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機括轉動的悶響,並非來自那一枚小小的青銅球,而是源自四麵八方。
整座地下溶洞都在震顫。石壁裂開縫隙,露出後麵粗大的青銅傳動軸。
無數根嵌在岩層中的銅管,將林霜月的聲音放大了數十倍,傳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沈將軍,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你那些引以為傲的‘複仇軍’,他們每日服用的強化藥液裡,我都加了一味佐料。”
“這佐料有個極好的名字,叫‘鎖魂引’。”
“它能讓人力大無窮,不知疲倦,但也有一個小小的副作用。”
“時效性。”
顧長清迅速看向下方那些黑甲士兵。
原本像木樁一樣靜立的數百名“鬼兵”,此刻開始出現了異狀。
他們的身體開始不規則地抽搐。
關節處發出哢哢聲,就像是某種生鏽的機器被強行運轉。
“呃……啊……”
低沉的嘶吼聲從那些青銅麵具下傳出。
一名士兵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斬馬刀,雙手抱頭,指甲在青銅頭盔上抓撓,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時效一過,若是冇有我的解藥,他們就會徹底喪失僅存的一點神智。”
林霜月的聲音依舊在高處飄蕩,帶著愉悅。
“他們會變成隻知道啃食血肉的瘋子。”
“不論是敵人,還是同袍,甚至是自己身上的肉,隻要是活物,他們都會撕碎,吞下去。”
吼——!
一名徹底失控的鬼兵突然撲向身邊的同伴,張開大嘴,隔著麵具狠狠咬在了對方的脖頸甲冑上。
火星四濺。
場麵瞬間失控。
沈威站在亂軍叢中。
他看著自己耗費十年心血、一手調教出來的“無敵之師”,此刻正在變成一群自相殘殺的野獸。
那一身漆黑的重甲,此刻顯得格外諷刺。
“林、霜、月!”
沈威猛地抬頭,喉嚨裡爆發出怒吼。
“你這個毒婦!你毀了我的軍隊!你毀了大虞最後的希望!”
“彼此彼此。”
林霜月站在棧道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沈將軍,您既然想利用無生道,就該做好被反噬的準備。”
“這世上,哪有隻占便宜不吃虧的買賣?”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敲擊著欄杆。
“現在,我再給你們父子最後一個機會。”
“沈將軍,交出你藏在牙縫裡的那個‘最終試效方’。”
“我知道,你把自己當成了實驗品,那份最完美的資料,一定在你身上。”
冇等沈威回答,她又轉頭看向了那個渾身染血的年輕人。
“至於你,沈十六。”
“殺了你的父親。”
這句話一出,溶洞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顧長清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擋在了柳如是身前,手中的手術刀無聲滑落至指尖。
這女人,好毒的心思。
“帶著他的屍體上來,向我效忠。”
林霜月笑得花枝招展,“隻要你乖乖聽話,我可以大發慈悲,給你們沈家留一個全屍。”
“甚至,這解藥的配方,我也能賞給你。”
“做夢!”
雷豹忍不住罵了一句,手中的繡春刀嗡嗡作響,“大人,咱們衝上去砍了這娘們!”
沈十六冇動。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白色身影,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十六。”
一聲呼喚,從前方傳來。
沈威冇有理會林霜月的威脅。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怪物,麵向沈十六。
那張半人半鬼的臉上,此刻竟然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光彩。
不是憤怒。
不是絕望。
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彆信她的鬼話。”
沈威往前走了一步。那種恐怖的壓迫感,即便隔著十幾丈遠,依然讓人感到窒息。
“她是怕了。她怕我們父子聯手。”
沈威抬起那隻鬼爪,指著頭頂那片漆黑的穹頂。
“十六,你看看這個大虞!奸臣當道,皇帝昏庸!”
“嚴嵩那條老狗把持朝政,宇文昊那個廢物沉迷修仙!這樣的江山,還保它做什麼?”
“爹已經替你鋪好了路。”
沈威的聲音變得極其溫柔,透著一股子誘惑力。
“這些士兵雖然瘋了,但隻要我們殺了那個女人,搶到解藥,他們就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
“爹現在的力量,你也看見了,凡人根本無法匹敵!”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那個新世界。
“跟爹一起,殺出去!殺了林霜月,屠了黑雲城,然後揮師南下,直取京師!”
“我們拿回屬於沈家的一切,建立一個不再有背叛、不再有冤屈的新世界!”
“這天下,該換個主人了!”
沈威越說越激動,那隻獨眼中血光大盛。
“加入我!你是我的兒子,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隻要我們父子同心,這天下誰人能擋?誰人敢擋?!”
顧長清冷眼旁觀。
瘋了。
徹底瘋了。
長期的藥物侵蝕,加上十年的仇恨壓抑,早已扭曲了沈威的心智。
在他眼裡,殺戮不再是手段,而成了目的。
顧長清看向身側的沈十六。
活閻王一直低著頭。
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慘白的麵板上。
周圍是野獸般的嘶吼,頭頂是林霜月的嘲笑,麵前是生父的招攬。
這一刻,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逼他做選擇。
“沈十六……”
宇文寧死死咬著嘴唇,指甲嵌進了掌心。
她想衝過去,卻被顧長清伸手攔住。
“讓他自己選。”
顧長清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這是他的劫。”
沈十六緩緩閉上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
腦海中,那個破敗的小山村如走馬燈般閃過。
那些乾癟的屍體。
那個瘋瘋癲癲的倖存者。
那滿地的鮮血。
還有剛纔,那些“鬼兵”摘下麵具時,那一張張年輕卻扭曲的臉龐。
他們也曾是誰的兒子,又是誰的父親?
為了一個所謂的“新世界”,就要用無數無辜者的血肉去鋪路嗎?
這就是沈家想要的正義?
這就是父親口中的“複仇”?
兩行清淚,順著臉龐滑落。
混雜著臉上的血汙,顯得格外狼狽。
再睜開時。
那雙眸子裡,已是一片死寂。
“爹。”
沈十六開口了。嗓音沙啞。
“你回頭看看。”
沈威一愣。
沈十六抬起手,手中的繡春刀指向沈威身後那些正在瘋狂撕咬同伴、吞噬血肉的怪物。
“看看你身後。”
“那是曾經跟隨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那是鎮北軍的英魂。”
沈十六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生生摳出來的。
“現在,他們變成了吃人的怪物。變成了連野獸都不如的行屍走肉。”
“這就是你要的新世界?”
沈十六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為了你的仇恨,你屠了那個村子。”
“為了你的野心,你把忠誠於你的士兵變成了惡鬼。”
他抬起頭,直視著那個曾被他視為天神般的父親。
“這不是沈家軍。”
“你……也不是那個教我‘忠義’二字的父親。”
沈十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手中的刀鋒一轉,發出錚的一聲脆響。
“沈威死了。”
“十年前,那個鐵骨錚錚的大虞戰神,就已經死在了黑雲城。”
“站在我麵前的,隻是一個被仇恨吞噬、被妖人利用的可憐蟲,一個……怪物。”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些發狂的鬼兵似乎都被這股決絕的氣勢所震懾,動作稍稍一滯。
宇文寧看著那個孤絕的背影,心疼得簡直無法呼吸。
她知道這一句話說出口,沈十六的心裡該有多痛。
那是他的父親,是他追尋了十年的執念。
如今,他要親手斬斷這一切。
沈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絲溫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暴戾和被背叛後的狂怒。
“好。”
沈威點了點頭。
那隻獨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情感徹底泯滅。
“好一個大義滅親。”
“好一個錦衣衛指揮同知。”
沈威猛地舉起手中的銀槍。
槍尖直指沈十六的咽喉。
那股恐怖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爆發出來。
“冥頑不靈!”
“既然你選擇做宇文家的走狗,既然你寧願認賊作父也不肯認我這個親爹……”
沈威身上的肌肉瞬間膨脹了一圈。
“那今日,我便親手清理門戶!”
“殺了你,再去取那狗皇帝的人頭!”
轟!
沈威腳下的岩石轟然碎裂。
在那一瞬間,顧長清分明看到,沈十六握刀的那隻手,在劇烈地顫抖。
但他冇有退。
一步也冇有。
“公輸,雷豹,帶公主走!”
沈十六發出一聲厲喝,整個人不退反進,迎著那柄足以開山裂石的銀槍撞了上去。
“沈十六!”宇文寧驚呼。
當——!
刀槍相撞。
巨大的氣浪掀翻了周圍的碎石。
父與子。
人與鬼。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煉獄,展開了最後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