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西區,早年間是一片官窯廢墟。
地下被挖空了無數個巨大的土洞,縱橫交錯,四通八達,活像個碩大的蟻巢。
朝廷封了窯後,這裡便成了三教九流、亡命之徒的樂園。
入了夜,地麵上死寂一片,地下卻纔剛剛甦醒。
雷豹推著那輛暗藏玄機的泔水車,熟門熟路地繞過三個暗哨。
在一條長滿青苔的死衚衕儘頭。
他掀開一塊鋪著雜草的破石板,露出一條通往地底的石階。
石階濕滑,兩壁插著明明滅滅的火把,鬆脂燃燒的黑煙嗆得人嗓子發乾。
“到了。”
雷豹低聲說,雙手用力將泔水車卡在石門外。
他開啟暗格,把顧長清攙扶出來。
公輸班連夜趕製的輕便摺疊木椅派上了用場。
顧長清坐進椅子裡,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長衫。
他現在的打扮,活脫脫一個落魄的賬房先生。
柳如是將一頂破氈帽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沈十六則將一根扁擔扛在肩上。
寬大的粗布褂子完美掩蓋了底下緊實的肌肉和那把要命的繡春刀。
四人順著石階往下走。
空氣變得越來越渾濁。
混合著劣質菸草、血腥氣、汗臭和某種不知名的香料味道。
溶洞底部的空間豁然開朗,足有數畝地廣闊。
數不清的攤位沿著曲折的地下河道排開。
攤主們大多蒙著臉,或者戴著奇形怪狀的麵具,麵前擺著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
從帶血的兵刃、不知來曆的古董、西域的毒藥,到一紙蓋著官印的空白路引,應有儘有。
這裡冇有叫賣。
買賣雙方隻用手勢比劃,或者低聲交談。
規矩森嚴,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往哪走?”
沈十六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過幾個正朝他們打量過來的蒙麪人。
“去‘暗花樓’。”
顧長清攏了攏袖口,指尖摩挲著那枚在通州水鬼牙縫裡找到的黑蓮銀豆子。
“那裡是發懸賞、買人頭的地方。”
“既然有人能在這兒買我們的命,這兒的掌櫃,一定認得這豆子。”
暗花樓並不是一座樓,而是位於溶洞最深處的一個巨大石窟。
石窟入口站著兩個形如鐵塔的壯漢。
光著膀子,胸口紋著猙獰的鬼頭。
手裡提著帶刺的骨棒。
這地方平時隻有買兇的主顧和接單的殺手才能進。
雷豹推著顧長清剛靠近,兩根骨棒就交叉著擋在了麵前。
“懂規矩嗎?”
左邊的壯漢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過路拔毛,問路留財。”
“閒雜人等,滾。”
沈十六冇說話,隻是往前邁了一小步。
他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血腥氣,根本不是幾件破衣服能蓋住的。
兩個壯漢在道上混了多年,直覺極準,骨棒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半寸。
但礙於麵子,依然硬挺著冇讓路。
柳如是見狀,從袖子裡摸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屈指一彈。
銀錠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準確地落進右邊壯漢腰間的皮袋裡,發出一聲悶響。
“外地來的買賣人,找裡頭的管事談筆大生意。”
柳如是壓低嗓門,聲音聽起來像個精明的青年商賈。
“兩位行個方便。”
銀子開路,殺氣墊底。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默默撤回了骨棒。
石窟內部光線昏暗,隻有幾盞長明燈掛在石壁上。
最裡麵是一張長長的石桌,桌後坐著個乾瘦的老頭。
戴著一副西洋來的單片琉璃眼鏡,正拿著一杆小毫筆在厚厚的賬本上勾畫。
這老頭人稱“鐵算盤”,是這滄州鬼市掌管暗花的頭目。
聽見腳步聲,鐵算盤冇抬頭,隻用乾癟的聲音問:“掛紅還是接單?”
“掛紅說目標,接單看牌子。”
顧長清操控著木椅上前,將那枚刻著黑蓮的銀豆子輕輕丟在石桌上。
“噹啷”一聲輕響。
鐵算盤停下筆,抬起頭,透過琉璃鏡片看清了那枚銀豆子。
他按在賬本上的枯手猛地一僵,原本枯槁的臉上皮肉猛地一跳。
他冇有立刻去拿那枚銀豆子,而是將目光在顧長清四人身上來回掃視。
“規矩壞了。”
鐵算盤往椅背上一靠,聲音冷了八度。
“這黑蓮花,是我們這兒的死契。”
“豆子出了手,隻認人頭不認人。”
“你們拿著這玩意兒來找我,是想讓我壞了賣家的規矩?”
顧長清輕咳兩聲,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捂住嘴。
“掌櫃的誤會了。”
“我們不是來問這豆子是誰發出去的。”
“乾這行的,守口如瓶是飯碗,我懂。”
“那你來乾什麼?”
顧長清放下帕子,將那枚銀豆子往前推了推。
“我是來買命的。”
鐵算盤冷笑:“買誰的命?”
“買,發這枚銀豆子之人的命。”
顧長清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菜市場買一斤白菜。
此話一出,石窟內頓時殺機畢露。
站在暗處的幾個護衛同時摸向了腰間的兵刃。
在鬼市,跑來懸賞買兇的雇主,這還是頭一遭。
這是明目張膽地砸場子。
“朋友,你膽子不小。”
鐵算盤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賬本嘩啦作響。
“拿鬼市的信物,來殺鬼市的雇主?”
“你把這兒當什麼地方了!”
隨著他這一拍。
石桌後的陰影裡,刷刷刷竄出七八個手持利刃的黑衣人,瞬間將顧長清四人團團圍住。
刀鋒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顯然餵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雷豹下盤一沉,雙手已經摸上了分水刺的刀柄。
顧長清卻連坐姿都冇換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十六。
沈十六動了。
冇有多餘的廢話,連拔刀的姿勢都省了。
他隻是肩膀猛地一撞,整個人如同離弦的黑色重箭,直接撞入了左側黑衣人的包圍圈。
太快了。
鐵算盤隻覺得眼前一花。
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接連響起。
沈十六甚至冇有用繡春刀,他隻用了一根扁擔。
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扁擔在他手裡,彷彿變成了索命的無常杵。
“哢嚓!”
一個黑衣人的手臂被硬生生抽折。
慘叫還卡在喉嚨裡,扁擔的另一頭已經狠狠戳在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搗飛出去。
重重砸在石壁上,滑下來時已經成了一灘爛泥。
轉瞬之間,圍上來的八個人全躺在地上哀嚎。
沈十六收回扁擔,木棍上冇沾一滴血,他自己連粗氣都冇喘一口。
他重新站回木椅旁邊,冷漠地看著鐵算盤,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
隻有純粹的、碾壓一切的暴力。
鐵算盤額頭上的冷汗下來了。
他在這行乾了半輩子,什麼狠角色冇見過。
但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褂子的男人,殺人的技法太乾淨,太老道。
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經過嚴密訓練的軍中手段,絕不是江湖草莽。
“點子紮手,是條過江龍。”
鐵算盤嚥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恐懼
“諸位到底是什麼來頭?”
“既然身手這麼硬,何必來難為我一個老頭子。”
柳如是上前一步,笑眯眯地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啪”地一聲拍在鐵算盤麵前。
那是一張四通票號的銀票。
上麵冇有具體的金額,隻蓋著一個赤金的鳳印。
那是宇文寧內帑的私印。
代表著隻要這張紙拿去江南任何一家錢莊,可以兌出金山銀山。
“掌櫃的,規矩我們懂。”
“不問來路,隻談價碼。”
柳如是的手指在銀票上點了點。
“那人花多少錢買我們的命,我們出雙倍。”
“這叫價高者得,冇壞你們的規矩吧?”
鐵算盤看著那個赤金鳳印,眼睛都直了。
他雖然不認識皇室私印。
但這票號上的暗花浮紋和那股子囂張的氣焰。
絕對是江南最頂尖的豪強纔拿得出來的底蘊。
有這種財力和這種身手的保鏢……
這坐在輪椅上的病秧子,絕不是什麼賬房先生。
“這……”
鐵算盤擦了擦額頭的汗,態度立刻軟了下來。
“幾位貴客,真不是老朽不通融。”
“這黑蓮銀豆子,是五天前有人通過暗槽投進來的。”
“連帶著三萬兩見票即兌的憑帖。”
“對方冇露麵,隻要去通州截殺掛黃旗的官船。”
“這樁買賣,老朽真的不知道雇主是誰。”
三萬兩。
雷豹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拿金山在砸他們提刑司。
“不知道雇主是誰,總知道錢是從哪家錢莊流出來的吧?”
顧長清不緊不慢地問。
三萬兩的銀票,不可能憑空變出來,必然有出處。
鐵算盤猶豫了一下。
沈十六手裡的扁擔在地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我說!我說!”
鐵算盤嚇了一跳,趕緊壓低聲音,“那銀票,是江南日升昌票號開出來的。”
“不過……票號的暗記很舊,像是壓在庫底很久的死錢。”
“而且……”
“而且什麼?”柳如是追問。
“收錢的那個夥計說,放信箱的盒子裡,留著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胭脂粉味,像是某種木頭燒焦的味道……帶點甜。”
顧長清原本微閉的眼睛猛地睜開,眼底閃過一絲利芒。
“崖柏線香。”他低聲念出這四個字。
“什麼是崖柏線香?”雷豹一頭霧水。
“一種產自南洋的奇香,燃燒時氣味甘甜帶焦,有安神鎮痛之效。”
“因為極難采摘,價比黃金。”
顧長清推著木輪調轉方向。
“能用這種香熏染信箋的人,江南三省,一隻手數得過來。”
線索拿到了。
顧長清冇有拿走那張銀票,留給鐵算盤當作湯藥費與緘口錢。
“懸賞繼續掛著。”
“誰能查出日升昌三萬兩死錢的來路,這張銀票上的數字,隨便他填。”
四人離開暗花樓,原路返回。
鐵算盤看著他們的背影,癱軟在椅子上,感覺後背已經濕透了。
滄州這渾水,算是徹底被攪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