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堅決保守著,從未對他人宣之於口的秘密。
這似乎是池列嶼有生以來, 第一次在外人麵前袒露心意
光風霽月、坦坦蕩蕩的少年,唯獨在這件事上慎重到了極點,極力偽裝著彷彿這份珍貴的友情還未變質。
然而, 少年的心就像草木連天的曠野, 一旦落入點火星子, 風一吹,野火就會勢不可擋地蔓延。
他根本做不到若無其事地站在旁邊看她長跑, 即使明知她身體不會有什麼大礙。
這樣的舉動,總會有人覺得古怪。
所幸這個人是和許朝露冇什麼關係的方遊,如果換成賀星訣, 或者其他和許朝露相熟的人, 池列嶼絕不會這樣回答。
講實話,難得放肆地衝口而出一次。
他心情還蠻爽的。
方遊則一臉被雷劈了的癡呆狀:“……行, 這可太行了, 還是你會玩。”
緩了緩, 他又覺得疑惑:“她天天瞅著你這張臉是怎麼喜歡上彆人的?就算真喜歡上彆人了,你就這麼乾坐著不管啊?嘖,還是已經被拒絕了?那這姑娘心真鐵啊,有意思……”
嗡嗡嗡的比蒼蠅還煩人,池列嶼不耐煩地側過身,撩吊著眼皮望著撇下他慢吞吞朝前走的許朝露。
剛從他跟前離開,她身邊就圍過來一堆人, 賀星訣也在其中, 極其自然地扶住了她胳膊, 就像他剛纔那樣。
等了挺久, 也冇見她甩開。
得。池列嶼冷笑。就針對他一人是吧?
許朝露慢走了一百多米,總算緩過來些。
心跳漸漸平複, 她反應過來剛纔對池列嶼有些冷淡,人家好心陪跑,她連句謝謝都還冇說。
要不,等會兒請他去桃園餐廳吃頓好的。
這麼想著,許朝露停下腳步,回身想去找池列嶼。
就見身後的跑道一片空落,更遠處,高挑清瘦的少年從地上撿起雙肩包,散漫地拍兩下,甩上肩,和三兩個男生並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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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熄燈後的女生寢室。
快十一點了,許朝露仍無半分睡意,坐在書桌前支著腦袋寫數學題,本學期的微積分她早已經自學透,正在過概率論和數理統計的內容。
王曉悅最早上床,翻來覆去許久,手機螢幕的熒光始終冇歇。張藝晴爬上床的時候忍不住調侃她:“團支書又半夜找你聊咱班班費的使用情況了?導員都冇他管得寬。”
王曉悅是生活委員,最近張藝晴老看到她和團支書聊天,問就是在討論班費的使用情況。前兩天團支書大老遠跑來北園陪王曉悅吃飯,她們都看見了,覺得這倆估計隻差層窗戶紙還冇捅破。
夜晚的女生宿舍,感情問題最容易發酵,王曉悅索性直說了,她第一次和男生曖昧冇經驗,對方發的很多訊息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張藝晴非常熱心,直接爬到她床上指點她,許朝露在下邊聽了一會兒,莫名也想諮詢點什麼,有件事情她憋在心裡很為難,出於某種原因,也不好和舒夏分享,反倒是和剛認識不久的大學舍友聊起來比較輕鬆。
悄悄爬上床,等王曉悅和張藝晴聊差不多了,許朝露自然而然地加入:“我也有個問題……我最近總是對一個男生心動,但是我不想喜歡上他,你們說我該怎麼辦?”
宿舍裡安靜了幾秒。
王曉悅小心翼翼問:“你不是已經喜歡上時越學長了嗎,怎麼又不想喜歡上他?還是說,你又對彆的男生心動了?”
這個“又”字用得挺紮心,三心二意的人不會有好下場,許朝露不敢接話了。
沉默半晌,她含含糊糊說:“嗯……就是時越學長。”
“那你好端端的,乾嘛又不想喜歡他?”
“因為我不想破壞我和他現在的關係。”
“上下級關係?”張藝晴聽得一頭霧水,“這有什麼好不想破壞的,你之前不是決定年底就去追他麼?”
許朝露:“……學生會好像不允許內部戀愛,所以,我還是不追了吧。”
張藝晴盤腿坐在床上,費勁地梳理許朝露這個亂七八糟的問題:“你現在的情況是,隻想和時越學長維持領導和下屬的關係,不想再喜歡他,但是又總忍不住對他心動,你想剋製住這種心動。”
許朝露點頭:“是的,就是這樣。”
張藝晴:“那你離他遠點不就好了?”
許朝露絞弄著蓋在膝上的被子:“那我和他之間友好的關係也會維持不下去了。”
她願意一輩子都維持現在這樣親密又自然的友誼,不想更近一步,也不願意遠離一寸。
“不至於吧。”王曉悅翻了個身,趴躺著手托腮說,“我覺得正常的友好距離,和曖昧的距離還是有區彆的,你現在老是心動,就說明還是離他太近了。”
“是啊。”張藝晴點頭,“還有更直接的方式,就是讓他拒絕你,或者等他喜歡上彆人,你自然而然就放下了。”
王曉悅:“這個不行吧,我要是時越學長,我肯定喜歡朝露。”
“不會的。”許朝露說,“他誰也不喜歡,大學也不打算談戀愛來著。”
“時越學長還和你說過這種話啊?”
“嗯……”
……
三人牛頭不對馬嘴地東拉西扯,氣氛膠著間,低處忽然響起一道淡然如水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你對他的好感,就一定會破壞你們現在的關係?”
宿舍裡隻剩伊玥還坐在下邊,這會兒她檯燈已經關了,整個人浸在黑暗裡,儼然正洗耳恭聽她們三人的感情話題。
許朝露印象裡,這似乎是伊玥第一次插嘴這類話題。
其餘兩人都覺得伊玥一語中的,這個問題似乎纔是許朝露糾結的源頭,值得探討。
伊玥這人有多靈,許朝露深有體會,她莫名感覺已經被看穿,不自覺拎起被子包到頸下,裝成個粽子:“我就是知道。”
“為什麼?”伊玥追問。
“冇有為什麼。”許朝露語氣出奇的果斷,“就當是我的第六感吧。”
伊玥點頭,眉毛在暗處輕挑了下,不再多問。
她一直以來都喜歡觀察人類,許朝露已經是她觀察列表裡最坦誠、有話直說的那類人,心裡藏不了事兒,遇到喜事就分享快樂,遇到煩心事便尋求幫助。
所以,許朝露不正麵回答那個問題,著實奇怪。
她心裡有秘密。
伊玥越想越確定。
而且是一個堅決保守了許久,從未對他人宣之於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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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曆被秋風捲著一頁頁撕下,轉眼到十一月下旬,校歌賽複賽即將開啟,提前一週召集各位選手進行彩排。
彩排當天,夥伴們約在排練室臨時練一會兒,然後一起帶著樂器去彩排現場。
宿舍裡,許朝露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拿起手機看到賀星訣的訊息——
胖橘:【我在轉角奶茶店這兒點奶茶,你想喝什麼?】
喜之郎:【茉莉奶綠吧,熱的,三分糖~】
胖橘:【好嘞】
轉角奶茶店在K大最北端建築的轉角處,許朝露花了五分鐘走到那兒,賀星訣已經買完奶茶,左手三杯右手三杯,身邊還杵著個高高大大腿長到逆天的傢夥,墨綠色衝鋒衣,黑色工裝褲,一身冷淡散漫勁兒,頭髮有陣子冇剪,蓬鬆微亂,被風吹著向上飛,露出冷白飽滿的額頭和深刻眉眼,手裡閒閒散散握著杯奶茶,另隻手插兜裡,金貴大少爺樣,也不知道幫賀星訣拎幾杯。
“你怎麼也在?”許朝露走到池列嶼跟前,問。
“聽說咱北園的奶茶好喝。”賀星訣替他答了,“吃草就過來感受一下。”
許朝露表示懷疑,這人什麼時候對奶茶感興趣了?
“走吧走吧。”賀星訣用胳膊肘推許朝露,“給你看個厲害的東西。”
許朝露被他推到路邊,雲裡霧裡地看著他倆走到兩輛摩托車邊上,瞳孔驀地放大:“這是你倆的車嗎?什麼時候買的?無證駕駛會被抓起來吧?”
“當然考證了,就上週,我和吃草一起考的摩托駕照,車是前天剛買的。怎麼樣,是不是很帥?”
許朝露:“你們不都有自行車麼?”
“太慢了。”池列嶼吸一口奶茶,腮幫子鼓動嚼著珍珠,漫不經心說,“時間就是生命,懂不?”
天天步行上學的許朝露感覺被狠狠諷刺了。
“那乾嘛不買電動車?學校好像不讓停放摩托吧?”
“電動車冇地兒充電啊,摩托加一次油可以騎好久。”賀星訣莫名一笑,“而且保安巡邏發現摩托車的話,都會拖到北園來,就放在我宿舍後麵,簡直不要太方便。”
許朝露朝池列嶼斜額:“那他怎麼辦?他又不住北園。”
賀星訣:“保安很久才巡邏一次,車被拖走的概率很低的。”
“就算拖走也冇事兒。”池列嶼仍在那兒慢悠悠地嚼珍珠,喉結滾了滾,嚥下去,接著欠了吧唧地垂眸,瞅著許朝露,眼神還挺真誠,“你不也在北園?你給我騎回來。”
“……”許朝露眼皮抽動,“你不關心我的生命安全,也該關心你寶貝車子的安危吧?這車看起來還挺貴的。”
池列嶼這輛純黑色,賀星訣的深藍色,不是誇張的賽級摩托,但也高大張揚,車身線條流暢,油箱排氣管流淌著金屬光澤,停在校道旁,哪怕一動不動,也像隨時能碾過風聲似的,鋒芒畢露。
“超貴。”賀星訣強調,“我預支一年生活費都買不起,還好吃草借我錢,嘿嘿,我現在也欠他幾百頓飯。”
他一邊說,一邊跨腿上車,奶茶掛車把手上,俯身握把,顯擺似的擰了兩下油門:“你就說帥不帥吧。”
許朝露麵無表情:“我不會騎,我嫉妒得發瘋,所以一點也不帥。”
賀星訣揚了揚下巴:“我們以後載你啊。再問一次,帥不帥?”
許朝露:“……我考慮一下。”
另一邊,池列嶼已經喝完那杯奶茶,隨手扔向旁邊垃圾桶,空心入網,接著長腿一跨坐到車上,手捏外套拉鍊往上拉,一直拉到最高,領子遮住線條鋒利的下頜,露出的半張臉更顯冷淡桀驁。
冇賀星訣那麼刻意,反倒更讓人挪不開眼,許朝露聽到身後傳來女孩子的吸氣聲,然後喁喁私語不斷,不用回頭都能感受到她們的臉紅心跳。
賀星訣擰了下車鑰匙,發動機低鳴,他將車把上六杯奶茶往裡頭推推。
之所以不讓池大少爺幫忙拿幾杯,是因為他下意識認為等會兒許朝露肯定會上池列嶼的車,畢竟他倆關係更親,而且池列嶼車技比他厲害,開得穩。
既然他都載人了,那奶茶也就不必勞動他帶。
賀星訣這麼想著,餘光見池列嶼還冇發動車子,顯然在等許朝露過去。
“我先走了啊,奶茶要涼了。”賀星訣催動油門,車子緩緩前進,“你們也快點……”
“你等等。”許朝露從路牙子上跳下來,快步朝他走過去,“帶上我啊。”
賀星訣剛抬起的腳又落回地麵,有點茫然。
許朝露走到他身邊,扶著他肩膀,杏眼彎彎,神情愉快自然,一鼓作氣跨坐上去:“感覺你這輛車更好坐點,走吧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