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的木輪碾過孫富貴緋紅色的官袍,發出布帛撕裂的脆響。
孫富貴伏在冰冷的石板上,官帽歪在一側。
額頭滲出的冷汗順著鼻尖滴落在地,濺開一朵細小的水花。
他能感覺到那兩道沉重的車輪分量,在他脊背附近停了下來。
顧長清攏了攏狐裘,手裡拿著那方帶血的手帕,對著後方的馬車斜斜地挑了挑眉。
“蕭二爺,這金陵城的風,比滄州要硬得多。”
顧長清的話音在江麵上散開,蓋過了遠處的浪濤聲。
“本官在客棧裡受了二爺那支‘紅花毒參’的厚禮,險些連這口棺材都睡不穩了。”
這一聲落定,碼頭周圍圍觀的上萬名百姓爆發出一陣嗡鳴。
原本還在觀望的金陵士子們紛紛交頭接耳。
有些膽大的已經開始指著蕭家的馬車指點。
站在孫富貴身後的幾名衙役麵麵相覷。
手裡握著的鐵鏈和水火棍不自覺地垂到了地上。
蕭家馬車的黑色車簾緩緩掀起。
蕭玉龍跨出馬車,靴底踩在潮濕的石磚上。
動作仍存江南士族的端方持重。
他理了理腰間的玉帶,步履平穩地走到跪了一地的官兵中間。
“欽差大人說笑了。”
蕭玉龍對著顧長清的方向虛虛地拱了拱手。
指縫間殘留著方纔折斷旗杆留下的木刺。
“草民一介商賈,平日裡隻知買賣公平,不知大人所說的‘紅花毒參’是何物。”
他轉頭看向那口漆黑的楠木大棺材,眼中戾色一閃而過。
“至於這口棺材,大人掛著我日升昌的旗號,強占我蕭家的私船。”
“如今又在大庭廣眾之下辱及草民清譽,大虞的王法,怕是不答應。”
顧長清冇有接話。
隻是從狐裘裡伸出一隻手,指尖在輪椅扶手的青銅機括上輕輕撥動。
“公輸,蕭二爺記性不好,咱們得幫他回回神。”
站在棺材旁的公輸班吐掉嘴裡的草根,單手拎起那柄生鐵鍛造的重錘。
他冇有看蕭玉龍,右手抓起一根精鋼撬棍,狠狠斜插進棺材蓋邊緣的縫隙。
“當!”
重錘砸在撬棍尾部,火星四濺,沉悶的撞擊聲在碼頭上空炸響。
孫富貴的身體隨著這一聲重擊猛地抖了一下。
蕭玉龍藏在袖中的左手指節攥得咯吱作響。
指關節處因為用力而透出一陣青白色。
“咯吱——”
七根六寸長的鎮宅鐵釘被暴力拔出,發出刺耳的剮蹭聲。
公輸班右腿蹬在棺材側麵,雙臂肌肉墳起,青筋畢露,猛地向側方發力。
“轟隆!”
厚重如鐵的楠木棺材蓋被整個掀翻。
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將一塊石磚拍成了粉末。
一大團白色的生石灰粉末從棺材內激盪而出。
伴隨著一股燻人慾嘔的陳腐腥臭味,迅速在人群中彌散。
周圍的百姓驚叫著捂住口鼻向後退散。
孫富貴甚至被這股味道熏得乾嘔出了聲。
粉塵散去。
一隻乾癟如雞爪、指甲斷裂滲血的手掌,顫抖著攀在了棺材邊緣。
緊接著,一個滿頭白灰、五官因為痛苦而擠在一起的枯瘦老頭。
從棺材裡艱難地翻滾了出來。
“啪嗒。”
老頭重重摔在蕭玉龍的靴子前,身體像是一條上岸的死魚,在地上劇烈抽搐。
他的舌頭因為長期塞入異物而腫脹下垂,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蕭玉龍看著腳下這個滿身石灰的老人,後脊一僵,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一顫。
“這……這是何人?”
孫富貴顫抖著抬起頭,視線在老頭那張被生石灰燒得斑駁的臉上掃過。
顧長清撐起上半身,指尖夾著一枚從老頭身上搜出的黑色令牌,在蕭玉龍麵前晃了晃。
“蕭二爺不認得?”
顧長清將那枚刻著‘灰’字的骨牌丟在蕭玉龍腳邊,骨牌撞擊地麵發出一聲脆響。
“此人乃是無生道嶺南分壇壇主,外號‘灰雀’。”
顧長清的話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孫富貴猛地癱軟了下去,整個人趴在地上像是一灘爛泥。
無生道,那是大虞朝的一等謀逆重罪。
“在老鴉嘴水域,這老東西的手下帶著二十五個水鬼,想要鑿沉這艘掛著蕭家大旗的船。”
顧長清再次從袖口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黃麻紙。
他隨手一抖,紙張在風中展開,上麵蓋著極其鮮豔的赤紅色大印。
“這是從灰雀懷裡掏出來的,日升昌總號開具的不記名通關底鈔。”
顧長清將那張底鈔隨手一拋。
黃麻紙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蕭玉龍的腳麵上。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江南水路各卡口,見此票者,如見蕭二爺親臨,不得阻攔,且需派船護航。”
碼頭上一片死寂。
沈十六右腳跨出,繡春刀鞘重重頓在地上,將地麵震出一道裂紋。
他的視線死死鎖住蕭玉龍,右手拇指已經推開了刀鐔。
隻要蕭玉龍身後的那些死士敢動一下,這碼頭立刻就會變成屠場。
“蕭二爺。”
顧長清歪了歪頭,視線落在蕭玉龍那張已經開始發僵的臉上。
“你是自己戴上這副特製的玄鐵鐐銬跟沈大人進錦衣衛的詔獄。”
顧長清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重重一敲,聲音霎時冰冷刺骨。
“還是讓本官現在就下一道大理寺的搜捕令。”
“讓沈大人帶兵平了你的日升昌總號。”
“順便把你蕭家祖墳都翻出來驗驗,看看裡麵埋的是不是也全是‘人骨瓷’?”
蕭玉龍的呼吸瞬間停滯,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順著鬢角滑進了領口。
他身後的那幾十名鐵麵死士陣型微動。
手已按在了背後的斬馬刀柄上。
沈十六冷哼一聲,周身寒意徹骨。
壓得對麵的蕭家死士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鏘——”
沈十六手中那柄重鑄的繡春刀彈出半寸,銳利的刀鳴聲壓過了江風。
跪在旁邊的兵馬司校尉們嚇得頭壓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孫富貴此刻已經徹底嚇破了膽。
他顧不得許多,猛地轉身對著蕭玉龍大喊。
“蕭二爺!你快說啊!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知道,如果蕭玉龍不頂下這口鍋。
那他這個金陵知府今天就得在這碼頭上祭了刀。
蕭玉龍死死盯著地上的灰雀。
那是他最大的暗樁,現在卻成了勒住他脖子的絞索。
他低頭看著腳尖前那張印著自家標誌的通關底鈔。
那是蕭家在江南橫行無忌的護身符,現在卻成了誅九族的鐵證。
顧長清利用蕭家的旗幟和信物,玩了一手天衣無縫的借刀殺人。
“欽差大人……好手段。”
蕭玉龍咬著牙,字字都帶著陰冷的血氣。
他知道,這時候如果反抗。
沈十六手裡那塊‘如朕親臨’的令牌能讓他瞬間變成反賊。
如果不反抗,進了詔獄。
他蕭家幾代人的基業就全成了案板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