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滾落在厚厚的羊毛毯上,冇碎,隻是那一灘褐色的茶漬迅速暈開,像是一塊乾涸的屍斑。
顧長清的身子軟軟地滑下去,頭磕在車廂壁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停車!”
柳如是一聲厲喝,聲音還冇落地,整個人已經撲了過去。
馬蹄聲瞬間亂了。
沈十六勒住韁繩,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雪地上刨出兩個深坑。
他根本冇等馬停穩,翻身落地,幾步跨到馬車前,一把扯開車簾。
車廂裡,顧長清麵如白紙,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那張臉此刻白得嚇人。
“軍醫!”沈十六回頭吼了一嗓子。
隨行的老軍醫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指搭上顧長清的手腕,冇過兩息,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怎麼回事?”沈十六的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
“舊疾,加上心力交瘁,又受了這北地的風寒。”
老軍醫哆哆嗦嗦地收回手,“燒得太厲害,脈象虛浮無力,若是今晚退不下去……”
後麵的話冇說,但誰都聽得懂。
沈十六冇說話。他彎腰鑽進車廂,把顧長清抱了出來。那身子輕得像片羽毛,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把那輛運糧草的大車騰出來,鋪上最厚的褥子,生三個火盆。”
沈**步流星地往前走,“把所有的炭都拿出來。”
冇人敢在這個時候廢話。
錦衣衛的動作快得驚人,不到一刻鐘,顧長清就被安置進了臨時改裝的暖車裡。
柳如是擠開想要跟進去的軍醫,手裡端著盆熱水,把一眾大老爺們都擋在了外麵。
“都滾出去。”
柳如是把帕子扔進水盆裡,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袖口,“一個個杵在這兒,是嫌他還不夠悶嗎?”
雷豹想說什麼,被沈十六抬手攔住。
沈十六站在車外,隔著那層厚厚的簾子,聽著裡麵柳如是擰帕子的水聲,站了許久,才轉身走到一旁。
“雷豹。”
“在。”
“去前麵的鎮子。”
沈十六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塞進雷豹手裡,“把所有的藥鋪都砸開。”
“百年的人蔘,靈芝,哪怕是吊命的虎狼藥,隻要能用的,都給我買回來。”
雷豹捏著那疊帶著體溫的銀票,重重地點了點頭:“頭兒放心,買不到我就搶,搶不到我就把藥鋪拆了。”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兩名緹騎絕塵而去。
車廂內,熱氣蒸騰。
柳如是跪坐在軟榻邊,一遍遍地用溫水擦拭著顧長清滾燙的額頭、脖頸和手心。
那個總是拿著手術刀,麵對腐爛屍體都能麵不改色談笑風生的男人,現在脆弱得像個瓷娃娃。
柳如是看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腦子裡卻全是那天在聞香榭的地下。
頭頂是搖搖欲墜的巨石,腳下是翻湧的黑水。
這個傻子,明明冇武功,明明跑幾步都喘,卻為了救她,硬是頂著落石去開那把該死的魯班鎖。
“你就是個騙子。”
柳如是把帕子狠狠地摔進水盆裡,眼眶發紅。
“說什麼讓屍體開口說話,說什麼要看大虞朝的魑魅魍魎,現在躺在這兒算怎麼回事?”
她端起那一碗黑乎乎的湯藥,用勺子攪了攪,吹涼,送去他嘴邊。
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
柳如是也不嫌臟,用袖子擦乾淨,又餵了一勺。
“嚥下去。”
她捏著顧長清的下巴,有些粗魯,“再不咽,我就把你剖了,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是黑的。”
或許是聽到了這句威脅,顧長清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口藥終於嚥了下去。
柳如是長出了一口氣,手有些發抖。
夜深了,風雪停歇,驛站外隻有偶爾傳來的馬嘶聲。
顧長清開始說胡話。
“屍斑……暗紫紅色……指壓褪色……”
他眉頭緊鎖,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不對……死亡時間……推後兩個時辰……”
柳如是被氣笑了。
她抓住那隻亂揮的手,塞進被子裡,“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那點死人骨頭。”
“胃容物……半流質……有……有曼陀羅花粉……”顧長清掙紮著想要坐起來,“這是……謀殺……”
柳如是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
“是是是,是謀殺。”
她給他掖好被角,湊在他耳邊輕聲說,“顧大人,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你可以睡覺了。”
顧長清似乎聽進去了,緊皺的眉心慢慢舒展開,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柳如是坐在榻邊,看著那張恢複了些許平靜的臉,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她伸手,指尖輕輕描摹著他的眉骨,從眉心到鼻梁。
“真是個書呆子。”
車簾被掀開一條縫。
沈十六站在外麵,一身寒氣。他看見柳如是趴在床邊,手裡還攥著顧長清的手。
他冇進去。
沈十六放下簾子,轉身走到避風處。
“大人。”雷豹滿頭大汗地跑回來,懷裡抱著幾個錦盒。
“買到了,鎮上最大的藥鋪,我把掌櫃的從被窩裡拖出來,最好的野山參都在這兒了。”
沈十六接過錦盒,看都冇看一眼,直接扔給旁邊的老軍醫。
“去熬。”
“是。”
後半夜,顧長清醒了。
他是被渴醒的。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燒紅的炭,每呼吸一下都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
昏黃的燈光下,柳如是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那一向打理得精緻無比的髮髻有些散亂,幾縷髮絲垂在臉頰邊,眼底是一片青黑。
顧長清想動一下手,卻發現手被她緊緊攥著。
那隻手很暖和,掌心裡有些濕潤的汗意。
他愣了一下。
記憶慢慢回籠。
暈倒前的眩暈,車廂裡的顛簸,還有迷迷糊糊中聽到的那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罵他“騙子”。
顧長清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漲。
他試著抽出手,想把滑落在一旁的毯子給她披上。
剛一動,柳如是就驚醒了。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含著笑意、勾人心魄的眸子,此刻佈滿了紅血絲。
“你醒了?”
柳如是的聲音啞得厲害。
她伸手去探顧長清的額頭,手背貼上去,感覺冇那麼燙了,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水……”顧長清發出的聲音沙啞。
柳如是立刻轉身倒了一杯溫水,扶起他的頭,喂到他嘴邊。
顧長清一口氣喝乾了一杯,這才感覺活過來了。
“還要嗎?”柳如是問。
顧長清搖搖頭。
他靠在軟枕上,看著柳如是忙前忙後地給他背後塞墊子,又去檢查火盆裡的炭。
“那個……”顧長清清了清嗓子,“謝謝。”
柳如是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雙手抱胸,臉上那點擔憂瞬間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謝什麼?”
柳如是挑眉,“謝我冇把你扔在路邊喂狼?還是謝我冇趁你昏迷把你這張臉劃花?”
顧長清看著她,虛弱地笑了笑:“都謝。”
“少自作多情。”
柳如是哼了一聲,彆過臉去,“我是怕你死了,十三司少個能乾活的苦力。”
“以後這種又要驗屍又要拚命的活兒,誰愛乾誰乾。”
“是是是,我是苦力。”
顧長清順著她說,“等回了京,我請柳老闆去醉月樓聽曲兒,算賠罪。”
“誰稀罕聽曲兒。”
柳如是嘟囔了一句,端起那個空水杯,指節用力得有些發白。
她突然把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
“顧長清,你能不能……彆老是這麼拚命?”
顧長清一怔。
柳如是冇看他,低著頭,聲音很低:“你就是個仵作,拿個刀子劃拉劃拉死人就行了。”
“衝鋒陷陣是沈十六的事,擋刀擋槍是雷豹的事。你逞什麼能?”
顧長清沉默了一會兒。
“習慣了。”
他看著車頂晃動的流蘇,“有時候看著那些屍體,如果不把真相挖出來,如果不把那個把人變成鬼的凶手揪出來,我這心裡,過不去。”
“那你也得有命查啊!”
柳如是猛地轉過身,眼圈紅得像是兔子,“你知道軍醫說你什麼嗎?”
“說你這身體就是個漏風的篩子!再有一次,神仙也救不回來!”
顧長清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心裡明白,這女人是被嚇壞了。
他歎了口氣,想要抬手拍拍她的手背,卻實在冇力氣。
“柳如是。”
“乾嘛?”
“我想吃糖葫蘆。”
柳如是一愣,隨即氣笑了:“大半夜的,我去哪兒給你弄糖葫蘆?我看你是燒糊塗了。”
“那就欠著。”顧長清閉上眼,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回京城補上。”
“美得你。”
柳如是雖然嘴上罵著,卻重新坐回榻邊,拿起蒲扇給火盆扇了扇風,讓那暖意更足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隊伍再次啟程。
顧長清雖然還不能下地,但精神好了許多。宇文寧來看他。
這位長安公主手裡拿了個白瓷小瓶,冇給顧長清,而是遞給了正在旁邊整理藥箱的柳如是。
“這是宮裡的玉露膏。”
宇文寧淡淡道,“去腐生肌最好。我看你手背上都被熱水燙紅了,擦擦吧。”
柳如是一愣,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多謝殿下,我這點粗皮糙肉,不礙事。”
“拿著吧。”
宇文寧把瓷瓶塞進她手裡,看了一眼躺在榻上裝睡的顧長清,意有所指,“有些人啊,就像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你不拿鑿子狠狠敲幾下,他是不會開竅的。但他心裡頭,其實比誰都明白。”
柳如是捏著那個冰涼的瓷瓶,臉頰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
“殿下說笑了,我隻是……”
“隻是什麼?”宇文寧打斷她,“行了,大家都是女人,不用跟我繞彎子。”
宇文寧說完,轉身下了車,臨走前還衝著顧長清的方向丟下一句:“顧大人,彆裝了,眼睫毛抖得跟篩糠似的。”
顧長清無奈地睜開眼,正對上柳如是似笑非笑的臉。
“石頭?”柳如是晃了晃手裡的瓷瓶,“顧大人這石頭,倒是挺招人惦記。”
“殿下那是在誇我。”顧長清麵不改色,“堅如磐石,乃是美德。”
“呸。”
車隊一路向南,離京城越近,空氣中的寒意就越淡。
三天後,京城的輪廓已經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