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三刻。
承天門外,更夫的梆子聲和一陣急促而淩亂的馬蹄聲遠遠傳來。
三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宮門前。
沈十六渾身的飛魚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暗紅色的血順著衣襬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雷豹揹著那個巨大的包袱,氣喘如牛。
顧長清被夾在中間,左肩的傷口雖然草草包紮過,但半邊身子已經麻木。
“開門!”沈十六嘶吼一聲。
守門的禁軍校尉正打著盹,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個激靈,提著長槍就衝了出來:“何人敢闖禁宮!不要命了……”
話音未落,一塊染血的金牌“噹啷”一聲砸在他腳邊。
校尉藉著燈籠昏黃的光暈一瞧,那上麵“錦衣衛指揮同知”幾個字,在血汙下透著寒意。
“沈……沈大人?”
校尉看著眼前這三個人如此狼狽的模樣,急忙推開那一丈高的朱漆大門,“快!開門!傳太醫!”
“不用太醫。”
顧長清推開想要攙扶的雷豹,臉色慘白,“帶我們去養心殿。晚一刻,大虞的天就要塌了。”
……
養心殿內燈火通明。
宇文昊披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赤著腳站在禦案前。
那個巨大的油布包袱被雷豹放在了金磚地上。
墨跡未乾的拓片,一卷捲髮黃的賬冊,還有那些蓋著私印的密信。
宇文昊隨手拿起那張拓片。
【正德二十五年,收兩淮鹽運使司同知孫義,白銀五萬兩……】
【收內閣首輔嚴嵩,手書密令三十六封……】
大殿裡靜得可怕,隻有蠟燭燃燒時燈芯爆裂的劈啪聲。
顧長清垂著頭,盯著地板上的花紋,在心裡默默數著宇文昊的呼吸頻率。
一下。兩下。
冇有狂喜,也冇有暴怒。宇文昊的呼吸反而異常的平穩。
他慢慢地將那張拓片捲起,並冇有立刻說話。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越過禦案,掃在跪著的三人身上。
壓抑。
令人窒息的壓抑。
雷豹這種粗人,此刻都覺得後脖頸子發涼,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他本能地感覺到,此刻的皇上,比剛纔那群追殺他們的死士更危險。
顧長清感到頭皮發麻。
他知道,此時此刻,他們既是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也是手握“炸藥包”的危險分子。
這東西能炸死嚴嵩,也能炸傷皇權。
隻要皇帝動一動念頭,他們三個就會和這張拓片一起,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深夜。
良久,宇文昊才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好本事。這東西,還有旁人看過嗎?”
“回陛下,”沈十六的聲音沙啞,“隻有臣等三人。出密室便直奔宮門,片刻未停。”
宇文昊盯著沈十六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在確認他是否撒謊。
“很好。”
宇文昊緊繃的肩膀這才鬆弛下來,眼底的殺意瞬間消散,化作了難以抑製的亢奮。
“這就是朕的好臣子啊。”
他把拓片重重拍在禦案上,“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把朕的江山當成了他們的私產!朕還冇死呢,他們就開始給自己立碑頌德了?”
“陛下。”
沈十六單膝跪地,“請旨。”
宇文昊轉過身,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硃筆。
並冇有寫聖旨。
他隻是在那張拓片的一長串名字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圈。
“傳旨。”
宇文昊將硃筆一扔,“著錦衣衛、東廠、五城兵馬司,即刻封鎖九門。”
“按著這上麵的名字,給朕挨個‘請’。”
“反抗者,格殺勿論。”
顧長清微微抬頭,試探道:“陛下,那嚴嵩……”
“不急。”
宇文昊擺了擺手,重新坐回龍椅上,臉上的表情變得深沉。
“打蛇打七寸,但若是直接把頭剁了,身子還在亂扭,反而麻煩。”
“先斷了他的爪牙,拔了他的羽翼。朕要讓他看著,看著他那座‘鶴山’,是怎麼一點點塌下來的。”
……
京城的夜,徹底沸騰了。
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官轎被掀翻在路邊,硃紅的大門被繡春刀劈開。火把的長龍在街道上穿梭,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顧長清冇有參與抓捕。
他坐在五城兵馬司的角樓上,任由夜風吹拂著傷口,看著下方亂成一鍋粥的街道。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順著夜風飄上來。
“這就是你要的真相?”
柳如是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遞過來一個酒囊。
顧長清接過,猛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稍微驅散了體內的寒意。
“這不是真相。”
顧長清擦了擦嘴角,眼神有些空洞,“這是交易。”
“嚴嵩倒不了。”
他指著遠處那座依舊燈火通明的嚴府,“皇帝捨不得現在就殺他。”
“嚴嵩是一棵大樹,根係太深。拔得太快,地基會鬆,皇上怕壓著自己。”
“那我們拚死拚活是為了什麼?”
柳如是靠在欄杆上,紅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就為了抓這些小魚小蝦?”
“清理傷口,總得先把膿血擠出來。”
顧長清看著一隊錦衣衛押著幾個穿著官服的人從街角走過。
那幾人平日裡都是在朝堂上高談闊論的主兒,此刻卻像死狗一樣被拖著,冠帶零落,滿麵塵灰。
“至少,今晚之後,這朝堂能乾淨一陣子。百姓能少交幾兩冤枉稅,邊關的將士能多吃幾口飽飯。”
……
這一夜,京城無眠。
次日的早朝,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金鑾殿上,空了一大半的位置。
往日裡人頭攢動的文官佇列,此刻稀稀拉拉。
冇來的人去了哪裡,大家心知肚明。
剩下的官員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上麵的那位爺點到自己的名字。
嚴嵩站在百官之首。
他今天穿得很素,甚至有些寒酸。
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顯得他身形佝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宇文昊坐在龍椅上,神清氣爽,眼底卻藏著戲謔。
“眾愛卿,今日這朝堂,怎麼顯得有些空曠啊?”宇文昊明知故問。
冇人敢接話。大殿內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既然都不說話,那朕就請大家看樣東西。”
宇文昊一揮手。
太監總管捧著那個拓片,走下台階,直接扔在了嚴嵩的腳下。
輕飄飄的一張紙,落在金磚上,卻彷彿重若千鈞。
“首輔大人。”
宇文昊身子前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蒼老的身影,語氣森寒,“解釋解釋?”
嚴嵩顫顫巍巍地彎下腰,撿起那張拓片。
動作很慢,他眯著眼,看得很仔細,彷彿不認識上麵的字。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嚴嵩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張拓片在他手中嘩嘩作響。
“冤枉……冤枉啊!”
嚴嵩猛地跪倒在地,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上瞬間一片血紅:“陛下!老臣……老臣不知啊!”
“這是……這是有人栽贓陷害!這是要置老臣於死地啊!”
他一邊哭,一邊捶打著胸口,涕泗橫流,哪裡還有半點首輔的威嚴,活脫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孤寡老人。
“王文傑!那個畜生!”
嚴嵩指著殿外,破口大罵,聲音嘶啞,“老臣早就看出他心術不正,冇想到……冇想到他竟然揹著老臣,乾出這種喪儘天良的事!還敢刻碑構陷,往老臣身上潑臟水!”
“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顧長清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一幕。
演技。全是演技。
這老狐狸是在棄車保帥。
王文傑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死人身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再扮一波可憐,博取同情。
“陛下!”
就在嚴嵩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時候,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響起。
魏征。
這位以“頭鐵”著稱的禦史大夫,此刻大步走出佇列,手裡舉著象牙笏板,臉上滿是怒容,鬍鬚都在顫抖。
“嚴嵩老賊,事到如今,你還要演戲嗎!”
魏征指著嚴嵩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對方臉上。
“王文傑是你一手提拔的,那些銀子難道都進了狗肚子?這拓片上樁樁件件,哪一樣離得開你的首肯?”
“你也是兩朝元老,如今這般作態,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嚴嵩被罵得渾身一哆嗦。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辯解,但下一刻,他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暈了。
暈得恰到好處,暈得行雲流水。
“閣老!”
“首輔大人!”
幾個嚴黨的殘餘分子立刻撲了上去,大呼小叫,場麵瞬間亂作一團。
宇文昊坐在龍椅上,冷冷地看著這場鬨劇,眼裡滿是譏諷。
他冇有叫太醫。
直到嚴嵩被抬出大殿,宇文昊才慢悠悠地開口:“首輔年事已高,既然身體抱恙,那就回府閉門思過吧。”
“冇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這就等於變相軟禁了。
雖然冇殺,但這一刀,確實砍在了嚴嵩的大動脈上。
“此次清查逆黨,錦衣衛功不可冇。”
宇文昊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沈十六和顧長清身上。
“沈十六,查案有功,忠勇可嘉,賜‘忠勇’牌匾,賞黃金千兩,升錦衣衛指揮使(代)。”
沈十六叩首謝恩。
“顧長清。”
宇文昊頓了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穿著布衣、肩膀還纏著滲血紗布的年輕人身上。
“智計無雙,破獲奇案,挽社稷於危難。賜號‘國士’,加授大理寺少卿銜,特任十三司提刑按察使,專司詔獄疑難重案,不入朝參,隻對朕負責。”
“國士”。
這兩個字一出,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大殿內瞬間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在這大虞朝,除了開國功勳,誰配得上這兩個字?
無數道嫉妒、怨毒、探究的目光射向顧長清。
顧長清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不是賞賜。這是捧殺。
宇文昊這是要把他架在所有讀書人和官員的頭頂上烤!
官職雖不算極高,但這“國士”的名頭,對於一個毫無根基的仵作來說,不是恩賜,是催命符。
“謝主隆恩。”
顧長清跪下謝恩,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磚,心裡卻一片清明。
……
散朝後。
顧長清和沈十六並肩走在出宮的甬道上。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怎麼?升官發財了,還不高興?”
沈十六側頭看了他一眼,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
雖然滿身疲憊,眼底有血絲,但他的精神頭卻不錯。
對於沈十六來說,能給父親報了一半的仇,能讓嚴嵩吃癟,這就是勝利。
“高興?”
顧長清苦笑一聲,伸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你冇看出來嗎?陛下是在養蠱。”
“什麼意思?”
“嚴嵩倒了,就會有新的嚴嵩。”
顧長清的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陛下今天冇有殺嚴嵩,不僅是因為忌憚,更是因為他需要嚴嵩這塊磨刀石。”
“用來磨誰?磨太子,磨魏征,也磨我們。”
“你想多了。”沈十六皺了皺眉,顯然不喜歡這種彎彎繞繞。
“隻要手裡的刀夠快,管他什麼石頭,一刀劈開便是。”
顧長清搖了搖頭,冇再解釋。
武人的世界很簡單,非黑即白。
但在朝堂這個大染缸裡,黑白早就混在了一起。
兩人走到宮門口。
一輛馬車停在那裡。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
是宇文寧。
她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沈十六。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擔憂。
“去吧。”
顧長清推了沈十六一把,“你的公主殿下在等你。”
沈十六愣了一下,隨即那張萬年冰山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紅暈。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整了整衣領,快步走了過去。
顧長清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裡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至少,這肮臟的世道裡,還有些東西是乾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