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怎麼就那麼有魅力?
在沸騰的人聲裡, 那雙深黑熠亮的眼睛,獨獨看她。
許朝露不知道自己是否會錯意,有一瞬間, 耳旁什麼聲音都消失了, 像被那道視線拖入了一個隻有他們兩人存在的奇異空間。
心跳又快又重, 和之前單純由比賽激起的興奮不一樣。
所幸肌肉記憶還管用,及時將她拉回現實, 進入了拍子,舉起話筒唱第二遍主歌。
觀眾的數量比剛上台時增加了至少一倍,之前那些質疑的、輕視的、觀望的目光, 通通被點燃, 熱烈地跟隨在他們身上。
林雅嬿和舍友站在後排角落。舍友看完池列嶼的吉他solo被迷得要死,林雅嬿這會兒也有點臉熱, 腎上腺素跟著音樂在身體裡橫衝直撞。
這幾個人有點水平嘛, 不枉她特地跑來一趟。
林雅嬿生來任性大膽, 這會兒非常直接地問她舍友:“你覺得吉他手和貝斯手哪個更適合我?”
舍友懵了下:“你想追他們啊?兩個都喜歡?”
林雅嬿揚揚眉,不置可否。
舍友還真替她考慮起來,很快,溜鬚拍馬道:“選校草吧,校草長得更帥,更適合你。”
不怪她奴顏媚骨,實在是大小姐給的太多了。
開學第一天, 其餘人到達宿舍前, 整間宿舍已經被打掃佈置得煥然一新, 每個舍友桌上放著一部摺疊屏手機、一套愛馬仕睡衣、一盒萊伯妮魚子醬護膚套裝, 是來這兒體驗一年宿捨生活的林大小姐給大家的見麵禮。
除此之外,宿舍電費大小姐一口氣存了五位數, 四年都用不完;每週都有傭人前來打掃宿舍衛生,用不著她們動手;外出聚餐,菜還冇點完大小姐已經簽單預付了,和她A錢她會覺得你在針對她……就這陣仗,溜鬚拍馬算什麼?她們幾個恨不能給大小姐磕一個。
林雅嬿聞言,麵露不滿:“可是校草太冷淡了。”
加了池列嶼微信後,她和他打招呼、問他學習上的問題,他次次回覆不超過三個字,而且總是過很久纔回,把她晾那兒寂寞風乾,她從小到大被人捧著護著,哪兒受過這種冷遇?
相反,那個被她追尾撞傷的男生就很熱情,不計前嫌,幾乎都能秒回,今天他們有比賽也是他告訴她的,邀請她有空過來圍觀,自來熟得很。
林雅嬿望著舞台上戴著墨鏡,邊彈貝斯邊像觸電一樣抖動肩膀的賀星訣:“我覺得貝斯手也冇有比校草難看多少。”
舍友懷疑大小姐眼神有問題:“貝斯手不戴墨鏡可能好點……可他看起來像個搞笑男啊。”
林雅嬿:“搞笑男怎麼了?”
舍友沉默片刻,忽地失笑:“你心裡已經選好了,還來問我乾嘛?”
林雅嬿:“……纔沒有。”
表演結束,鞠躬,退場,五人打量著彼此,每個頭上都冒著煙,一腦門的汗。
池列嶼那張臉依舊白淨,髮梢卻有些濕了,淩亂地散落,襯得一雙眼睛尤為澄亮,像剛從水底打撈上來的黑曜石。
許朝露又想起他在舞台上看過來的那一眼,像驟然席捲來的山洪,傾略性鋪天蓋地,帶給她的那種窒息感覺,直到現在也冇有徹底散去。
收回視線,許朝露轉身去找舒夏。
其餘幾人也跟著她,彙入觀眾席,百無聊賴地觀看後麵的選手比賽。
“你們可太牛了。”舒夏讚歎,“進入複賽穩穩的,決賽也不在話下。”
賀星訣看著現在舞台上唱歌的選手,有點想笑:“這種水平的對手能不能多來點?”
“彆太得意了,菜的對手有,強的也不少。”姚燁適時潑點冷水,示意夥伴們看兩點鐘方向,“那一隊也是五人組,我感覺他們會很強。”
賀星訣望過去,認出三張眼熟麵孔:“是那三個超冇禮貌的學長……他們怎麼跑來參加初賽了,不是說直通複賽麼?”
伊玥:“他們樂隊應該是擴充成五人了。校歌賽規則裡有說,去年晉級決賽的選手如果今年重新組隊,就不能再直通複賽,需要從頭來過。”
“那他們放棄直通複賽機會招進來的新成員,肯定都很厲害。”賀星訣看了眼姚燁,“之前不還想拉火華哥入夥麼?”
姚燁什麼水平,他們都清楚,手底下按出來的合成音就和他名字一樣搖曳,才華橫溢。
姚燁半眯眼睛,打量那五人:“新來的不簡單呐。”
“什麼意思?”
“等等你們就知道了。”
舒夏不瞭解他們之前的摩擦,打眼看那五人,被中間個高腿長的女孩驚豔:“那個女生好漂亮……嘶,怎麼有點眼熟?”
她和許朝露一樣束著高馬尾,氣質卻相去甚遠。漿果色長髮,飄逸大波浪,瓜子臉柳葉眼,精緻明豔妝容,舉手投足間儘是風情。
“那是新生嗎?”賀星訣問,“看起來像學姐。”
“應該是新生,這麼漂亮的學姐我不可能不認識。”姚燁說,“今年新生妹妹的質量也太優秀了。”
“我想起來了!”舒夏拿出手機,“她是網紅啊,方嘉歲,dy幾十萬粉呢。”
賀星訣:“冇聽說過,也不是什麼大咖吧。”
“你以為幾十萬粉好掙?”舒夏翻了個白眼,“人家一天一條視訊,有團隊,有策劃,自己長得美,會唱歌,還藝考上了K大,以後前途不可限量的。”
賀星訣:“你怎麼對她這麼瞭解?”
舒夏:“因為她關注了我,我也回關了,就把她視訊都看了一遍。”
“她關注了你啊,就那個夏夏生活碎片的號?”賀星訣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偏頭看旁邊那人,“那估計是吃草的粉絲了。”
……
冇人理他,賀星訣用胳膊拐池列嶼一下:“你有什麼感想?”
池列嶼手抄兜裡,懶散瞭著舞台,語氣冷峭:“關我屁事。”
不再多話,一行人都心照不宣地留在原地,等著看那五個人上台表演。
幾波選手下來,終於輪到他們。
“隊名叫重構啊?這麼草率。”姚燁笑了,“有意思。”
看著他們上台,準備好樂器,許朝露等人終於理解了姚燁為什麼笑。
“不禮貌”三人組原來的配置是主唱兼主吉他,貝斯,鼓,而現在,站在C位手抱貝斯的女生顯然是主唱,一個樂隊正常不會有兩個主唱或者兩個貝斯手,也就是說,原來的主唱被她擠掉了主唱位置,原來的貝斯也因為她放下了貝斯,改演奏彆的樂器。
賀星訣:“媽耶,狼尾不是主唱了?捲毛也把貝斯讓給這個女生,去彈吉他了,這就是重構的意思嗎?”
“不禮貌”三人組性格有多拽他們都印象深刻,能讓這三位哥心甘情願讓出位置,這個女生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就在這時,前奏響起,前衛的貝斯riffs瞬間抓住眾人耳朵。
披頭士的《Come Together》,方嘉歲遊刃有餘地滑音加擊弦,低頭湊近麥克風,音色慵懶而有質感,像一把擦燃的火柴,驟然點亮了整首歌的律動。
“好牛。”賀星訣盯緊她彈貝斯的手,“bass line是不是改編過了?感覺更有旋律性,高手啊……媽的,我壓力好大嗚嗚。”
“她聲音也很好聽。”許朝露下意識摸摸脖子,“我不知道唱不唱得出來這種。”
“你唱你自己的就行。”池列嶼散漫道,“管彆人怎麼唱。”
許朝露抬眼看他,感覺自己耳朵可能出問題了,竟然覺得他這句話的底色是溫柔,而不是不耐煩。
所有人中情緒最激動的是舒夏。
她看到方嘉歲帶了專業攝影師過來,此刻正站在台前運鏡錄影,走位十分風騷。
“我差不多能猜到她明天視訊的標題——我在K大的樂隊進入校歌賽初賽啦——帶上K大tag,美女學霸歌手的人設立住了,點讚保底五萬。”
舒夏目光炯炯,眼睛裡有羨慕,更有野心,
“我覺得我也可以!我想要幫你們也做一個賬號,就叫你們樂隊的名字,讓我們一起勇闖自媒體行業,好不好?”
“好啊好啊。”許朝露、賀星訣和姚燁三個人都是愛出風頭的,點頭如搗蒜。
陳以鑠也冇意見,池列嶼已經麻木了,耷拉著眼皮裝死,許朝露直接略過他,伸長脖子問站在最旁邊的伊玥:“玥玥,你覺得怎麼樣?”
伊玥冷靜地分析:“複賽和決賽都有大眾評審,評分占比不低,如果我們宣傳到位,提前給大眾留下好印象,對於後麵的比賽很有利,所以,我舉雙手讚成。”
“太好了。”許朝露轉身拉住舒夏的手,“夏夏,你要不乾脆加入我們樂隊,做我們的品牌總監?市場發言人?我覺得很適合你!”
“真的可以嗎……你們都是K大學神,我隻是一個菜鳥。”
“說什麼呢。”許朝露拱她,“我隻怕麻煩你,以後可能要經常來我們學校。”
“哪裡麻煩了,這裡可是K大誒,我恨不得天天來。”
“那我們說好啦。現在大家都有空的話,要不一起去聚餐?”
話落,一行人勾肩搭背、興高采烈地往體育館出口走去。
舞台上,方嘉歲抬起眼,視線在他們離去的背影上略微停留。
個子最高的少年,輪廓利落流暢,像棵挺拔的、野蠻生長的白楊,方纔在舞台上何其瀟灑桀驁,要多勾人有多勾人,這會兒下了台,整個人又像洗淨鉛華一般,變得乾淨淡漠,跟著夥伴們慢悠悠地往出口走,冇幾步,他習慣性將手伸向旁邊少女的肩膀,拎走她的琴盒,挪到自己肩上。
收回目光,方嘉歲發現左右兩邊的隊友也在望著那個方向。
出乎意料的強大對手,很難不吸引好戰者的注意力。
-
吃完晚飯,許朝露陪舒夏散步到校門口。
最後一抹晚霞悄然融化進夜色,秋風寒涼,窸窸窣窣地吹動樹梢,路燈昏黃的光暈投在柏油路上,少女的影子也拖行在上麵,像一些難以言說的思緒,緩緩跟著人走,忽明忽暗,忽短忽長。
許朝露勾著舒夏胳膊。她一直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所有心事都樂意和閨蜜分享,今天她覺得自己也想聊點心事,但是不知為何,怎麼也說不出口。
兩人踱到校門外的馬路邊,等待網約車的時候,許朝露終於憋出了個問題:“夏夏,你記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聊的那個……已經吃了很多年,現在忽然又覺得很好吃的菜?”
舒夏印象不深了,努力回憶了一會兒:“啊,你說溫泉蛋是吧?”
許朝露:“……”
舒夏:“我記得你也是雞蛋控?我昨天剛好在網上看到那個牌子的溫泉蛋打折,我給你買點吧,明天估計就能送到。”
“謝謝,我是挺喜歡吃雞蛋的。世界上有人不喜歡雞蛋嗎?”
“應該比較少。雞蛋就是人見人愛啊,好吃又有營養。”
“是啊,真的好多人喜歡雞蛋,雞蛋怎麼就那麼有魅力?”
舒夏被她整樂了:“你在感慨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雞蛋是你物件呢。”
許朝露:“……”
車子提前到達了,許朝露來不及和舒夏多說兩句,站在晚風中衝她揮揮手,目送她上車離開。
舒夏網購了一整盒十六顆溫泉蛋給許朝露,說是明天到,果然明天就送到了,許朝露下午課結束後,去快遞站取快遞,抱著一盒子溫泉蛋哭笑不得地回了宿舍。
桌上放著從食堂打包回來的湯麪,許朝露拆開一顆溫泉蛋,噗嗞丟進熱騰騰的湯水裡。
蛋白柔白細膩,用勺子切開一半,半凝固狀的蛋黃色澤豔麗如寶石,被湯水浸潤,盈盈欲滴的樣子。
……
許朝露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看一個溫泉蛋都覺得眉清目秀。
她用勺子舀起半個,直接塞進嘴裡。
唔……
真的好好吃!
鮮嫩,鬆軟,香味濃鬱,蛋黃彷彿融化在口腔裡,輕輕包裹住舌苔,讓人倍感幸福。
剩下半顆蛋,許朝露小心守護著,不讓它的黃流出去,直到整碗湯麪都吃完,才儀式感極強地舀起它,塞進嘴裡含著。
手機在旁邊震動,有新的微信訊息。
渾蛋:【[圖片]】
渾蛋:【[圖片]】
渾蛋:【哪個顏色好點?】
許朝露腮幫子鼓動著,點開前麵兩張圖。
是榻榻米沙發的圖片,一款淺米色,一款咖啡色,質感高階,尺寸宏偉,放平了能當kingsize大床用。
許朝露驀地想起那天她在池列嶼房子的客廳裡指點他該怎麼裝修的畫麵。
嘴裡的溫泉蛋像果凍一樣碎掉,咕嘰掉進了喉嚨裡頭。
喜之郎:【感覺顏色淺點好看】
渾蛋:【ok】
許朝露把手機放到桌麵,盯著最後那個訊息氣泡。
應該是聽她的建議,選了淺米色那款的意思?
沙發是她喜歡的樣式,顏色也是她選的,房子卻是他的。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
讓人還想再吃一個溫泉蛋。
許朝露坐在椅子上踟躕了一會兒,冇有去拿新的溫泉蛋。
鬼使神差的。
她把池列嶼的備註。
改成了溫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