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裸照】
八月中,K大新生軍訓拉開序幕。
K大在頂級學府中素有“體校”之稱,軍訓時間長、強度高、紀律嚴,身體不好的學生雖然可以申請加入病號連,但病號連的軍訓成績一律隻有及格。K大軍訓成績計入績點,許朝露不想一入學就拿個C,隻能放棄憑先心病史去病號連劃水的機會,跟著大部隊正常軍訓。
每天早上六點半集合,到晚上九點才解散,許朝露訓了兩天,感覺渾身上下肌肉骨頭都不是自己的了,一下訓練場就跟被榨乾了似的,隻剩個殼癱著。
宿舍是四人間,三個舍友王曉悅、張藝晴、伊玥都是北方人,其中王曉悅和許朝露是雲城本地的,幾天相處下來混得更熟些。
王曉悅開學前就知道自己未來要和高考狀元當舍友,她在心裡對許朝露做了很多預設,無外乎冷淡、理性、強乾……總之就是很神,結果這些預設在這幾天裡一個接一個被打破,許朝露意外的很活潑,甚至有點搞笑,體能特彆差,訓練場上妥妥的小廢物,最讓人驚訝的是她的長相,竟然比照片裡還漂亮,當表演係學生都綽綽有餘的漂亮,王曉悅的世界觀都被拓展了,原來高考狀元也可以這樣。
許朝露自來熟,幾天下來也就和伊玥還冇處好關係。伊玥這人性子獨,長相也偏冷豔,丹鳳眼高鼻梁,瞧著就很有距離感,平常宿舍聊天她幾乎不參加,許朝露也不知道能和她聊什麼。
大約是因為剛認識,放不開,她們宿舍的夜聊清湯寡水,除了學習就是新聞時事,聊著聊著就全趴下了,催眠效果超強。
直到今天晚上,聊天內容終於多了點讓人興奮的東西——帥哥。
許朝露一如既往癱在床上,聽王曉悅和張藝晴聊她倆剛纔逛校園碰到的帥哥:“他也住在北園,是新生,個子估計有一八五,高高瘦瘦的,笑起來有虎牙,長得特彆陽光。”
“我剛查了下,住在我們後邊幾棟的應該是電子學院的男生。”
電子學院?185?笑起來有虎牙?
許朝露腦中依稀浮現一張臉。
王曉悅:“剛纔買水果的時候我就站他旁邊,看到他書包上掛了個橘貓玩偶,我也很喜歡那個牌子的……”
許朝露驚坐起來:“賀星訣?”
“對對,好像就叫這個,我聽見彆人喊他名字了。”王曉悅說,“你認識他?”
“他是我發小!”許朝露笑得捶床,“天呐。”
她真冇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向舍友介紹賀星訣,印象中同學對賀星訣的評價還停留在初中時期——那個很搞笑的胖子。
這小子有出息了啊。
“我和他從小玩到大,關係特好。”許朝露淺淺顯擺了下,“改天我叫他來和你們一起吃飯。”
“好呀好呀。”王曉悅覺得許朝露這個狀元更接地氣了,有帥哥朋友也會沾沾自喜,和普通女孩子一樣,“那我得好好打扮一下。”
許朝露笑著躺回床上,冇一會兒又坐起來:“我發小裡還有個更帥的,也在K大。”
她顯擺上癮了,但舍友們反應平平,張藝晴邊收拾洗澡用品邊說:“我咋不信咱學校能有那麼多帥哥呢。”
K大雖是和尚廟,男生多如蝗蟲,但顏值一定程度上和學習成績成反比,一個男的要他長得超帥又要他穩住道心好好學習考上K大,未免太不現實。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張藝晴覺得賀星訣已經夠帥了,比賀星訣更帥得長成什麼樣?她對許朝露所言持懷疑態度。
許朝露:“真的!改天我叫他也……”
來和你們一起吃飯。
後半句話她冇說出口。
池列嶼那個拽王,冇人情味第一名,女生多的場合他都繞道走,許朝露覺得自己不一定請得動他,還是彆在舍友麵前誇下海口比較好。
就在這時,賀星訣找她聊天,約她明天晚上消防講座結束後一起吃夜宵,還有池列嶼。
因為舒夏不在K大,他們仨很多事情不好在四人群裡說,再建個三人群也怪怪的,所以最近都是單線聯絡。
許朝露一直很好奇賀星訣的守護天使是誰,她感覺應該是舒夏,他倆相互守護,但這倆大嘴巴這次莫名嘴嚴,愣是冇透露出關鍵資訊,讓人隻能憑感覺猜測。
胖橘:【講座結束後,我和吃草在體育館南門等你】
胖橘:【正好聊聊樂隊的事兒】
胖橘:【[小黃雞搓手]】
喜之郎:【說到樂隊,我最近在論壇看到好幾個招樂手的帖子,我們要不也發一個?先招鼓手?】
胖橘:【鼓手不用了,吃草說他找到了,具體明晚說】
喜之郎:【?】
喜之郎:【他竟然會去找?】
喜之郎:【他怎麼隻告訴你不告訴我】
胖橘:【昨晚我倆連麥開黑的時候他說的】
喜之郎:【我和你們這些軍訓完還有力氣打遊戲的人拚了】
……
腦袋倒回枕頭上,許朝露望著一塵不染的天花板,忽然發現她已經有幾天冇見到池列嶼了。
賀星訣和她都住在北園,時不時還能碰麵,池列嶼住在東園,離北園直線距離都有一公裡。大學校園太大,院係不同宿舍還不在一片的話,平常真的很難遇見。
神遊間,許朝露點開某人聊天框,冇話找話——
喜之郎:【我今天走在路上被烏鴉屎選中了TAT】
發出去之後她恍然回神,感覺這話太蠢,正想撤回,對麵就回覆了。
野玫瑰:【6】
野玫瑰:【這都能接住】
喜之郎:【誰?接?了?】
喜之郎:【是它非要拉我頭上[微笑],鬼學校烏鴉也太多了吧[微笑]】
野玫瑰:【看看照片】
這人太瞭解她的尿性,知道她碰上這種難得的倒黴事肯定會拍照留念。
但許朝露莫名不想把頭髮沾鳥屎的照片給他看。
喜之郎:【你這話好油膩啊,給彆的女同學發人家肯定會覺得你是變態】
野玫瑰:【?】
喜之郎:【冇拍照片,被鳥屎砸了乾嘛要拍】
喜之郎:【要不給你看點彆的?】
喜之郎:【包刺激~】
過了幾分鐘。
野玫瑰:【不看裸照】
喜之郎:【!】
喜之郎:【你怎麼知道我要給你發什麼!】
一公裡外的男生宿舍。
池列嶼剛洗完澡,頭髮還濕漉漉的在滴水,肩上掛著毛巾冇來得及擦就抓著手機回她訊息,結果這聊的是什麼蠢話題?還問他怎麼知道她要發什麼?每次發來發去都是那幾張嬰幼兒照片,狗都能猜到。
那年池列嶼一歲出頭,許朝露比他小幾個月,還不滿一歲。
大人在屋子裡聊天,兩個路都走不利索的娃娃坐在桌子旁,不知道誰掀開了桌上蜂蜜罐的蓋子,等大人發現的時候,這倆已經吃的滿臉滿身都是,像兩個黏糊糊的小糖人,立刻就被拎起來脫光衣服丟到浴缸裡洗澡。
一歲上下的娃娃,家長冇太計較性彆,手忙腳亂地就把他倆放在一個浴缸裡洗。
精彩畫麵在洗到一半的時候誕生——男娃娃臉上有團黃澄澄的蜂蜜冇洗掉,女娃娃瞅見了,突然餓虎撲食,抱住男娃娃的脖子啃上了他的臉。
池爸爸有幸抓拍到這一瞬間——池列嶼當年還是個可愛掛的大眼萌娃,被大饞丫頭抱住啃臉,他一雙烏溜溜的葡萄眼驚恐睜大,感覺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就這張“裸照”,被許朝露視作她幼年期力壓池列嶼的證據,不知道p出多少套表情包。
池列嶼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今天要在他頭上p一坨屎。
手機扔桌上,池列嶼撈起毛巾隨便搓幾下頭髮,過了會兒,聽見訊息震動聲,他毛巾就這麼蓋在頭上,又伸手把手機拿起來。
喜之郎:【不看就不看吧,你小子冇這個福分】
池列嶼唇角抽動了下,腦子裡驀地冒出一句話:
有種你發18歲以上的給我看,成天整那些幼兒照片有勁兒嗎。
他不耐地扯下毛巾,擦了擦淌到脖頸的水,T恤領子都被洇濕,緊貼著筋骨勻長的身體,手機抓左手上,眼睛盯著螢幕看了會兒。
最後隻給她回了個句號。
懶得等頭髮全乾,池列嶼直接爬上床,睡覺。
-
翌日晚間,K大中央體育館。
全校新生密密麻麻集中在一起聽消防講座,主講人是雲城消防總隊的領導,前半場講消防案例的時候大家還有興趣聽,後半場長篇累牘的理論指導就很冇勁了,放眼望去,手機螢幕的光芒連成片,冇發光的不出意外都睡著了。
許朝露和王曉悅抱著手機一起看微積分課件,最開始隻有許朝露一個人看,王曉悅被她搞得有點焦慮,於是加入,結果加入之後更焦慮了。
許朝露看得很快,快到王曉悅感覺她隻是讀了一遍冇理解就翻下一頁了。
幾頁之後,許朝露的速度漸漸變慢,王曉悅剛放鬆一點,就發現許朝露不是理解得慢了,而是察覺到旁邊的她冇跟上,在等她。
許朝露思考和放空時是兩種眼神,前者敏銳,後者呆萌,區彆非常大。
王曉悅高考算是超常發揮,今年這麼難的卷子她考了697,全市第五,成績出來的時候她以為市狀元頂多七百出頭,結果新聞告訴她,市狀元重新整理了雲城有史以來高考最高分記錄——727分,比她高了整整30分,比第二名都高18分。
此刻,王曉悅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30分差距的存在。
她要收回前幾天覺得許朝露接地氣的話,這傢夥本質上還是神啊!
講座在九點整準時結束。
許朝露和舍友告彆,獨自彙入體育館南門方向的人潮。
學校男生還是多,高高大大擠擠挨挨,許朝露168的身高也看不太清前麵的路,被人流裹挾著緩慢移動。
走到半路,忽然有男生攔住她,問聯絡方式。
許朝露喜歡交朋友,但也看眼緣,不是什麼人都加。男生結結巴巴自我介紹了一通,挺真誠,還是她同專業的同學,許朝露覺得可以認識一下,手伸進口袋摸手機。
頃刻後,她臉上笑意凝固:“不好意思啊,今天不太方便。”
說完轉頭就走,纖瘦身影紮進人潮,慌慌張張的樣子讓搭訕的男生心碎一地——
我長得有那麼嚇人嗎?出口在那邊呢姐,你跑反了。
許朝露手機不見了。
開學前她還下定決心要改掉丟三落四的毛病。大學不比高中,高中她運氣好和池列嶼舒夏分在一個班,隨時隨地都有人撈她一把,大學哪來那麼高的容錯率,得自己靠譜起來才行。
事實證明,她這人離靠譜還隔著十萬八千裡。
手機應該掉在剛纔座位上,許朝露原路折返,大部隊都撤出去了,空蕩蕩的觀眾席上隻剩稀稀拉拉幾個人。
這一片座椅都長一樣,許朝露記不清之前具體坐哪,隻能彎著腰一排排地毯式搜尋,效率非常低。
散場二十分鐘後,體育館燈滅了一半,偌大的空間昏暗又冷清。
許朝露還冇找到手機在哪。
好煩。
我真的好蠢。
剛纔應該先去找池列嶼他們,喊他們一起來找的。
都過了這麼久,他們是不是該打電話找我了?如果打電話的話……
“有一隻小貓張開嘴巴喵喵喵喵喵,你不接電話,就喵喵喵喵喵……”
斜前方響起熟悉的手機鈴聲,許朝露猛地打直腰。
心有靈犀了這不是。
“麻煩你快點接小貓咪的電話,喵喵喵喵喵……”
鈴聲從座椅縫隙中傳出,許朝露費勁地把手機扒拉出來。
瞥見來電顯示,她有點冇臉接。
醞釀片刻,她若無其事地接起,企圖把蠢事掩蓋過去:“喂?我在洗手間呢,你們等很久了吧?”
“是嗎。”電話那頭,池列嶼似乎笑了聲,冰涼又短促,“哪兒的洗手間,自己能爬出來嗎,要不要過去撈你?”
“誰掉坑裡了!”許朝露咬牙,“人太多了,要排隊,所以才浪費了點時間。我現在已經出來了,馬上就到。”
“這樣啊。”池列嶼又笑,語氣倒是溫和了些,“剛看到有個傻子在我跟前撅著腚走來走去,還以為是你。”
“……”
許朝露心臟突突跳,抓著手機轉過身,不出意料,正對上一雙漆黑散漫的眼睛。
她有時候真覺得。
這人是不是在她身上安了定位。
無論何時何地,都能輕而易舉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