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昊仰頭飲儘那杯藥引,喉結滾動,發出滿足的歎息。
顧長清垂手立在一旁。
袖口內的左手食指上,那個自行刺破的針眼雖然細小,卻因他刻意擠壓,鮮血仍舊不受控地滲出。
一滴滴殷紅墜落在金磚地麵上。
這鑽心的刺痛是他此刻唯一的清醒劑。
……
與此同時,京城地底。
黑暗,黏膩,惡臭。
這是太液池排水渠的末端。
淤泥冇過了膝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公輸班揹著薛靈芸,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腐爛的垃圾堆裡。
薛靈芸趴在他背上,雙手死死箍著那個裝滿工具的木箱,指節發白。
哪怕在半昏迷中也不肯鬆手。
柳如是走在最後,
腹部的傷口被汙水浸泡,泛起鑽心的疼,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她咬著牙,冇哼一聲。
手裡那把染血的手術刀一直冇有歸鞘。
警惕地盯著身後那片黑暗。
前麵是一道鏽死的鐵柵欄,擋住了去路。
“冇路了。”
公輸班停下腳步,把薛靈芸往上托了托,聲音發緊。
柳如是靠在濕滑的牆壁上,大口喘息。
額前的亂髮貼在臉上,擋住了視線。
她抬手抹了一把,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顯得很狼狽。
“有路。”
柳如是盯著柵欄對麵那片死寂的黑暗。
用刀柄有節奏地敲擊了三下鐵欄杆。
當、當、當。
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管道裡迴盪。
黑暗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摩擦聲,緊接著是一點火光亮起。
那不是燈籠,是一根燃燒的火摺子。
苟三姐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在火光中顯露出來。
她手裡提著一把鋼鋸,身後站著十幾個渾身掛滿布袋的乞丐。
“顧大人的債,利息到了。”
苟三姐啐了一口唾沫,揮手示意手下乾活。
鋼鋸摩擦鐵欄杆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火星四濺。
片刻後,幾根兒臂粗的鐵條被鋸斷。
幾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將三人接應進了柵欄後的空腔。
這是一處被廢棄的地下溶洞,空氣稍微流通了些,卻依舊陰冷。
溶洞中央堆滿了雜物。
雷豹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磨刀,腳邊放著二十套特製的水靠。
見三人狼狽鑽入,雷豹猛地跳下來。
衝到公輸班麵前,急切地往他身後看:
“圖紙呢?太液池的水文圖、暗樁分佈圖,帶出來冇有?”
公輸班放下薛靈芸,沉默地搖了搖頭。
雷豹的臉色瞬間灰敗。
手裡的磨刀石“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完了。”
“冇了圖紙,太液池底下就是迷宮。”
“水鬼下去了也是送死,怎麼破鎮龍石?”
溶洞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那些正在整理裝備的錦衣衛水鬼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絕望地看向雷豹。
一直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薛靈芸,突然動了。
她推開公輸班遞過來的水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睛此刻毫無焦距。
直勾勾地盯著溶洞那麵長滿青苔的濕滑石壁。
“太液池……坎位……”
薛靈芸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執著。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灰石,撲到牆壁上。
滋啦——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白色的線條在青黑色的石壁上延伸。
起初隻是淩亂的線條。
但很快,隨著她手腕的劇烈抖動。
那些線條開始變得規整、精密。
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圖紙印在她的腦海裡。
“這是……”
雷豹瞪大了眼,下意識往前湊了一步。
“彆動!彆吵她!”
公輸班一把攔住雷豹,壓低聲音吼道。
眼中滿是焦急與心疼。
“她在調檔!她在強行檢索記憶宮殿!”
薛靈芸的手越來越快。
粗糙的石塊磨破了手指,鮮血混著白色的石灰粉。
在牆上留下一道道暗紅的軌跡。
她的鼻孔裡淌出兩道黑紅的血,滴在衣襟上,她卻毫無知覺。
太陽穴處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瘋狂扭動。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驚人的高熱,彷彿大腦內部正在燃燒。
“靈芸!停下!夠了!”
公輸班紅著眼想衝上去,卻被柳如是死死攔住。
“讓她畫完。”
柳如是的聲音在抖,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這時候停下,她就白瘋了。”
“承德五年……修繕……死門……開……”
隨著薛靈芸機械般的背誦。
一幅極其宏大且精密的太液池地下剖麵圖。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一點點顯露真容。
每一個彎道,每一處暗礁。
甚至連水草的分佈區域,都被她標註得清清楚楚。
苟三姐張大了嘴,手裡的旱菸杆忘了抽,菸灰落在手背上也冇發覺。
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乞丐和錦衣衛。
此刻看著那個瘦弱的背影,眼神裡隻有一種近乎看見神蹟的敬畏。
這就是那個平日裡隻會吃包子、翻舊書的小姑娘?
這就是顧長清手裡那張誰也看不見的底牌?
“這就是人肉卷宗庫。”
公輸班看著那幅圖,眼眶發紅。
他迅速從懷裡掏出炭筆,顧不上許多。
直接開始在牆壁圖紙上計算爆破點和潛入路線。
半刻鐘後,薛靈芸手中的石塊“啪嗒”一聲掉落。
她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雷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將她輕輕放在乾草堆上。
再看那麵牆壁,密密麻麻的資料和線條。
比工部最精細的圖紙還要詳儘,那是用命換來的生路。
“有了這個,老子閉著眼都能摸到皇帝的腳後跟。”
雷豹狠狠抹了一把臉,轉身看向那群早已整裝待發的“水鬼”。
“都給老子聽好了!”
雷豹指著牆上的圖,聲音低沉如雷。
“這圖是薛丫頭拿命換來的。”
“誰要是記錯了一個標點,不用東廠動手,老子先剁了他!”
角落裡。
公輸班正滿頭大汗地組裝器材。
這是苟三姐讓人從黑市冰窖裡拖出來的、原本用來運私鹽的“豬尿泡”。
公輸班手指翻飛。
將早已打磨好的銅製咬嘴強行塞入介麵。
用鬆脂和火漆暴力密封。
“這原本是給死士憋氣用的,我加了雙管結構。”
公輸班把一個散發著腥臊味的裝置扔給雷豹。
“時間不夠,隻能做到這份上。”
“一個尿泡撐一刻鐘,漏氣就得死。”
“隻要不劇烈搏鬥,夠你們潛到湖心島下麵。”
雷豹接過那散發著腥臊味的裝置,冇有絲毫嫌棄,反而珍重地掛在腰間。
“顧大人在上麵拚命,咱們在下麵也不能掉鏈子。”
雷豹戴上猙獰的水鬼麵具,隻露出一雙凶狠的眼睛,“下水!”
二十名水鬼如同幽靈般滑入黑暗的地下暗河,冇有激起一絲水花。
隻留下一圈圈漣漪在黑暗中擴散。
……
西苑,煉心殿。
殿門被推開一條縫,帶著一股焦糊味的風灌了進來,那是昨夜大火殘留的氣息。
曹萬海躬身入內,手裡捧著一塊燒得隻剩半截的牌匾。
那上麵殘存的金漆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眼,依稀能辨認出“十三”二字。
“陛下。”
曹萬海並冇有看顧長清,而是徑直走到龍椅前跪下,聲音裡透著一股邀功的諂媚。
“東廠幸不辱命。”
“昨夜天乾物燥,十三司衙門不慎走水。”
“火勢太大,連帶著裡麵的反賊餘孽和那些大逆不道的卷宗,全都燒乾淨了。”
他說著,將那塊牌匾高高舉過頭頂:
“奴才拚死搶出這塊牌匾,特來向陛下報喜。”
宇文昊盤腿坐在龍榻上,藥力讓他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中。
他盯著那塊焦黑的木頭,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燒了?全燒了?”
宇文昊指著那牌匾,笑得前仰後合。
“顧愛卿,你聽見了嗎?你的老窩冇了!”
“你的那些徒子徒孫,都變成灰了!”
他轉過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顧長清。
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崩潰或怨恨。
隻要顧長清露出一丁點的不滿。
那就是心懷怨望,那就是欺君。
顧長清站在陰影裡。
他看著那塊牌匾。
那是他在這個吃人的京城裡,唯一的家。
他能想象到大火吞噬書架的聲音。
能想象到薛靈芸絕望的哭喊。
能想象到公輸班那些精巧機關化為鐵水的樣子。
顧長清緩緩走上前,接過曹萬海手中的牌匾。
手指撫摸過那些粗糙的炭痕,指腹被染黑。
在那一瞬間。
他的指尖在“十三”那個殘缺的字跡上停頓了一瞬。
拇指指甲猛地掐入焦木之中,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但也僅此一瞬。
當他抬起頭時,眼底的寒冰瞬間化作了一汪死水,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亂。
嘴角反而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燒得好。”
顧長清的聲音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他直視宇文昊的眼睛,那眼神裡竟看不出一絲破綻。
“陛下,這火燒得太好了。”
曹萬海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宇文昊的笑聲也戛然而止,狐疑地看著他。
“顧愛卿,你瘋了?”
宇文昊歪著頭,“家冇了,你還說好?”
“陛下修的是長生大道,講究的是五行生剋。”
顧長清把牌匾隨手扔進丹爐。
火舌瞬間吞噬了那截枯木,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彷彿是在為過去送葬。
“十三司位於京城正西,屬金。”
“而陛下如今金身將成,最忌諱的就是這凡俗的金氣相沖。”
顧長清繞著丹爐踱步,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韻律:“這一把火,是天火。”“
火克金,燒去了凡俗的雜質,留下的纔是純粹的真金。”
“這說明上天都在助陛下羽化。”
宇文昊的眼睛亮了。
這種瘋癲的邏輯完美契合了他現在的世界觀。
“對……對!是這個道理!”
宇文昊猛地拍大腿,“朕怎麼冇想到?”
“這是天意!天意啊!”
顧長清停下腳步,話鋒突然一轉,眼神變得鋒利如刀:“但是,陛下。”
“火燒得太旺,火毒就入了地脈。”
“這萬壽宴的佈局,必須改。”
“怎麼改?”宇文昊緊張地站起來。
顧長清走到那張巨大的皇宮地圖前。
左手在太液池北岸重重一按,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火毒太盛,需以人身擋煞。”
“那些文武百官,平日裡食君之祿,如今正是報君恩的時候。”
顧長清指著那個血手印的位置,聲音陰冷:
“請陛下下旨,將萬壽宴的所有席位,全部設在北岸的風口處。”
“那是‘死門’,正好用來宣泄這滿城的火毒。”
“而且,為了防止火毒外泄,必須封死北岸所有的陸路出口。”
“隻留一條水路通往湖心島,作為唯一的‘生門’。”
“這條生門,必須握在陛下手裡。”
曹萬海跪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
這哪裡是擋煞?
這分明是要把滿朝文武趕進一個絕地!
北岸背靠懸崖,前臨深水,一旦陸路封死,那就是個天然的牢籠。
這顧長清,心太狠了。
他這是要借皇帝的手,把所有可能反對的人,統統逼上絕路。
“好!好計策!”
宇文昊根本聽不出其中的殺機,隻覺得這個安排讓他充滿了安全感。
所有的臣子都在他的控製之下,生殺予奪,皆在他一念之間。
“曹萬海!”
宇文昊大袖一揮,“傳旨!就按顧愛卿說的辦!封鎖北岸,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
“奴才……遵旨。”
曹萬海磕了個頭,起身時深深看了顧長清一眼。
那眼神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懼。
這個瘋子,比嚴嵩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