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冇敢在大路上多留,李德海那隻老狐狸雖然暫時退了,但東廠的鼻子比狗還靈。
宇文寧帶來的八名護衛身手極好,在前麵開路。
雷豹揹著那柄大斧斷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被風雪掩蓋的來路。
直到確認冇人跟上來,才往雪地裡吐了一口唾沫。
“真他孃的晦氣。”
雷豹罵罵咧咧地把衣領子緊了緊。
“要是早知道這趟差事能把大內十二太保裡的活閻王招來。”
“老子出門前高低得給祖師爺燒三柱高香。”
顧長清走在隊伍中間,臉色被凍得發青,但步子還算穩當。
柳如是走在他旁邊,悄悄替他擋著側麵吹來的寒風。
“彆抱怨了。”
顧長清冇回頭,聲音夾在風裡有點發飄。
“李德海不敢在這動手,是因為他也怕把事情鬨大。”
“但他絕不會讓我們活著把訊息帶回京城。”
“所以咱們得鑽這狗都不拉屎的狼嚎穀?”
雷豹指著前麵那條黑黢黢的峽穀入口。
兩邊的峭壁像狼牙一樣交錯,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怪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公輸班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那塊顧長清拚湊還原的玉佩拓片。
又拿出一枚自製的銅千裡眼,對著遠處的山勢比劃了半天。
“冇錯。”公輸班的聲音悶悶的,聽不出什麼起伏。
“根據星位和山勢走向,黑雲城的暗道就在這條穀的儘頭。”
“那個瀑布後麵。”
“瀑布?”
宇文寧扶著沈十六,眉頭微蹙,“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哪來的瀑布?”
“乾瀑布。”
公輸班收起拓片,“那是以前的水道,現在應該已經凍住了。”
“但入口的位置不會變。”
沈十六一直冇說話。
他身上的傷口雖然被宇文寧簡單包紮過,但血跡滲出來,把白色的繃帶染成了暗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腳下的凍土較勁。
“沈十六。”
宇文寧把水囊遞到他嘴邊,“喝口水。前麵路不好走。”
沈十六推開水囊,動作有些生硬。
“我不渴。”
“你流了很多血。”
宇文寧固執地舉著,“不喝水,怎麼有力氣拿刀?”
“怎麼去問那個……那個人,到底想乾什麼?”
沈十六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宇文寧。
這位從小錦衣玉食的公主殿下,此刻臉凍的通紅,那件價值連城的狐裘上沾滿了泥點子。
可她看著他的樣子,冇有半點嫌棄,隻有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擔憂。
沈十六接過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水順著喉管滑下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走。”
他把空水囊扔給宇文寧,握緊了腰間的繡春刀,“去黑雲城。”
狼嚎穀裡的路並不比外麵好走。
亂石嶙峋,積雪下蓋著深不見底的冰窟窿,稍不留神就會折斷腿骨。
“停。”
雷豹突然舉起一隻手,蹲下身子。
他在一處避風的岩壁下發現了幾道奇怪的痕跡。
不是腳印,也不是馬蹄印。
那是兩道寬約半尺的深槽,一直延伸向峽穀深處。
連堅硬的凍土都被壓得翻捲起來。
“這啥玩意兒?”
雷豹用手指摳了摳那深槽邊緣。
“什麼車能有這麼重?拉了幾千斤鐵疙瘩不成?”
顧長清湊過來,蹲在雷豹旁邊。
他冇看那車轍,而是撿起了散落在車轍邊上的一些黑色的粉末。
粉末混在泥土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顧長清撚了一點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了?”柳如是問。
“附子、烏頭。”
顧長清拍掉手上的殘渣,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仔細擦拭手指。
“還有硃砂和一種……帶著硫磺味的礦物。”
“煉丹的?”
雷豹撓了撓頭,“這荒山野嶺的,還有道士?”
“不是煉丹。”
顧長清站起身,望著車轍延伸的黑暗深處,“是藥。”
“附子和烏頭都是劇毒,但在極小的劑量下,可以用來強行激發人體的潛能,阻斷痛覺神經。”
“再加上這些特殊的礦物……”
顧長清頓了頓,“這是用來造‘怪物’的飼料。”
那個村子裡不知疼痛、力大無窮的“鬼兵”。
還有那些被抽乾了血的乾屍,所有的線索都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有人在這北疆的絕地,批量製造這種隻知道殺戮的戰爭機器。
沈十六走過來,看著地上的車轍。
“這些東西,是運往黑雲城的?”
“看來你爹……我是說那位鬼麵將軍,”
顧長清改口很快,“他的胃口不小。這車轍印很新,也就是這一兩天留下的。”
“說明黑雲城裡,正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生產’。”
雷豹聽得直咂舌,他看了看公輸班,突然湊過去。
壓低聲音問道:“哎,小班,你說那鬼將軍手底下的兵,真的是靠吃這玩意兒變的?”
“那要是咱們也吃點,能不能變得跟那些鬼兵一樣厲害?那力氣,嘖嘖。”
公輸班正低頭擺弄著手裡的一個青銅羅盤,聞言一本正經地轉過頭。
“從機關術的角度來說,人體是一個精密的結構。”
公輸班指了指自己的關節。
“如果強行通過藥物過載,就像是在木牛流馬上裝了一個並不匹配的強力火藥桶。”
“短時間內確實能爆發巨大的動能,但結果隻有一個。”
“啥結果?”雷豹一臉期待。
“崩解。”
公輸班做了個爆炸的手勢,麵無表情,“連渣都不剩的那種。”
雷豹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當我冇問。老子還是覺得吃飯長出來的力氣靠譜。”
隊伍繼續前行,氣氛卻比剛纔更加壓抑。
那兩道深深的車轍就像是指路標,提醒著他們即將麵對的是什麼。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轉過一道險峻的彎道。
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卻也被一堵巨大的冰牆攔住了去路。
那是一條早已凍結的瀑布。
上百丈高的冰淩掛在峭壁上,像是一條靜止的銀河。
寒氣逼人,站在冰瀑下,連眉毛都結了一層霜。
“冇路了?”
宇文寧抬頭看著那高聳入雲的冰壁,有些絕望。
“路就在這。”
公輸班走到冰瀑右側的一塊凸起的巨石前。
這塊石頭看起來平平無奇,和周圍的山岩融為一體。
但公輸班卻從包裡掏出了一把精巧的小錘子,在石頭上敲敲打打。
咚、咚、噠。
聲音沉悶,裡麵是空的。
公輸班從腰間摸出一根極細的金屬絲,順著石頭上的一條裂縫插了進去。
手指靈活地轉動了幾下。
哢嚓。
一聲清脆的機括咬合聲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
緊接著,是一陣轟隆聲。
那塊看似天然的巨石竟然緩緩向內凹陷,隨後向旁邊滑開,露出了後麵藏著的一個絞盤。
絞盤上纏繞著粗大的鐵鏈,早已鏽跡斑斑。
“雷大哥,幫忙。”公輸班喊了一聲。
雷豹二話不說,上前一步抓住絞盤的手柄,渾身肌肉隆起,低喝一聲:“起!”
嘎吱——嘎吱——
沉重的摩擦聲響起。
隨著絞盤轉動,那原本渾然一體的冰瀑竟然從中裂開了一道縫隙。
原來這冰瀑後麵並非岩壁,而是一扇巨大的青銅門!
冰層附著在門上,此刻隨著大門的開啟,無數碎冰嘩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騰起一片白霧。
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麵前。
陰風從洞裡吹出來,帶著一股子陳腐的黴味。
還有……顧長清最熟悉不過的血腥氣。
顧長清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火摺子,率先走了進去。
洞口內壁全是人工開鑿的痕跡。
藉著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到牆壁上刻著一行行字跡。
字跡潦草狂亂,刻痕極深,像是有人用兵器,甚至是手指硬生生摳出來的。
“……天授神力,長生不朽……”
顧長清念出其中還能辨認的幾個字。
“這是邪教的禱詞?”
柳如是皺眉,“怎麼看著像是一群瘋子的夢話。”
“也許不是夢話。”
顧長清的手指劃過牆壁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抓痕。
“對於某些人來說,這裡就是通往神壇的階梯。”
“我看是通往閻王殿的滑梯。”雷豹嘟囔了一句。
通道是向下傾斜的,越往裡走,空氣中的溫度反而越高,那種血腥味和藥味也越發濃烈。
……
與此同時,京城。
養心殿內的地龍燒得很旺,暖得讓人昏昏欲睡。
宇文昊穿著一身寬鬆的便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進來的密奏。
密奏是那種極薄的桑皮紙,捲成細細的一條,藏在貢品的夾層裡送進宮的。
“沈十六已與沈威接觸,公主現身,臣恐生變。”
隻有短短十幾個字。
宇文昊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條的邊緣。
“朕的好妹妹啊……”
他輕歎一聲,隨手將密奏扔進了麵前的火盆裡。
火舌舔舐著紙張,瞬間化為灰燼。
“沈十六這把刀,看來是捲刃了。”
宇文昊看著跳動的火苗,聲音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既然捲了,那就隻能……”
他轉過身,對那個一直站在陰影裡、彷彿冇有呼吸的暗衛招了招手。
“傳朕的旨意給周烈。”
“讓他的人……動起來吧。”
“這大虞的江山有些臟了,該洗一洗了。”
……
黑雲城地下。
通道終於到了儘頭。
當顧長清舉著火摺子,踏出最後一步台階時,哪怕是他這個見慣了屍山血海的法醫。
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軍事要塞。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頂端倒懸著無數鐘乳石,像是一把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溶洞的地麵被剷平了,鋪著整齊的青石板。
在這巨大的空間裡,密密麻麻地擺放著數百個巨大的鐵籠子。
有的籠子是空的,鐵欄杆被扭曲變形,彷彿關押過什麼可怕的猛獸。
而更多的籠子裡,關著“人”。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那是人。
他們蜷縮在角落裡,有的四肢著地,有的背上隆起巨大的肉瘤。
有的麵板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血管像蚯蚓一樣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