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海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手裡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居高臨下,用那種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念道:
“……錦衣衛指揮同知沈十六,不僅不思皇恩浩蕩,反與逆賊沈威沆瀣一氣,意圖染指神器,顛覆社稷!其罪當誅,九族同滅!”
“欽此——”
尾音拖得極長,透著一股子戲謔。
李德海慢條斯理地合上聖旨,那張麵白無鬚的臉上堆滿了褶子。
他歪著頭,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沈十六背上那具被破布包裹的屍體上。
“嘖嘖,沈大人,接旨吧。”
李德海把聖旨隨意地往馬鞍旁一掛。
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雪帕捂住口鼻,似乎嫌棄這空氣裡的血腥味太重。
“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這不,怕沈大人黃泉路上孤單,特意送你下去和你那叛臣賊子的爹團聚。”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沈十六冇動。
他揹著父親的屍骨,膝蓋微曲。
黑色的血順著布料滲出來,滴在他腳邊的白雪上,燙出一個個紅點。
周圍,數千名身著黑甲的精銳弓弩手齊刷刷地抬起了手臂。
“嘎吱——”
那是弓弦絞緊的聲音,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黑洞洞的箭頭死死鎖住了被圍在中央的幾個人。
宇文寧臉色慘白,卻下意識地往沈十六身前挪了挪。
雷豹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公輸班的那把機關傘已經撐開了一半。
隻有柳如是還在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指尖的血跡,隻是眼裡早已冇了笑意。
沈十六緩緩吸氣,胸膛起伏得厲害。
他突然動了。
不是接旨,也不是下跪。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的屍體,動作輕柔。
他把父親放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後,伸手理了理那露在外麵的半截斷臂。
“爹,再等等,孩兒這就帶你回家。”
聲音沙啞,卻平靜得嚇人。
做完這一切,沈十六直起腰。
“倉啷!”
那把崩了口的繡春刀出鞘。
他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餘光掃向身後的宇文寧和顧長清。
“雷豹,帶公主和顧大人走。”
語速極快,不容置疑。
“待會兒我衝陣,撕開左翼的口子。那裡的弩手換防有空隙。”
“那你呢?”
宇文寧急得去抓他的袖子,“你要乾什麼?”
“殺人。”
沈十六吐出兩個字,身上的殺氣如有實質般炸開。
這是必死之局。
用他一條命,換其他人一線生機。
李德海坐在馬上,像是看戲一樣看著這一幕,甚至還頗有興致地鼓了兩下掌。
“感人,真是感人。可惜啊,今兒個你們誰也走不了。”
他抬起那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正要揮下。
“慢著。”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顧長清從沈十六身後走了出來。
他那身官袍早就成了破布條,臉上全是灰土。
可那副神態,卻悠閒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他拍了拍沈十六緊繃的肩膀,力道不大,卻硬是把這位即將暴走的“活閻王”給按住了。
“顧長清!彆添亂!”沈十六壓低聲音吼道。
“沈大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顧長清捂著胸口咳了兩聲,“咱們可是文明人,能動嘴的時候,何必動刀呢?”
他越過沈十六,徑直走到隊伍的最前方。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抬頭看著馬背上的李德海。
“李公公,這聖旨上的墨跡還冇乾透吧?”
顧長清指了指李德海馬鞍旁的那捲黃綾。
“私擬聖旨,調動禁軍,這可是誅九族的罪過。”
“您這帽子扣得太急,也不怕把自個兒脖子給壓斷了?”
李德海眯起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寒光。
“顧大人,死到臨頭還嘴硬?這聖旨乃是皇上親筆,你要抗旨?”
“皇上親筆?”顧長清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皇上若是知道你十年前乾的好事,怕是不僅不會給你寫聖旨,還會親手扒了你的皮。”
李德海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雜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沒關係,有人能幫你回憶回憶。”
顧長清轉過頭,看向沈十六。
“拿出來吧。”
沈十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了那封早已被鮮血浸透的血書。
那是沈威臨死前拚儘最後一絲神智,從胸膛裡掏出來的證據。
沈十六高高舉起血書,聲音穿透風雪,炸響在每一個士兵的耳邊:
“此乃家父沈威絕筆!”
“十年前,嚴嵩勾結宮中內侍,在北疆秘密進行‘長生軍’活人實驗,以邊軍將士為祭品,煉製不死藥人!”
“致使三千兒郎埋骨荒野,化為厲鬼!”
“而那個負責監視、傳遞訊息、甚至親自參與煉製的宮中內侍。”
沈十六猛地將刀尖指向李德海。
“就是你!李德海!”
人群嘩然。
那些原本持弩的士兵們麵麵相覷,握著兵器的手有些不穩。
他們大多是京營調來的,雖聽命於李德海,但這種喪儘天良的指控,足以動搖軍心。
李德海臉色驟變。
那張原本還算鎮定的老臉,此刻扭曲得如同厲鬼。
當年那件事做得極其隱秘,所有知情人都被滅口了,沈威怎麼可能留下證據?
除非……那不是普通的血書。
那是沈威潛伏在無生道十年,收集的所有罪證!
“一派胡言!”
李德海厲聲尖叫,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偽造先將遺書,汙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顧長清,沈十六,你們這是要造反!”
他不能再等了。
這東西一旦流傳出去,彆說嚴嵩保不住他,就是皇上也得殺了他平息眾怒。
“放箭!給雜家放箭!”
李德海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亂飛,“一個不留!把他們射成刺蝟!”
“崩!崩!崩!”
弓弦震顫。
數百支弩箭帶著破空聲,如同黑色的雨點般傾瀉而下。
“小心!”
沈**吼一聲,手中繡春刀舞成一團銀光,將飛向顧長清和宇文寧的箭矢儘數磕飛。
雷豹和柳如是也各自護住兩側。
但這隻是第一波。
李德海身後的數千大軍已經開始壓上。
絕對的數量差距,根本不是幾個人能抗衡的。
顧長清躲在沈十六身後,看著滿天箭雨,臉上卻不見半點慌亂。
反而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從西洋商人那淘來的懷錶。
“三、二、一。”
他輕聲倒數。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大地的心跳,猛地在山穀兩側炸開。
緊接著。
“嗚——嗚——嗚——”
蒼涼雄渾的牛角號聲,瞬間蓋過了風雪的呼嘯,那是邊軍特有的衝鋒號!
李德海那隻正準備下令第二輪齊射的手僵在半空。
他驚恐地轉過頭。
隻見斷魂峽兩側原本空蕩蕩的山脊上,不知何時豎起了無數麵旌旗。
黑底,紅字。
那是——“宣”!
“殺!!!”
震天的喊殺聲中,無數身披鐵甲的騎兵從山林、雪坡、岩石後湧出。
他們冇有攻擊沈十六等人,而是直接從兩翼包抄,將李德海的部隊死死卡在中間。
馬蹄聲如雷,震得地麵的積雪簌簌落下。
李德海的隊伍瞬間亂了套。
“哪來的人馬?!”
李德海尖叫著勒住受驚的戰馬,“這是造反!這是兵變!”
“兵變?”
一道粗獷如鐘的聲音炸響。
正前方的雪坡上,一員大將策馬而出。
他身形魁梧如熊,滿臉絡腮鬍,手中提著一柄宣花大斧。
身上的鎧甲雖然陳舊,卻透著一股子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
宣府總兵,周烈。
周烈勒馬,大斧往地上一頓,震起一蓬雪霧。
“李公公,這話可不能亂說。”
周烈大笑,笑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燦燦的令牌,高舉過頭。
“本將奉聖上密旨,徹查北疆鬼兵一案!聖上口諭:若遇阻攔,先斬後奏!”
他猛地一指李德海。
“李德海,你私調兵馬,圍殺當朝公主與錦衣衛指揮同知,意圖謀害忠良,我看想造反的是你這閹狗吧!”
局勢,瞬間逆轉。
李德海看著那塊如朕親臨的金牌,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馬背上。
怎麼可能?
周烈怎麼會在這裡?
宣府離此地數百裡,調兵即便再快也需兩日,除非……除非他在兩天前就已經出發了!
李德海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顧長清。
人群中,顧長清正拍打著肩膀上的落雪。
感受到李德海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指了指站在一旁咧嘴傻笑的雷豹。
“是不是在想,我們什麼時候聯絡的周將軍?”
顧長清慢悠悠地說道。
“還記得我們在進黑雲城之前,雷豹放飛的那隻信鴿嗎?”
“你以為那是給京城報平安的?”
顧長清搖了搖頭,那副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那是給周將軍的求援信。”
“我這人膽子小,不喜歡打無準備的仗。”
“既然知道這黑雲城是個局,我又怎麼可能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你……”
李德海指著顧長清,手指劇烈顫抖,“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雜家?”
“算計談不上。”
顧長清聳聳肩,“隻不過是比公公多想了一步罷了。”
李德海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宣府精兵。
又看了看麵色冰冷的周烈,最後目光落在那封還在沈十六手中的血書上。
完了。
全完了。
這封血書一旦呈上去,再加上週烈的證詞。
嚴嵩為了自保,絕對會把他推出去當替死鬼。
與其回到京城受那千刀萬剮之刑,倒不如……
李德海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臉上那種怨毒和驚恐慢慢消失平靜。
“好手段。”
李德海看著顧長清。
“顧長清,你確實是個人物。”
“雜家這輩子閱人無數,最後竟然栽在你這麼個窮書生手裡。”
“不過……”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聲尖銳刺耳。
“你也彆得意得太早!這盤棋,纔剛剛開始下呢!”
“嚴大人……會為我報仇的!”
話音未落,李德海猛地閉上嘴,用力一咬。
“哢嚓。”
那是藏在後槽牙裡的毒囊破碎的聲音。
黑色的毒血瞬間從他的七竅流出。
李德海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砰!”
屍體砸在雪地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京城的方向。
大雪紛飛,很快就在這具屍體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周遭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跟隨李德海的士兵們,見主將已死,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沈十六握著刀的手緩緩垂下。
他看著李德海的屍體,眼中冇有大仇得報的快意,隻有無儘的疲憊和蒼涼。
這隻是一個開始。
李德海不過是一條狗。
真正的主人,還在京城的金鑾殿上,在那把龍椅的陰影裡,俯瞰著眾生。
“顧大人。”
沈十六轉過身,聲音有些發澀。
顧長清正蹲在地上,幫宇文寧檢查腳踝的傷勢。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此刻卻格外清亮。
“怎麼?想謝我?”
顧長清挑了挑眉,“那回頭請我去醉月樓喝頓好的,少於五十兩銀子的酒我可不喝。”
沈十六看著他,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了一下。
“好。”
“管飽。”
他低下頭,重新背起父親的屍體。
那具沉重的軀殼壓在他身上,卻彷彿給了他某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走吧。”
沈十六看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咱們……回京。”
“去把這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