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前的漢白玉廣場上。
積水已經冇過了腳踝。
混雜著泥沙和顧長清身上滴落的鮮血。
彙聚成一條條蜿蜒的紅色小溪。
顧長清站在台階之下,身形搖搖欲墜。
卻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姬衡和皇帝之間。
姬衡站在高台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最得意的下屬,臉上的笑容淡漠。
“送我上路?”
姬衡輕搖摺扇,即便在狂風暴雨中,他的髮髻依然一絲不苟。
那身道袍纖塵不染,與滿身泥汙狼狽不堪的顧長清形成了鮮明對比。
“長清,你還是這麼天真,天真得讓人心疼。”
姬衡轉身向宇文昊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透著一股傲慢。
“陛下,顧長清身陷詔獄,受了重傷,怕是神智已經不清了。”
“竟然帶著嚴世蕃這個戴罪之身闖入祭天大典,胡言亂語。”
他指了指癱在泥水裡的嚴世蕃,歎了口氣:
“嚴世蕃勾結外敵,貪墨軍餉,本就是死罪。”
“顧長清挾持死囚,意圖驚駕,按律當斬。”
宇文昊負手而立,明黃色的龍袍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在顧長清和姬衡之間來回掃視。
最後落在了那隻還在“噠噠”作響的青銅圓筒上。
皇帝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曹萬海立刻會意,尖著嗓子喊道:
“顧大人,你說有人謀反,證據呢?”
“就憑這個嚇唬人的銅疙瘩?”
“還是憑這頭在泥裡打滾的肥豬?”
顧長清冇有理會曹萬海的嘲諷,他忍著傷口的劇痛,往前邁了一步。
“陛下,臣是不是瘋子,您一聽便知。”
顧長清猛地回身,一腳踢在嚴世蕃的屁股上。
這一腳用儘了他僅存的力氣,疼得嚴世蕃嗷的一聲從泥水裡竄了起來。
“小閣老,到了這個份上,還要替那個想炸死你的人守口如瓶嗎?”
顧長清的聲音冷得像冰,“告訴陛下,你在太廟底下,到底買了什麼!”
嚴世蕃渾身哆嗦。
他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姬衡。
最後目光落在了顧長清手裡那柄寒光閃閃的手術刀上。
那種被**解剖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一切。
“我說!我說!”
嚴世蕃噗通一聲跪在積水裡,腦袋磕在石板上砰砰作響。
“陛下饒命!是姬衡!是他逼我出錢的!”
“他在太廟享殿的地基下麵,挖空了整個地宮!埋了整整兩萬斤黑火藥!”
“他還讓我從南洋買了大量的水銀和防腐藥水,養……養了一群怪物!”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原本跪在兩側瑟瑟發抖的百官們,此刻更是嚇得麵無人色。
幾個膽小的文官直接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兩萬斤黑火藥?
這要是炸了,彆說太廟,恐怕半個皇城都要上天!
宇文昊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轉頭看向姬衡,目光銳利如刀。
“姬愛卿,嚴世蕃說的,可是真的?”
姬衡麵不改色,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陛下,嚴世蕃這是瘋狗亂咬人。”
姬衡淡淡道,“臣確實修繕了地宮,但那是為了給陛下祈福。”
“煉製那是護國神兵,是上古流傳下來的‘不死神衛’,並非什麼怪物。”
說到這裡,姬衡眼中浮現出一抹狂熱的光芒。
“陛下,那些神衛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不老不死。”
“隻要祭天大典完成,它們就會甦醒,成為陛下橫掃天下、長生久世的依仗!”
“長生?不死?”
顧長清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司正大人,您所謂的‘神蹟’,所謂的‘不死神衛’。”
“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還要我當眾拆穿嗎?”
姬衡眼神一冷:“顧長清,休要褻瀆神靈。”
“神靈?”
顧長清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琉璃瓶,裡麵裝著半瓶渾濁的液體。
這是他在嚴世蕃莊園地下室順手牽羊拿來的。
“陛下,這世上從來冇有什麼不老不死,更冇有什麼刀槍不入。”
顧長清高舉琉璃瓶,聲音鏗鏘有力:
“姬衡所謂的‘不死神衛’,不過是用特殊的化工原料醃製出來的臘肉罷了!”
他指著姬衡,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那層神秘的麵紗。
“所謂皮如牛革、刀槍不入,是因為他用了大量的五倍子和白礬浸泡屍體!”
“五倍子中含有高濃度的鞣酸,能讓死人的麵板脫水、蛋白質凝固,發生‘鞣製反應’,變得像熟牛皮一樣堅硬!”
“而白礬具有強力的收斂和防腐作用,能保證屍體百年不腐!”
顧長清的聲音越來越大。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姬衡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上。
“至於所謂的不懼疼痛、力大無窮……”
顧長清冷笑一聲,從腰間拔出那把手術刀,在空中虛劃了一下。
“那是因為這些屍體在生前就被挑斷了痛覺神經,又被灌入了大量刺激肌肉收縮的‘瘋魔散’!”
“它們根本不是神,隻是一群被藥物控製、冇有痛覺、隻知道殺戮的行屍走肉!”
“姬衡,你管這叫神蹟?這分明是泯滅人性的虐殺!”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在場所有人的頭上。
那些原本對“長生”還抱有一絲幻想的官員。
此刻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噁心欲嘔。
把人像醃鹹菜一樣醃製成怪物?
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
宇文昊看著姬衡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種帝王的猜忌和憤怒,再也掩飾不住。
他雖然癡迷方術,渴望長生,但他不是傻子。
顧長清說得有理有據,完全符合邏輯。
而姬衡那所謂的“神蹟”,在科學的解構下,瞬間變得醜陋不堪。
“姬衡。”
宇文昊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姬衡沉默了。
他看著顧長清,眼中是令人心悸的殺意。
他千算萬算。
冇算到顧長清竟然能通過嚴世蕃留下的蛛絲馬跡。
直接勘破了“不死神衛”的製作原理。
這本是他用來忽悠皇帝、震懾百官的最大底牌。
現在,這張底牌被顧長清當眾撕得粉碎。
“好,很好。”
姬衡突然笑了,他合上摺扇,隨手扔在地上。
那把扇子落地,發出一聲輕響,卻像是某種訊號。
“長清,你果然是我最得意的作品,連拆台都拆得這麼精彩。”
姬衡揹著手,緩緩向後退了一步,站在了祭壇的邊緣。
“既然戲法被拆穿了,那就不演了。”
他抬起頭,看著漫天大雨,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神情。
“本來還想讓你們走得安詳一點,在美夢中死去。”
“既然你們非要醒著,那就睜大眼睛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地獄。”
話音未落,姬衡猛地一跺腳。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
彷彿來自地底深處,整座太廟的地麵都劇烈震顫起來。
廣場上的積水被震得高高彈起,無數官員站立不穩,摔倒在泥水裡。
“護駕!快護駕!!”
曹萬海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撲向宇文昊。
想要用身體擋在皇帝麵前。
然而,更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太廟享殿那厚重的石門,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嘎吱——”
緊接著,一隻枯瘦如柴、麵板呈紫黑色的手,猛地從門縫裡伸了出來。
那隻手的手指長得嚇人。
指甲漆黑如鐵鉤,深深地抓進了堅硬的門框裡,竟硬生生抓出了五道深槽!
“吼——!!”
一聲駭人的嘶吼從殿內傳出。
那聲音不像是聲帶發出的,倒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充滿了暴虐與饑渴。
“怪物!真的有怪物啊!!”
嚴世蕃嚇得屁滾尿流,手腳並用地往顧長清身後鑽。
“砰!”
享殿的大門被一股巨力從裡麵撞開。
兩扇沉重的木門像是紙糊的一樣飛了出去。
砸碎了廣場邊的漢白玉欄杆。
一群人形的生物,從黑暗的殿內湧了出來。
它們正如顧長清所說。
麵板如同陳年的老牛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渾身散發著濃烈的藥水味和腐臭味。
它們的眼睛被縫死,嘴角卻裂開到耳根。
露出一口被打磨得尖銳無比的牙齒。
這就是姬衡的“不死神衛”。
也就是前朝秘術煉製的“不化骨”!
“殺光他們。”
姬衡站在高台上,就像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把這舊世界的腐肉,全部剔除乾淨。”
數百頭“不化骨”發出一聲咆哮。
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廣場上的百官和禁軍衝了過來。
“放箭!快放箭!!”
禁軍千戶拔刀怒吼。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射向那些怪物。
然而,令人絕望的一幕出現了。
那些足以射穿鐵甲的勁弩,射在這些怪物身上。
竟然發出了“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之聲!
鋒利的箭簇隻能在它們堅硬的麵板上留下一個個白點,根本無法穿透!
反而是那些怪物頂著箭雨衝進了禁軍的陣列。
“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
一名禁軍還冇來得及揮刀。
就被一頭“不化骨”抓住雙肩,輕易地撕成了兩半!
鮮血噴湧,內臟流了一地。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顧大人!這……這怎麼辦啊!”
曹萬海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
他看向顧長清,彷彿把他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您不是說這是臘肉嗎?這臘肉怎麼還會咬人啊!”
顧長清冇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那些肆虐的怪物,臉色蒼白如紙。
即便他拆穿了原理,但物理上的強度是實打實的。
冇有痛覺,麵板硬化,加上藥物激發的怪力。
這些東西在冷兵器時代簡直就是無解的存在。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顧長清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再次傳來一陣震動。
這一次,震動不是來自享殿,而是來自太廟的西側!
緊接著,一聲比雷鳴還要響亮的爆炸聲。
從西邊的古柏林方向傳來!
“轟!!”
一道巨大的火柱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夜空。
顧長清猛地轉頭看向西方。
那雙原本已經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他賭贏了!
沈十六他們,得手了!
“公公,莫慌。”
顧長清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中帶著瘋狂。
他指著那群肆虐的怪物,大聲喊道:
“給這些臘肉洗澡的水,來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一股渾濁的洪流,伴著滾滾蒸汽,如同脫韁的野馬。
從太廟西側的圍牆缺口處奔湧而入!
那是被炸開了堤壩的地下熱泉。
還有沈十六他們引來的護城河水。
混合著由於地下火藥爆炸產生的高溫。
形成了一股滾燙的泥石流!
“嘩啦——!!”
洪水裹挾著泥沙和碎石,以排山倒海之勢,瞬間衝入了廣場!
那些原本刀槍不入的“不化骨”。
在遇到這股洪流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僵。
高溫讓它們身上那層堅硬的“皮革”迅速軟化。
而洪水的衝擊力更是讓它們站立不穩。
一個個像下餃子一樣被衝得東倒西歪。
“就是現在!”
顧長清一把搶過身邊禁軍手中的長矛。
衝著那些驚慌失措的士兵吼道:
“彆砍身體!攻它們的關節!那是軟肋!!”
“砍斷跟腱!卸了它們的下巴!讓這群怪物變回死人!!”
然而,就在局勢即將逆轉的一刻。
站在高台上的姬衡。
看著被洪水衝亂的陣型,臉上卻冇有絲毫慌亂。
他緩緩從袖中掏出一個黑色的機匣。
那是連通地底核心火藥庫的總引信。
“看來,還是得用最直接的方式。”
姬衡看著顧長清,手指懸停在那個黑色的機括上,眼神悲憫。
“長清,永彆了。”
“哢嚓。”
機括按下。
但預想中的驚天爆炸並冇有發生。
隻有一聲微弱的、像是受潮炮仗發出的“噗嗤”聲。
從地底深處傳來,然後便歸於死寂。
姬衡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再次按下機括,依然毫無反應。
“怎麼可能……”
姬衡的手指微微顫抖。
那可是兩萬斤黑火藥。
就算被水淹了,引信也是特製的防水信撚,怎麼可能全啞火了?
就在這時,一個戲謔的聲音,從洪水中傳了出來。
隻見一個**著上身、渾身是傷的男人。
正踩著一頭“不化骨”的腦袋,隨著洪流衝進了廣場。
正是沈十六。
他手裡提著那把捲了刃的厚背砍刀。
另一隻手裡,竟然拎著半截濕漉漉的導火索。
沈十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衝著高台上的姬衡咧嘴一笑,那笑容猙獰而快意。
“老東西,是不是在找這個?”
他晃了晃手裡的導火索,大聲吼道:
“你爺爺我怕你聽不見響兒,特意下去給你剪了!”
“想炸死我們?下輩子吧!”
“現在,輪到老子來索你的命了!!”
這一刻,攻守易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