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雪沫子,往衣領裡鑽。
顧長清站在太極殿前的空地上,手裡拿著個做工粗糙的鐵皮喇叭。
他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吸了口冷氣,衝著殿門大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速速現形!”
“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鈉鎂鋁矽磷——急急如律令!”
周遭的侍衛和小太監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冇人聽得懂後麵那串咒語。隻覺得高深莫測,透著一股來自天外的肅殺之氣。
顧長清放下喇叭,從桌上抓起一把鎂粉,隨手撒進麵前燃燒的火盆裡。
“砰!”
一團耀眼的白光炸開,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
“啊!顯靈了!顧神醫顯靈了!”小太監們把頭磕得砰砰響。
顧長清拍了拍手上的灰,滿意地點點頭。
轉身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
這戲演得太累。
他瞥了一眼緊閉的殿門。
那碗加了特製鎮靜劑的安神湯,分量給足了。宇文朔現在應該睡得像頭死豬,雷打不動。
冇有迷煙,冇有鬼語。今晚東宮安靜得隻有風聲。但這正是最危險的時候。
子時三刻。
殿內的燭火早已熄滅,隻留了一盞昏黃的長明燈。宇文朔躺在榻上,呼吸綿長均勻。
原本掛在牆上的那幅《鐘馗捉鬼圖》突然動了一下。
冇有風。
畫軸底部微微翹起,緊接著,畫後的牆壁無聲地向內凹陷。
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條人影從洞裡鑽了出來。動作輕盈,落地無聲。
黑影穿著一身緊身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手裡握著一把泛著藍光的匕首。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熟睡的宇文朔。冇有猶豫,冇有遲疑。
黑影高高舉起匕首,對準了太子的心口。
“偽龍,當誅。”低語聲在寂靜的寢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刀尖向下刺落。
“當!”
一聲脆響。
匕首在距離心口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黑影停手,是一把繡春刀橫插了進來。
精準地卡住了匕首的去路。
黑影渾身僵硬。
房梁上,一個人影倒掛下來。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幾乎貼到了黑影的麵罩上。
“錦衣衛這把刀,隻進不出。”沈十六冰冷的聲音響起。
黑影反應極快,手腕一翻,棄刀,整個人向後彈射出去,直奔那個牆洞。
“想跑?”
沈十六腰腹發力,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落地。
繡春刀在掌心轉了一圈,刀鞘猛地擲出。
“砰!”
刀鞘精準地砸在黑影的小腿彎上。骨裂聲清晰可聞。黑影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還冇等他爬起來,沈十六已經到了跟前。一腳踩在他的背上,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老實點。”
殿門被人推開。
顧長清提著那個鐵皮喇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群舉著火把的錦衣衛。原本昏暗的寢殿瞬間亮如白晝。
“看來咱們的‘雷法’果然有用。”
顧長清走到黑影麵前,蹲下身,伸手扯下了那塊黑布麵罩。一張滿是褶皺的老臉暴露在火光下。
那雙總是眯縫著笑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死死盯著顧長清。
沈十六腳下加重了力道,冷笑:“王公公,這麼晚不睡覺,來給殿下掖被子?”
王德全冇有說話,隻是急促地喘息著。
床榻上的宇文朔終於被這巨大的動靜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撐起身子,揉了揉太陽穴。藥勁太大,腦子還有些發懵。
“顧先生……這是……”視線聚焦。他看到了被踩在地上的王德全。
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在他被父皇訓斥時偷偷給他塞糖吃的老太監。
宇文朔愣住了。他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甚至忘了穿鞋。
“王伴伴?是你?”聲音在發顫。
王德全艱難地抬起頭,看著那個滿臉不可置信的青年。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昏君!都是昏君!”
宇文朔後退了半步,險些摔倒。
顧長清伸手扶住他,感受到太子手臂上的肌肉都在痙攣。
“為什麼?”宇文朔盯著王德全,“孤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王德全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你若是真龍,大虞怎會連年災荒?”
“百姓易子而食,朝堂奸佞當道!”
“你父皇沉迷修仙,你這個太子軟弱無能!”
“隻有聖女!隻有聖女能救這渾濁世道!”
“殺了你,大虞的氣數就儘了!新世就會降臨!”
瘋了。
這是個徹底被洗腦的瘋子。
宇文朔麵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那種被至親背叛的痛楚,比中毒更讓他窒息。
“行了,省省口水吧。”
顧長清鬆開扶著太子的手,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經拆開了,信紙皺皺巴巴的。
他把信紙展開,懟到王德全眼前。
“看看這是什麼。”
王德全原本瘋狂的眼神,在觸及信紙上那個特殊的蓮花印記時,凝固了。
那是聖女的親筆信。字跡娟秀,力透紙背。
顧長清念道:“……王德全此人,愚忠且蠢鈍,雖有心向道,然辦事不力。”
“若事敗,棄之。令其自裁,以全忠義。切勿牽連聖教……”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德全的天靈蓋上。
“不可能……”王德全拚命搖頭,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
“假的!這是假的!聖女說過,我是護法金剛!我是功臣!”
“功臣?”顧長清嗤笑一聲,隨手把信扔在他臉上。
“你自己看那個印章。那上麵是不是缺了一個角?”
“那是林霜月的習慣,隻有核心教眾才知道。”
這是顧長清剛剛偽造的,就在進門的前一刻。他模仿著從棺材鋪搜來的那張廢紙上的筆跡,胡亂寫的。
至於那個缺角的印章?純屬詐他。冇想到這老東西心理防線這麼脆弱。
王德全哆嗦著抓起信紙,死死盯著那個印章。
其實他根本看不清。但在顧長清篤定的語氣下,他信了。
信仰這種東西,建立起來很難。摧毀它,隻需要一個微小的裂縫。
“棄子……”王德全喃喃自語。
他為了這所謂的“大道”,在宮裡潛伏了三年。給看著長大的孩子下毒,在牆裡裝神弄鬼,每天提心吊膽。
結果隻是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垃圾?
“啊!”
王德全發出一聲絕望的嚎叫,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徹底癱軟在地上。
沈十六嫌棄地挪開腳,在乾淨的地毯上蹭了蹭鞋底。
顧長清蹲下身,直視著王德全渙散的瞳孔。
“想報複嗎?”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蠱惑。“她把你當狗,你也該咬她一口。”
“告訴我,除了東宮,林霜月還動了哪裡的手腳?”
王德全呆呆地看著地麵,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他完了。但他不想一個人完。
既然聖女不仁,就彆怪他不義。
“貴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