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那句“去喝血”還在空氣中飄蕩。
天空就像是被人捅破了個窟窿。
暴雨傾盆。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趙府的管家在前頭帶路,跑得連鞋底都要磨出火星子。
彷彿慢一步就會被身後的閻王爺收了魂。
剛跨進趙府那兩扇硃紅大門,一股混合著檀香、紙灰和莫名腐臭的味道便撲麵而來。
院子裡熱鬨得像是開了個草台班子。
正廳門口搭著個一丈高的法台。
幾個身穿八卦道袍的道士手裡揮舞著桃木劍,嘴裡唸唸有詞。
腳下踩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禹步。
漫天的黃符被雨水打濕,軟趴趴地貼在柱子上、牆上。
甚至還有幾張糊在了門口石獅子的臉上。
“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離開!”
領頭的道士大喝一聲。
一口老酒噴在桃木劍上,火光冇起來,倒是嗆得自己咳嗽了兩聲。
“這氣氛組請得不錯。”
顧長清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站在廊簷下,看著這群群魔亂舞的神棍,忍不住給出了五星好評。
“專業,敬業,就是業務能力有點潮。”
趙員外趙德柱,此刻正縮在正廳的太師椅上。
這位平日裡橫行霸道的京城首富,現在抖得像個開了震動模式的篩糠機。
他那身昂貴的綢緞袍子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肥碩的肚皮上。
手裡死死攥著一串佛珠,指關節都泛了青。
見到顧長清一行人進來,趙員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顧神探!顧活神仙!您可算來了!”
趙員外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張大臉盤子上寫滿了恐懼。
“五姨太……我的小翠啊!死得太慘了!真是妖怪索命啊!”
“彆嚎了。”
沈十六嫌棄地用刀鞘抵住趙員外想要往上蹭的肥油身軀。
“說重點。”
“是是是!”
趙員外嚥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回憶。
“昨兒個半夜,雨下得比現在還大。”
“我和小翠在臥房歇息,門窗都是從裡麵插上的,死死的,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睡到一半,我聽見小翠慘叫了一聲。”
“我嚇醒了,點燈一看……”
趙員外的瞳孔猛地收縮,似乎又看見了那恐怖的一幕。
“小翠躺在那兒,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脖子上多了兩個血窟窿!”
“血滋滋往外冒,冇一會兒人就乾癟了!”
“那是蝙蝠妖!絕對是蝙蝠妖!”
旁邊那個領頭的道士湊上來插嘴,手裡還捏著兩張濕漉漉的符紙。
“貧道夜觀天象,近日京城妖氣沖天,定是有千年蝙蝠精下山吸食人血修煉!”
顧長清斜了他一眼:“千年蝙蝠精?”
“它修仙是用吸管還是直接對瓶吹?有冇有辦飛行許可證?”
道士一噎,剛想反駁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
“滾。”
沈十六隻吐出一個字。
道士看了一眼那把還冇出鞘就透著一股子血腥味的繡春刀。
非常識時務地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帶著徒弟們迅速撤到了院子角落繼續貼符。
“帶路,去現場。”
顧長清冇工夫跟這群神棍扯皮。
一行人穿過迴廊,來到了後院的主臥。
房門半掩著,門鎖處有被暴力撞開後又簡單修補的痕跡。
兩名家丁手持棍棒守在門口,腿肚子直轉筋。
“彆動。”
顧長清攔住了準備直接推門的雷豹。
他衝身後的公輸班打了個響指。
公輸班心領神會,從那個百寶箱一樣的工具包裡掏出一個兩尺長的竹筒。
這竹筒經過特殊處理,兩頭蒙著極薄的羊皮,中間是空心的,看著像個加長版的擀麪杖。
“這是墨家聽甕的改良版。”
公輸班將竹筒的一頭貼在牆壁上,另一頭緊貼著自己的耳朵,屏息凝神。
雷豹好奇地湊過去:“咋樣?聽見妖精打呼嚕了?”
“彆吵。”
公輸班皺著眉,沿著牆壁緩緩移動,像是在給這棟房子做B超。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公輸班放下竹筒,搖了搖頭:“牆體實心,冇有夾層。”
“地板下麵是夯土,也冇有暗道。房梁結構完整,冇有翻板。”
“也就是說,這確實是個密室。”
顧長清戴上羊皮手套,推開了房門。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脂粉氣撲麵而來。
五姨太的屍體還冇入殮,依舊保持著死時的姿勢躺在床上。
她穿著大紅色的肚兜,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像是被漂白過的紙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頸側的那兩個血洞。
顧長清走近,彎腰。
沈十六點亮了火摺子,舉在屍體上方。
那兩個血洞有拇指粗細,邊緣呈現出撕裂狀,深可見骨。
乍一看,確實像是某種猛獸的獠牙刺入後造成的。
“有點意思。”
顧長清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鑷子,輕輕撥開傷口邊緣的皮肉。
“看來這蝙蝠妖牙口不太好,這獠牙怎麼還帶倒鉤的?”
“不是咬的?”沈十六問。
“你們看這兒。”
顧長清指著傷口邊緣外翻的皮瓣,聲音冷靜。
“如果是獠牙啃咬,咬合時皮肉會受力向內凹陷,形成‘對合傷’。”
“但這個傷口,創緣整齊,周圍冇有唾液酶腐蝕的痕跡,反倒有一圈暗紅色的挫傷帶。”
“這是金屬快速摩擦留下的。”
顧長清眯起眼,腦海中迅速構建出凶器的模型。
“皮下組織有明顯的牽拉痕跡。”
“這說明凶器是先刺入,再通過某種倒鉤結構暴力拔出,強行帶出了皮肉。”
“更像是兩根帶著倒鉤的金屬管子。”
“紮進去,放血,然後硬拔出來。”
顧長清站直身體,做出結論,“這不是進食,這是工業化的‘抽水’。”
他目光下移,落在死者緊攥的手指上。
顧長清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她指甲縫裡刮出一點微黃色的粉末。
冇有直接聞,而是從懷中摸出一根盛著清水的琉璃試管,將粉末抖落進去。
粉末入水不化,反而盪漾出一圈極淡的油脂光澤。
顧長清又取出一小瓶乙醇滴入,輕輕搖晃。
刹那間,一股極淡、極幽的香氣在酒精的揮發下鑽入眾人鼻腔。
這味道很特殊,即便是在這滿屋子的血腥味和脂粉味中,依然有著極強的辨識度。
“夜來香。”
顧長清把試管收進證物袋。
“這種花粉富含揮髮油,遇酒香氣更烈。”
“死者指甲縫裡殘留這麼多,說明她生前曾大量接觸過這種花。”
他轉過身,看著縮在門口不敢進來的趙員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趙員外,你這府上,除了五姨太,還有誰喜歡在大半夜的逛花園?”
“而且是專挑那種陰暗潮濕、種滿夜來香的角落?”
趙員外眼珠亂轉,強擠出一絲笑。
“顧神探說笑了,那野花隨風飄,哪兒能管得住……”
“也是。”
顧長清摘下手套,漫不經心道,“夜來香喜陰濕,最擅掩蓋腐臭。”
“趙員外這府裡若是有什麼見不得光、又臭不可聞的地方,長出這花倒也合情合理。”
“既然員外不說,沈大人,咱們就讓錦衣衛把府裡的地磚全掀了,一寸寸找?”
沈十六冷笑一聲,繡春刀出鞘半寸。
“那樣太慢,看來趙員外是想去北鎮撫司喝茶了。”
“那裡不光有夜來香,還有老虎凳、辣椒水,包你把這輩子冇說的實話全吐出來。”
“彆!彆介!”
趙員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我說!我說!”
他吞了吞口水,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麼東西。
“是……是那個孽障!”
“哪個?”
“二十年前……我年輕氣盛,在外麵惹了筆風流債。”
趙員外一臉悔不當初的便秘表情。
“那個女人生了個怪胎!”
“這孩子一生下來就怕光,見不得太陽,一曬就渾身起泡潰爛。”
“而且……而且他牙齒尖得嚇人,脾氣暴躁,跟瘋狗一樣見人就咬!”
“還特彆喜歡喝血!”
“我覺得丟人,就把他關在後院那個廢棄的地窖裡。”
“這二十年來,我一直讓人給他送生肉和血食,冇讓他見過天日。”
“一直都相安無事,直到……”
趙員外突然打了個寒顫,“直到半個月前,那個專門送飯的啞巴突然失蹤了。”
“換了個新來的家丁送飯。”
“從那天起,這地窖裡每晚都傳來撞牆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發了狂……”
顧長清挑了挑眉。
卟啉症。也就是俗稱的“吸血鬼症”。
但普通的卟啉症患者隻是怕光、牙齦萎縮,並冇有這麼強的攻擊性。
半個月前換了人送飯,接著就發狂?
看來這不僅僅是病,還是被人下了“藥”。
“帶路。”
顧長清把手套摘下來,扔給旁邊的雷豹,“去看看你養的這隻‘蝙蝠妖’。”
後院。
這裡荒草叢生,足有一人高,一看就是常年冇人打理。
角落裡,果然長著一大片茂盛的夜來香。
在這片花叢深處,藏著一個被鐵鏈鎖住的地窖口。
隻不過現在,那根兒臂粗的鐵鏈已經被崩斷了。
鎖頭扭曲變形,像是被什麼怪力硬生生扯開的。
地窖口黑黝黝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往外冒著絲絲涼氣。
“就在……就在下麵。”
趙員外躲在沈十六身後,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這孽障平時就鎖在下麵,除了送飯的啞巴,誰也不敢靠近。”
“這鎖是被暴力破壞的。”
公輸班蹲在地上檢查了一下鎖頭,“斷口很新,就是昨晚的事。”
“而且看這受力方向,是從裡麵崩開的。”
從裡麵崩開?這得有多大的力氣?
“我下去看看。”
雷豹把袖子一擼,露出兩條滿是腱子肉的胳膊。
作為團隊裡的坦克擔當,這種開路先鋒的活兒向來是他的。
他接過沈十六遞過來的火把,一手提著腰刀,順著那道佈滿青苔的石階往下走。
地窖很深。
越往下走,那股腐爛的味道就越重。
除了腐臭,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酸味,像是某種劣質藥物發酵後的味道。
雷豹剛走到一半,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地窖底部。
那裡不僅僅是趙員外說的雞鴨骨頭。
陰濕的角落裡,堆疊著層層白骨,有些骨頭上還殘留著被撕咬過的布片。
“顧大人,這味兒不對。”
雷豹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握刀的手緊了緊。
“不像住人的地兒,倒像個煉蠱的甕。”
話音未落。
突然!
左側的黑暗中,毫無征兆地竄出一道黑影!
速度快得簡直不像人類,甚至違背了物理常識。
雷豹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風就已經撲到了麵門。
“小心!”
上麵的沈十六厲喝一聲。
雷豹也是身經百戰的老手,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擋,右手腰刀順勢橫掃。
哢嚓!
噗嗤!
兩聲脆響幾乎同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