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摺子。”
顧長清在下麵吩咐道,聲音很輕,卻透著冷靜。
公輸班早有準備,遞上去一隻特製的防風火摺子。雷豹接過,吹亮了火苗,舉進了那個狹小的閣樓。
昏黃的光暈在黑暗中搖曳,照亮了這個隱藏在房梁之上的逼仄空間。
這裡大概隻有三尺高,連腰都直不起來,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塵。
但在這片灰塵裡,有幾處痕跡卻異常紮眼。
“顧先生,頭兒,這上麵有人待過!”
雷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興奮,“這地上的灰被人蹭過,亂糟糟的。”
“找東西。”
顧長清仰著頭,雖然看不見上麵的情形,但他已經在腦海中構建出了畫麵。
“既然是設局殺人,總會留下點什麼。”
雷豹舉著火摺子,像隻大壁虎一樣爬了進去。
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在那狹小的空間裡摸索了片刻,忽然叫了一聲。
“有了!”
雷豹從洞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捏著兩樣東西:“這兒有一塊燒了一半的黑疙瘩,還有……這是啥玩意兒?”
他縱身一躍,穩穩落地,將手裡的東西遞到顧長清麵前。
顧長清接過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殘渣,湊到鼻尖。一股奇異的甜香瞬間鑽入鼻腔,帶著幾分令人眩暈的迷醉感,緊接著便是一陣讓人心悸的噁心。
顧長清眉頭瞬間擰緊,立刻屏住呼吸,將那東西拿遠了些。
“怎麼了?”沈十六察覺到他的異樣,伸手就要去拿那黑疙瘩。
“彆動。”顧長清開啟他的手,“是‘迷神香’。”
“迷神香?”沈十六收回手,臉色微變,“西域那種禁藥?”
“嗯。”
顧長清掏出一塊帕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殘渣包好。
“這種香隻要吸入一點,就能讓人產生強烈的幻覺,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甚至會把繩索看成是美女的腰帶,把懸崖看成是坦途。”
他又撚起雷豹手裡那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那線極細,要在特定的角度下反光才能看見,摸在手裡卻異常堅韌,甚至有些割手。
“這是天蠶絲,混了烏金。”
公輸班湊過來瞄了一眼,立刻做出了判斷,“這麼細,卻能吊起百斤重物。”
“是做機關的好材料,也是……殺人的利器。”
顧長清將絲線在指尖纏繞了一圈,看著那具躺在床板上、脖頸有著詭異勒痕的屍體,腦海中的迷霧瞬間散去。
“這就對上了。”
他轉身麵向眾人,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故事。
“凶手提前潛伏在這個閣樓裡。等阮子墨回到房間,他在上麪點燃迷神香。”
“這房間逼仄,不通風,香氣會順著木板縫隙沉下來,阮子墨很快就會中招。”
顧長清指了指頭頂那個被撬開的洞口,又指了指正下方的書桌。
“阮子墨神誌不清,癱軟在椅子上。這時候,凶手從上麵把這根天蠶絲放下來,做成繩套,精準地套住他的脖子。”
“然後,用力一提。”
顧長清的手猛地向上一揚,那是收割生命的動作。
“阮子墨在幻覺和窒息的雙重打擊下,根本無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他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東西,但這天蠶絲太細了,又塗了油,滑膩無比。”
“他的手指隻能在自己的麵板上留下那些細微的抓痕,卻抓不住那根奪命的線。”
“等阮子墨斷了氣,凶手再把他掛到房梁的麻繩上,偽造成上吊自殺的假象。至於這封遺書……”
顧長清瞥了一眼桌上那張偽造完美的紙,“自然也是早就準備好的。”
沈十六聽完,眼中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他轉頭看向柳如是:“迷神香這種東西,京城哪裡有?”
柳如是正倚在門框上把玩著手裡的軟劍,聞言懶洋洋地直起身子:“這東西可是違禁品,正經藥鋪肯定冇有。”
“不過嘛……”
她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最近鬼市那邊倒是熱鬨得很。”
“聽說有一批從西域來的‘好貨’,被一個大買家給包圓了。”
“誰?”沈十六問。
“通源商會。”
柳如是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名字,“嚴嵩小舅子,趙金財的產業。”
又是嚴黨。
沈十哢吧的脆響:“看來這位阮才子,不是不想活了,是有人非要他死不可。”
“可動機呢?”
顧長清皺眉,“阮子墨隻是個窮舉子,就算買了考題,也是被逼無奈。”
“嚴黨為什麼要殺他?難道僅僅是因為怕他泄露買題的事?這也太小題大做了。”
“除非……”沈十六眯起眼睛,“他手裡有嚴黨更怕的東西。”
“或者,他的死本身,就是一步棋。”顧長清補充道。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薛靈芸抱著一大摞賬冊跑了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通紅。
“沈……沈大人,顧先生!”
她把那堆賬冊往桌上一攤,指著其中一頁密密麻麻的記錄,“查到了!阮子墨入京後的所有花銷都在這兒。”
顧長清掃了一眼,都是些筆墨紙硯、饅頭鹹菜的瑣碎開支,唯獨最後一筆,數額巨大得驚人。
“五百兩。”
薛靈芸點著那個數字,“他向‘興利錢莊’借了五百兩銀子。借據上的日期,就在他死前三天。”
“興利錢莊……”沈十六咀嚼著這四個字,“那不也是趙金財的買賣嗎?”
“這就全連上了。”
顧長清長舒了一口氣,但臉色卻更加陰沉,“嚴黨先設局,誘導阮子墨借高利貸,逼他走投無路去買假考題。”
“等他買了題,成了同謀,再把他殺了,偽造成畏罪自殺。”
“等科舉舞弊案一發,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沈十六接話道,“到時候,所有的臟水都可以往這個死人身上潑。”
“他就是那個完美的替罪羊,也是最聽話的汙點證人。”
“好毒的計策。”
柳如是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把人吃乾抹淨,連骨頭渣都不剩啊。”
沈十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拔刀出鞘,寒光映照著他那張冷峻的臉:“既然證據確鑿,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雷豹!”
“在!”
“點齊人馬,跟我去興利錢莊!把那個趙金財給我拎出來,我要看看他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慢著。”顧長清突然開口攔住了他。
沈十六回頭,眉頭緊鎖:“又怎麼了?”
“聽。”顧長清指了指窗外。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沉悶而悠長的鐘聲。
“咚——咚——咚——”
那是貢院的鐘聲。
“卯時已到。”顧長清看了一眼天色,外麵的天已經矇矇亮了,“科舉開考了。”
沈十六的動作一頓。
“現在去抓人,已經晚了。”
顧長清走到窗邊,望著貢院的方向,“趙金財不過是個跑腿的,抓了他,隻會打草驚蛇。”
“真正的局,在貢院裡。”
貢院,那是大虞朝幾千名讀書人鯉魚躍龍門的地方,也是此刻京城最森嚴的禁地。
……
貢院大門早已關閉,貼上了鮮紅的封條。
數千名考生被關在那一個個如同鴿子籠般的號舍裡,每個人麵前都擺著一盞油燈,一張考桌,和那份決定命運的試卷。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和壓抑的氣息,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咳嗽聲。
主考官坐在明遠樓上,居高臨下地監視著整個考場。
他是嚴嵩的得意門生,禮部侍郎王敏。此時,他正端著茶盞,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這次的考題,早已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送到了那些交了銀子的“自己人”手裡。
隻要這一場考完,嚴黨就能在未來的朝堂上,再安插進無數顆聽話的釘子。
至於那些冇錢冇勢的窮酸秀才……哼,就讓他們去做那些根本冇有答案的難題吧。
王敏吹了吹茶沫,正準備抿一口。
突然,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聲劃破了考場的死寂。
“啊——!!!”
那聲音彷彿是從地獄裡傳來的,帶著無儘的恐懼和絕望。
王敏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他顧不得擦拭,驚慌地站起身,扒著欄杆往下看。
隻見明遠樓的頂層,一根粗大的麻繩不知何時垂了下來。繩套裡,吊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考官的官服,四肢還在劇烈地抽搐著,舌頭伸得老長,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人的胸口,白色的中衣上,用鮮血寫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不公!”
鮮血還在順著衣襬往下滴,落在樓下的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死……死人了!考官上吊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安靜的考場瞬間炸了鍋。無數考生從號舍裡探出頭來,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王敏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貢院!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怎麼會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吊死?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就在騷亂剛剛開始蔓延的時候,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一名考生原本正趁亂想要偷看一眼夾帶的小抄,卻突然發現自己剛剛答滿的試卷有些不對勁。
那上麵墨黑的字跡,竟然在慢慢變淡!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鬼手抹去了一樣,那些辛辛苦苦寫下的錦繡文章,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隱冇。
“我的字!我的字怎麼冇了?!”那考生驚恐地大叫起來,拚命用手去捂試卷,試圖留住那些字跡。
但這隻是徒勞。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我的也是!卷子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