樣,批了嗎?”
馬定凱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放,壓著紙角笑了笑:“市工商聯在李書記那裡冇什麼麵子,冇批,我不是冇幫你說話,老苗啊,你得自己去跟李書記談,材料我放這兒了,話也帶到了。”
苗東方看著市裡工商聯的檔案,心裡癢癢,副縣長苗東方倒是一直有出國的執念,在李顯平擔任縣委書記的時候,自己去了一趟歐洲,見識了異域風情,享受了國內永遠體會不到的自由與鬆弛,那一批自己倒是和馬定凱同行,兩人在國外的紅燈區,徹徹底底感受了一次資本主義的腐朽生活,更為重要的是,中途落地新加坡,早就有人做起了代開發票生意。回國之後在新加坡買的發票縣裡都給報了。
倒是馬定凱還給人帶了價值幾萬的奢侈品,回來後又拿給了馬廣德,這次倒是被查了出來,搞得馬定凱灰頭土臉。
苗東方盯著那張被壓住一角的檔案,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直言道:“我給你說,這事你就不該彙報,你是政府的臨時負責人,這纔多大個事,這才能花多少錢?我看你馬縣長”
馬定凱哼笑一聲:“不是我在李書記麵前冇麵子,是你在李書記麵前冇麵子,我說是我讓你去歐洲,李書記說你自己縣裡的事都冇搞明白,還想著去歐洲?”
苗東方聽了之後,臉色一沉,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麵:“那照李書記的意思,我這就不能出國了?哎,他總不能攔著乾部開闊眼界吧!”
馬定凱道:“哎,書記的用意肯定是好的嘛,這點我們要正確認識,如果你實在想去,你自己去和書記溝通。”
苗東方略顯不滿的把檔案往抽屜裡一塞,臉色耷拉著:“我溝通個屁,縣裡誰也不要去了。”
馬定凱在旁邊勸說道:“老苗啊,不要意氣用事嘛,這事擱誰身上都憋屈,可咱得把格局開啟,李書記壓根不是卡出國,是擔心咱們的水平不夠,出國啊也學不來真東西,搞成福利了。”
苗東方冷笑一聲:“格局?算了,官大一級壓死人了。”
上午,我和政法委書記呂連群調研了夏季治安防範工作,魏劍提了公安局副局長,中午的時候,在公安局食堂吃了飯,飯桌上也是肯定了孟偉江和魏劍的工作。
下午的時候,到了縣裡,李亞男從辦公樓大廳裡小跑出來,拉開了車門,語氣帶著點少見的急切:“書記,您回來了。建民來了,在您辦公室等著呢,說有急事,專門從東洪趕過來的,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向建民?
我愣了一下。向建民是東洪縣委常委、鐘毅書記曾經的秘書,更是李亞男的愛人,什麼事電話裡不能說,不能讓向建民傳話,非得這個時候專門跑一百多裡路過來,肯定是出了大事。
“知道了。”我快步往辦公樓裡走。
推開亞男辦公室的門,向建民正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立刻站起身。他穿的淺灰色短袖襯衫,正在淡定的看著雜誌。
“陽哥!”他喊了一聲,語氣裡滿是欣喜。
身為縣委書記,我知道時刻要保持情緒的穩定,隻是朝向建民點了點頭。向建民從市委辦直接到了東洪,倒是曹河縣的乾部,應該是有幾個人認識建民的,畢竟跟著鐘毅書記的時候,也是經常協調工作。市委書記的秘書,大家自然是要高看一眼、禮讓三分。
“建民,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快步上前跟他握手,“亞男,泡杯茶,去我辦公室談吧。”
兩人來到了我的辦公室,李亞男放下茶杯之後,就主動退了出去。
向建民壓低聲音湊過來:“陽哥,事出緊急,我怕電話裡不好說,我專門跑過來跟你彙報一聲。鐘主席,明天上午要回曹河,回黃家集鄉鐘老家村上墳。”
聽到鐘毅書記要來幾點老父親,我還是覺得這事不僅僅是回家這麼簡單,這個時候,時間有些敏感,畢竟副縣長孫浩宇被查,有可能牽扯到鐘書記的兒子鐘壯。
鐘毅書記在省裡市裡的威望極高,影響力極大。他的兒子鐘壯,現在是曹河縣農業局副局長,分管暖棚專案,孫浩宇的案子已經牽扯到了他,市紀委正在外圍覈查。
這個節骨眼上,他突然回曹河,絕不可能隻是上墳那麼簡單。
“老領導還說了什麼?具體什麼時間到?有冇有彆的安排?”我一連串地問。
“明天上午十點左右到,直接回村裡上墳。”向建民說,“鐘書記專門給我打的電話,說這次是私人行程,不讓驚動地方,不讓搞迎來送往,不讓安排接待,上完墳就走,不在曹河停留。他不讓我跟你說,可我想了又想,必須來跟你報個信。老領導如今是在職的副省級領導,回了曹河,縣委書記要是不知情,一點安排冇有,倒是顯得咱們不會辦事了。”
我靠在沙發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向建民說得對。鐘毅書記除了是副省級領導之外,還是我仕途路上的恩人,哪怕是私人行程回地方,縣委也必須重視起來,而且,從程式上講,也要第一時間上報市委,這是鐵打的政治規矩,絕不能含糊。他不讓驚動地方,是他的姿態,可我要是真的不聞不問,甚至不上報市委,那就是政治上的不成熟,更是失職。
我說道:“建民,這事必須給市委招呼一聲,我給於書記打電話。”
向建民道:“對,我也是這個意思,隻是我彙報啊,不合適。”
向建民的擔心不無道理,畢竟向建民隻是鐘書記的前任秘書。如果再去彙報,倒是顯得越界攬權,有些不倫不類,搞山頭主義的意思了。
我立刻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看了看時間,拿起了紅色的內部電話機,直接撥了市委書記於偉正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起來,傳來於偉正沉穩的聲音:“哪位?我是於偉正!”
“於書記,您好啊,我是曹河縣李朝陽啊。”我握著話筒,語氣恭敬,“有件緊急情況,向您彙報一下。”
我把鐘毅副主席明天回曹河黃家集鄉上墳的事,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包括鐘毅書記說的“私人行程,不驚動地方”的要求,一字不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能聽見於偉正輕輕淡淡的喘息的聲音,顯然是在猶豫。
過了幾秒,於偉正的聲音纔再次傳過來,語氣很平緩:“朝陽啊,鐘老書記是東原的老領導,對東原的感情很深啊。他這次是以私人名義回鄉,冇有直接通知市委,就是不想興師動眾,我看我們要尊重老領導的意見,市委和政協這邊我看就不專門安排人過去了。”
他少有停頓,語氣加重了些:“這樣吧,我給老領導電話彙報一聲,你是市長助理,市委委托你做好陪同。朝陽啊,你們曹河縣委,必須把接待和安保工作做到位,不能出任何紕漏。原則就一條:不張揚、不擾民、不搞形式主義,該儘的禮數要儘到,該做的保障要做好,絕不能出任何安全問題,明白嗎?”
“明白!於書記!”我立刻應聲,“我一定親自安排,親自陪同,絕對落實好您的指示,絕不出任何岔子,絕不打擾老領導的行程。”
“嗯。”於偉正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你們曹河那個什麼孫浩宇的事,我聽華西做了彙報,老領導有什麼要求,隻要不違反原則,都儘量滿足。有什麼突發情況,第一時間向市委彙報。”
“是!我記住了!”
掛了電話,我懸著的心才落了一半。於書記的指示很明確,既尊重了老領導的意願,又守住了政治規矩,隻是,最後一句,不違反原則,儘量滿足,於偉正書記雖然冇有明示,但是意思卻很明確,那就是關於鐘壯的事。
向建民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等我掛了電話纔開口:“陽哥,於書記怎麼說?”
“於書記指示,尊重老領導的意見,市委啊不安排人過來,讓我們縣裡把接待和安保工作做到位,不張揚、不擾民。”
我坐回沙發上,跟向建民合計起來,“老領導既然通知了你,建民啊,你就不要走了。你跟了老領導很多年,最懂他的脾氣,這樣,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迎接書記。”
向建民立刻點頭:“好!”
我看參與接待的人不能多,就你、我、呂連群,再加個李亞男負責具體事務,不通知其他縣領導,要通知鄉裡接一下,陪他上墳,不搞前呼後擁。”
我將呂連群叫過來,兩人合計了整整一個小時,安保工作雖然是一種形式,但還是讓孟偉江安排幾個可靠的同誌,全部穿便衣,不靠近、不打擾、不暴露,不清場、不擾民,隻確保安全;
墳地周圍,讓鄉裡安排兩個村乾部,簡單清理一下雜草,平整一下通往墳地的田埂路。
吃飯的事,提前跟鄉食堂打個招呼,準備四菜一湯,全是本地家常菜,不搞菸酒,不搞名貴食材,老領導願意留下就吃,不願意就絕不勉強;
所有安排,全以“不打擾、不張揚、不搞形式主義”為原則,既儘到縣裡的責任,又不違背老領導的意願。
合計完,又開了常委會,天已經擦黑了。
而在曹河縣,彭樹德剪了發,修了麵,帶著五萬塊錢現金,與許紅梅一起走進了包間裡。
門一關,彭樹德便拉住了許紅梅的手腕,聲音很是急切:“紅梅,你可想死我了!”
許紅梅欲拒還迎,手腕一顫,卻未抽離:“樹德哥,你這手勁兒還是這麼重……不過,今晚上我可不方便。”
彭樹德眼神裡滿是熱切:“怎麼不方便,我都算好了日子。”
許紅梅輕輕掙了掙,垂眸一笑:“哥,你算的日子,冇對,我這邊今晚上,可是不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