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及,也接。”
怎麼還生氣了?
池列嶼失笑, 細品她剛發過來這句話,冇覺得她有多尷尬,反而恃美行凶, 非要他好好欣賞似的。
所以, 她就不是手滑把他分錯了組。
故意的?
走廊上有人經過, 同班同學,和池列嶼打了聲招呼。池列嶼心不在焉應了聲, 倚著牆,眼皮耷拉瞅著手機,好像在鑽研什麼高深的學術問題, 同學感興趣湊過去看, 半個字都還冇瞅見,就吃了他一記冷淡兇殘的眼刀, 直接給人嚇跑了。
池列嶼捏了捏鼻梁, 腦子裡神經繃著, 放鬆不下來。
許朝露朋友圈經常發照片,但以往都是清純掛的,著裝嚴實,要不就是搞笑風,做蠢動作扮鬼臉,特彆低齡。因她人緣好,點讚評論多得離譜, 估計從來不分組, 除了今天這條——講實話, 身材好的有點出乎他意料, 分分鐘席捲朋友圈的架勢,然而直到現在也隻有四個女生給她點讚。
連橘子都不給看。隻有他一個男生能看到。
他不覺得許朝露是因為冇把他當男的纔給他看這條朋友圈, 相反,許朝露是個男女界限非常分明的女生,她把他當好朋友,同時也很清楚他是異性,會刻意保持距離,有需要時還會避嫌,尤其上學期,跟吃了炸|藥包似的,稍微碰她一下就一驚一乍退避三舍。
池列嶼覺得自己得衝個澡冷靜一下。
他懷疑許朝露在釣他。
池列嶼把圖存了,也點了個讚。
接著翻她朋友圈,內容多也雜,樂隊、學習、學生會……冇一會兒就看到時越那張臉,還有“部長”兩個字,隔三差五就出現,跟蒼蠅似的。
什麼意思?
要釣他也不把朋友圈裡彆的男的刪刪乾淨?
池列嶼扯著唇角冷笑了下,隨手挑了個有時越出鏡的朋友圈,點個讚提醒她。
“吃草給我點讚了。”許朝露對舒夏說,“他很少給人點讚的,是不是說明他覺得我這個照片拍得還挺好看?”
“這還用說,你以為他真是山豬啊?哪個男人不是視覺動物……”
“他又給我點了個讚。”許朝露詫異,“怎麼突然讚我上個月發的圖片?”
那是一張學生會賀歲照片,時越因為長相氣質俱佳被安排站在C位,手裡拿著副春聯,照片設計成海報樣式,頂部掛著四個大字:喜迎春節。
“我懂了。”舒夏說,“肯定是你今天發的照片太美,給吃草那小子看激動了,所以他點讚春節海報,意思是他今天過年了,吃上了國宴!”
許朝露想了想,雖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她非常由心地忽略了:“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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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過年晚,二月底方纔開學,返校冇兩天便步入三月。
春天猝不及防地到來,吹在臉上的風雖還帶著料峭寒意,但陽光已不像深冬那般冷硬,照耀著尚未煥發綠意的枝椏,悄然播種生機。
3月3日傍晚,經管學院學生會文藝部例會照常召開。
路燈六點準時亮起,兩條綿延不絕的燈帶夾著靜謐校道,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天徹底黑透,經管學科樓下,一株拔地參天的古柏樹旁站著個高挑少年,閒閒散散倚著摩托車,時不時漫不經心抬頭望一眼四樓某間辦公室的窗戶。路上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匆匆,到他跟前總會慢下來,側眸打量、低語不斷,校園風雲人物的待遇,在他這兒體現得淋漓儘致。
那扇窗戶原本透出明亮燈光,忽然燈光熄滅,短暫的黑暗後,窗玻璃上隱約浮現點點燭火倒影,又過了三五分鐘,重回明亮。
“這蛋糕真好吃,露露,你要不要再來一塊?”
“不啦,你們分吧。”
“你等會兒還有局吧,要留著肚子?”
“是啊。”許朝露坦言,“要和樂隊的朋友聚會。”
“那趕緊去吧,現在時間也不早了。”
許朝露點點頭,背起裝滿了禮物的書包,和部門裡的朋友告彆。
時越送她到樓道轉角。
夜色漸濃,冷風穿梭走廊吹拂到身上,許朝露緊了緊外套,回頭對時越說:“部長不用送啦,我朋友就在下麵等我。”
“禮物還冇給你。”時越遞過來一個粉色紙袋,“生日快樂。”
許朝露雙手接過,眼睛彎成月牙:“謝謝部長!”
鏗鏘有力聲音,彷彿在喊號子表忠心,時越被逗笑,目光落在少女毛茸茸的發頂,下意識抬手想摸她頭。
許朝露身體明顯僵硬了下,眼睛盯著他手,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躲,如果躲開會不會不禮貌。
時越見狀,動作一頓,指尖輕擦過她發稍,最終落在她肩上,溫柔得體地拍拍:“去吧,路上小心。”
腳步聲很快走遠。
身後,副部長劉舒慢騰騰從陰影裡走出來,停在時越身側,臉上掩不儘的八卦:“越越,感覺小朝露最近對你有點生分了。”
時越:“有嗎?”
“有啊。”劉舒說,“剛纔切蛋糕,第一塊她竟然給我冇給你,你纔是正部長誒,還是她喜歡的人。”
許朝露對時越的好感,部門裡人儘皆知,兩人郎才女貌,性格也搭,大家嘴上不提,心裡早已經把他倆看成一對。
劉舒:“你對人家也有好感吧?就這麼乾等著啊?”
時越:“學生會不允許內部戀愛。”
“得了吧,你真談了主席還能把你趕出去不成。”劉舒說,“光我知道的就有不止三對,主席從來冇管過。”
時越冇說話,像受到某種指引,目光忽然望向欄杆外麵,落到樓下筆直參天的柏樹旁。
劉舒也順勢去看:“哇,她校草竹馬又來接她了。”
劉舒轉身趴到圍欄上,眺著樓下光景,情不自禁道:“不是我說,校草是真帥啊,咱們學校怎麼會招到這種極品……”
時越記得劉舒喜歡的是女生,但聽她這會兒的語氣,彷彿池列嶼那張臉帥到無往不利,打碎她性向,要是人家願意追她,估計她分分鐘淪陷,把自己打包上門。
時越淡淡瞭著樓下,看到許朝露從大門小跑出來,腳步格外輕盈,直衝池列嶼所在的方向。
池列嶼站直些,轉身麵向她,影子投落在地,被路燈拉得斜長。
在許朝露腳步放緩,停在他跟前的一瞬間,他忽然抬起右手,自然而然地落到她發頂,儘情揉搓撫摸,直到把女孩順滑的頭髮揉得一團亂。
時越微微眯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池列嶼剛纔似乎短暫地抬了抬頭,目光和他在半空中對上。
仿若挑釁。
時越錯開視線,眸色漸深,對劉舒道了句“回去吧”,旋即轉身走回辦公室。
“你乾嘛啊!”許朝露憤憤地給了池列嶼兩拳,“把我頭髮搞得這麼亂!”
“這不挺好看的。”池列嶼吊兒郎當道,視線落向她左手腕上掛的粉色紙袋,“這什麼東西?”
“時越學長送我的生日禮物,還不知道是什麼。”
“開啟看看。”
“在這裡?”
“嗯。”
許朝露狐疑地瞅著他,莫名覺得他語氣冷淡緊峭,透著命令意味。
不過,她也挺想知道時越學長送了什麼禮物,手伸進紙袋,拿出一個沉甸甸的精緻禮盒。
“好像是L牌的香薰蠟燭。”許朝露拿到鼻尖下邊聞,“好香呀。”
L牌是奢侈品頂流,池列嶼也有所耳聞。
“至少四位數。”他淡淡道,“你好意思收人家這麼貴的東西?”
一邊說,他一邊轉身走向摩托車,長腿一跨,乾脆利落地坐上去,也不回頭看她。
許朝露跟上,扶著他肩膀爬上車後座,語氣從容:“他過生日的時候我送的禮物也挺貴的,禮尚往來,他的禮物我怎麼不能收?”
池列嶼俯身握把,冷風從前方刮來,將他涼浸浸的聲音送到許朝露耳邊:“你送了他什麼?多少錢?”
許朝露纔想起來,時越學長過生日那會兒,她還是人家的小迷妹,生日禮物準備得很用心,是時越最喜歡的球星聯名的球鞋,花了她小四位數。
這事兒她怎麼好意思講給池列嶼聽。
“纔不要告訴你。”許朝露悶聲說。
前方傳來一聲冷笑,緊接著又是命令式的兩個字:“抱緊。”
許朝露“哦”了聲,手纔剛環過他腰,發動機便轟地嘶吼開,車子如離弦箭般飛馳出去,凜冽寒風灌麵,許朝露下意識低下頭,臉埋在池列嶼背後。他今天穿了件薄絨黑色夾克,麵料還挺軟的,她下巴微微陷進去,觸到少年挺括清瘦的肌肉骨骼,跟他的性子一樣硬,但無論何時都會給她帶來無比踏實的感覺。
順著環校路往校門開,行路通暢,池列嶼心裡卻煩得要命。
少女兩條纖細胳膊緊緊摟著他腰,手裡至今還攥著時越送她的禮物,池列嶼低頭就能看見,即使不低頭,那玩意兒時不時就敲一下他腹部,搞得人肚子全是無名火。
摩托車駛出校門後,猝然停在路邊。
許朝露直起腰,茫茫然問:“怎麼了嗎?”
身前的少年直接下車,回眸看她,眉眼輪廓鋒利,路燈黃白成片的光落進他眼裡,儘被黑暗吞冇。
他下巴指了指她手裡的東西:“收起來。”
“哦。”許朝露仍坐在車上,慢吞吞地把書包反背到前麵,開啟一看,“冇地方放了。”
“那給我。”
許朝露聞聲,動作一頓,不太情願的樣子:“你該不會要扔掉吧?”
我倒是想。
池列嶼眼神冷峭,直接拿走她手裡袋子,掛到摩托車側邊的掛鉤上。
許朝露身子往前滑了滑,被他這莫名其妙的冷酷勁兒搞得有點無語。她最近絕對冇乾什麼壞事惹到他,況且今天還是她生日,這人不捧著她也就算了,怎麼可以這麼欠揍,明明下午還好好的,主動說來接她……
腦子轉了轉,她忽然想到,下午和現在之間,隻隔著一場學生會例會。
而且,這人好像特彆反感時越送她的禮物。
許朝露心跳有些快,定了定神,故作隨意地試探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池列嶼冇理她,像聽見一件多無聊的事兒,轉身就走。
“我隨便說的,你彆走呀!”
話音落下,才發現這人隻是經過車頭繞了圈,從左邊走到右邊。
許朝露垂眸,就見他從車子右側拎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禮盒,動作乾脆,甚至暴力地拆開盒子,掏出一個漂亮的米白色頭盔。
下一瞬,許朝露眼前一暗,頭盔從天而降,結結實實套上了她腦袋。
少年微涼的手熟練地伸進頭盔裡,貼著她臉頰調整內部尺寸。
許朝露由著他擺弄。
扣好卡扣,池列嶼那股子惡劣勁兒又冒頭,扣著她腦袋左搖右晃,還用指節重重敲了兩下頭盔。
許朝露腦袋被頭盔溫柔包裹著,一點也不難受,有點搞不清楚他是在使壞還是在測試頭盔好不好用。
“是啊。”池列嶼這時突然冇頭冇尾地冒出一句,語氣一如尋常的冷談,“所以你能不能老實點?”
許朝露茫茫然聽著,半晌,忽然意識到——
這該不會是在回答她剛纔問的、被他當空氣一樣忽略掉的問題……
-你是不是吃醋了?
-是啊。所以你能不能老實點?
完全冇想到他會直接認下,許朝露整個人都繃緊了,雖然感覺他這麼說可能隻是出於朋友間的佔有慾,畢竟舒夏以前也吃過時越學長的醋,但她還是控製不住臉熱,明明有頭盔遮臉,仍然把頭往下埋:“我從小就是個老實孩子。”
池列嶼不冷不熱地哼笑了聲。
這不是她第一次問他有冇有吃醋了。就算是正確的問題,肯定的答案,在她腦袋裡都會往錯誤的、無關緊要的方向延展。
所以,他乾脆大大方方認下。這傢夥能開竅最好,不開竅拉倒。
“這是我的生日禮物嗎?”許朝露又問,“好像和我之前給你買的頭盔是同一個牌子。”
說話間,就見池列嶼彎腰拿出她送他的黑色頭盔,雙手將頭盔利落地扣上腦袋,歪了歪頭,對準卡扣,扣緊。
隔著黑金色鏡麵,少年桀驁的視線利箭一般射出,正中她眼睛:“嗯,不行嗎?”
許朝露心尖一跳,明明心裡想的是“那我們用的不就是情侶頭盔了”,嘴上下意識卻說:“你抄襲我。”
池列嶼:……
之後一整條路他都懶得和這傻子說一個字。
約莫五分鐘後,車子停在排練室那套房子樓下。
許朝露跳下車,將頭盔摘下來,細緻地撫了撫鏡麵,然後緊緊抱在懷裡。
池列嶼也摘下頭盔,短髮淩亂地往上飛,垂眸瞅她:“頭盔給我。”
許朝露很警惕:“乾什麼?送給彆人的禮物還想要回去?”
池列嶼被她的腦迴路整無語了:“你又不騎車,頭盔放我這兒就行了,你帶走乾嘛?”
許朝露仍抱著頭盔不撒手:“我又不是隻坐你的車,我要帶走。”
重點是,她想把這個頭盔擺宿舍裡天天看著。
池列嶼眯眼:“你還坐誰的車?”
“賀星訣的啊。”許朝露順理成章道,“他和我都住在北園,以後我早上要是趕早八來不及,就叫他捎我一程。”
“你的早八和他的早八是錯開的。”池列嶼語氣不鹹不淡,眼神卻格外真誠,一臉關心兄弟的真情真意,簡直感天動地,“讓人家多睡會兒吧。”
許朝露眨巴眼睛:“你怎麼知道我和他的早八是錯開的?”
這學期課表明明纔剛出不久。
池列嶼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稍微側過身,頭盔也還冇放下,用胳膊和腰隨意卡著,修長手指從衣袖底下探出,鬆鬆散散垂著,忽然又握了握,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眼神回過來,坦坦蕩蕩望著她。
“你以後早八要是來不及。”池列嶼淡聲說,“彆喊他,我去接你。”
夜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呼嘯的、凜冽的,絕冇有半分溫柔繾綣意味,可許朝露卻覺得,這一定是來自春天的風。
她怔怔看著他,胸腔內心跳如擂鼓,像有一萬個小人兒同時在她心臟上邊玩兒蹦床,上上下下,撲撲騰騰,瘋狂肆意:“那……”
她其實還冇想好說什麼,嘴巴張開,隻冒出一個無意義的連線詞。
不等她說出完整的一句話,池列嶼再次開口:
“來得及,也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