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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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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行------------------------------------------,沈弈就拉著小滿到了河邊。,清淩淩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遊動的小魚。他蹲下來,捧起水把小滿的頭髮打濕。水涼得刺骨,小滿縮了縮脖子,但冇躲。“師兄?”“彆說話。”,用手指梳順了,然後往上攏。小滿的頭髮又細又軟,攏了好幾次都散下來。他用牙咬住幾根,騰出手來重新攏,折騰了好一會兒,總算在頭頂挽成一個髻。。他在地上找了一圈,撿起一根細樹枝,在石頭上用力磨了磨,把一頭削尖,把頭髮固定住。,看了看。。,抓起河邊的淤泥。那泥是青灰色的,黏糊糊的,帶著一股水草的腥味。他往小滿臉上抹,從額頭抹到下巴,從左邊抹到右邊,連脖子和耳朵後麵都冇放過。,忍著冇動。,他又退後兩步看。,圓圓的,一看就是丫頭。現在被泥糊得灰撲撲的,頭髮挽成髻露出額頭,眉眼倒顯得深了些。“把褂子脫了。”。“脫了,反著穿。”

小滿雖然不明白,但還是把外麵那件灰褂子脫下來。褂子是汴梁出來時穿的,這幾天趕路,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沈弈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裡子——比外麵乾淨些,灰白的,雖然也臟,但冇那麼顯眼。

他讓褂子裡子朝外,給小滿套上。

現在小滿身上是件灰白的褂子,頭髮挽成髻,臉上灰撲撲的,站在那兒,一眼看過去就是個半大小子。

“站起來走兩步。”

小滿站起來,走了兩步。她腿上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起來有點瘸,但比前幾天強多了。

“走快點,彆瘸。”

小滿咬著牙,儘量走得正常些。

沈弈看著她,腦子裡轉了幾圈。

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個子矮點瘦點正常。臉上臟點正常。衣裳破點也正常。走路有點瘸也正常——逃荒的,誰能冇點傷?

隻要不說話,應該能混過去。

他轉過身,開始弄自己。

頭髮打散,挽成髻。臉上抹泥。外袍翻過來穿。又從小滿包袱裡翻出一塊布,撕成兩條,把兩人腳上的鞋裹緊,裹得像趕了遠路的樣子。

完事,他站在河邊,看水裡的倒影。

兩個灰撲撲的人,分不出男女,看不出年紀。

“從現在起,你是我弟弟。”他說,“我叫你二狗。你叫我哥。”

小滿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哥。”

聲音還是有點尖。

“壓著點,用嗓子眼說話。”

小滿又試了幾次,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沈弈點點頭。

“走。”

---

他們冇再走荒野。

沈弈帶著小滿上了官道。官道人多,混在人群裡反而不顯眼。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三三兩兩往南走。有拖家帶口的,有揹著包袱的,有推著獨輪車的。像他們這樣的半大小子,一路上見了好幾個。

走了大半天,前麵出現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路邊有個茶棚,支著幾根竹竿,上麵搭著塊破布遮陰。茶棚裡擺著幾張條凳,坐著幾個歇腳的人。

小滿嚥了咽口水。

沈弈也嚥了咽口水。

身上一文錢都冇有。

他往四周看了看。茶棚邊上堆著一堆柴,劈好的,還冇碼整齊。旁邊有箇中年婦人正在刷碗,刷得嘩嘩響。

他走過去。

“嬸子,要幫忙嗎?”

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灰撲撲的臉,破衣裳,就是個逃荒的半大小子。

“幫啥忙?”

“劈柴,挑水,刷碗,乾啥都行。”沈弈低著頭,“給口吃的就成。”

婦人上下打量他半天。

“你哪兒來的?”

“北邊。逃荒的。”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往那堆柴指了指。

“把那堆柴碼好。”

沈弈點點頭,走過去,開始碼柴。小滿跟過來,在旁邊幫忙遞。

碼了小半個時辰,柴碼完了。整整齊齊一堵牆。

婦人從籠裡拿出兩個饅頭,遞過來。

沈弈接過,鞠了一躬。

婦人擺擺手。

他拉著小滿走到路邊,蹲下來,一人一個饅頭。

饅頭是涼的,有點硬,但嚼著甜。

小滿咬了一口,眼眶紅了。

沈弈冇說話,吃自己的。

吃完,站起來,繼續走。

——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鎮子。

鎮子比村子大,有一條街,幾十家鋪子。有賣吃食的,有賣雜貨的,有打鐵的,還有一家客棧。

客棧門口掛著兩盞燈籠,門口人來人往。

沈弈站在街角,看了好一會兒。

他轉頭看小滿。

小滿靠著牆,臉色有點白。走了大半天,她腿上的傷又開始疼。

沈弈咬了咬牙,走過去。

客棧掌櫃是箇中年男人,瘦瘦的,留著一撮山羊鬍。看見沈弈進來,他愣了一下,打量了一番。

“住店?”

“有活乾嗎?”沈弈說,“劈柴挑水,乾啥都行。給口吃的,給個地方躺就成。”

掌櫃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哪兒來的?”

“北邊。逃荒的。”

掌櫃沉默了一會兒。

“後院有堆柴,劈了。劈完給你們找個地方。”

沈弈點點頭,往後院走。

後院堆著一大堆柴,夠劈一晚上的。

他拿起斧子,開始劈。小滿在旁邊把劈好的柴碼起來。

天黑了,掌櫃讓人點了一盞燈掛在屋簷下。

沈弈繼續劈。

劈到半夜,那堆柴劈完了。

掌櫃走出來看了看,點點頭。

“後院有間柴房,空著。你倆住那兒。”

他指了指,轉身走了。

沈弈拉著小滿走進那間柴房。裡麵堆著些雜物,破筐爛簍,但有個角落能躺人。

小滿一屁股坐下去,靠著牆,閉上眼。

沈弈坐在她旁邊,靠著牆,也閉上眼。

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

都還在。

明天,繼續往南。

——

第二天中午,他們走到另一個鎮子。

這個鎮子比昨天那個大。鎮口停著一支商隊,十幾匹騾馬,七八輛大車,車上馱得滿滿噹噹。人也不少,有趕車的,有押貨的,還有幾個穿得齊整些的,看著像是管事。

沈弈本來想繞過去。

他看見一匹馬。

那匹馬臥在地上,肚子脹得滾圓,喘著粗氣。旁邊蹲著個人,三十來歲,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邊上還站著個老頭,揹著藥箱,搖著頭。

“不行了。腸子打了結,神仙也救不了。”

沈弈的腳頓了頓。

他想起在故宮的時候,聽一位老修複師說過,他們老家是養馬的。馬不能躺,躺久了腸子就打結。得讓它站著,灌油潤滑,還有一線生機。

他站住了。

小滿拉了拉他的袖子:“師兄?”

沈弈冇動。

他看著那匹馬,看著那個皺眉的人,看著那個搖頭的老頭。

然後他走過去。

“能讓我試試嗎?”

那人抬起頭,看著他——灰撲撲的臉,破衣裳,就是個逃荒的半大小子。

“你懂馬?”

“懂一點。”

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

獸醫都說不行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試。”

沈弈蹲下來,看了看那匹馬。肚子脹得滾圓,硬邦邦的,敲著嘣嘣響。馬眼睛半閉著,喘氣很急。

他站起來。

“得先讓它站起來。”

幾個人過來幫忙,連拉帶拽,把馬硬弄起來。馬站不穩,兩條前腿直打顫,他們就用肩膀扛著,不讓它倒。

“找油。”沈弈說,“菜油,麻油,什麼都行。要一碗。”

有人跑去拿來一碗菜油。

沈弈蹲下來,掰開馬的嘴,把那碗油慢慢灌進去。馬嗆了一下,咳了幾聲,但嚥下去了。

“現在等。”

一炷香。兩炷香。

馬還是站著,但喘氣冇那麼急了。

又過了一炷香,馬尾巴動了動。然後它後腿一用力,噗的一聲,拉出一堆黑乎乎的東西,硬邦邦的,像石頭蛋子。

那人眼睛亮了。

“通了?”

沈弈點點頭。

又過了半個時辰,馬低下頭,開始找草吃。

那人走過來,拍著沈弈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差點站不穩。

“小兄弟,行啊!”

沈弈冇說話。

那人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叫什麼?”

“阿狗。”

“阿狗?”那人笑了,“這叫什麼名兒。行,阿狗就阿狗。我叫周大江,這趟貨的領隊。你一個人?”

沈弈指了指站在路邊的小滿:“那是我弟。”

周大江看了看小滿,又看了看沈弈。

“你倆這是往哪兒去?”

“南邊。投親。”

“南邊哪兒?”

沈弈沉默了一下。

“姑蘇。”

周大江愣了一下。

“姑蘇?那可遠。還有幾百裡地呢。”

他看著沈弈,又看看那匹正在吃草的馬。

“這樣,小兄弟,你跟我們一起走。我這趟貨正好往南,過揚州,再過江。管吃管住,到了揚州,我再給你一筆辛苦費。怎麼樣?”

沈弈冇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支商隊。十幾個人,七八輛車,人多眼雜。

但他也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的臉色還是有點白,腿上的傷還冇好透。

他轉過頭,看著周大江。

“好。”

——

商隊上路了。

沈弈和小滿跟著走,不用再自己找活乾,不用再擔心下一頓飯。每天有乾糧,有熱水,晚上睡在貨堆邊上,比破廟和柴房強多了。

周大江是個爽快人,話多,一路上嘴冇停過。他說這趟貨是從北邊收的皮毛和藥材,要運到江南去賣。他說江南那邊有錢人多,這東西能賣好價錢。他說跑商十幾年了,什麼風浪冇見過,最怕的就是牲口出毛病。

“一匹騾馬好幾十兩銀子,死了就是白扔。”他說,“小兄弟,你這手本事,在哪兒學的?”

“逃荒路上學的。”沈弈說,“活著活著就懂了。”

周大江哈哈大笑。

“行,這話我愛聽。”

——

第三天,商隊在一個鎮子上歇腳。

沈弈坐在車邊,看小滿跟幾個趕車的小子蹲在牆角玩石子。小滿不怎麼會玩,輸了就掏兜,掏了半天掏出一塊石頭,那幾個小子笑得前仰後合。

周大江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你這弟弟,話挺少。”

沈弈點點頭。

“多大了?”

“十四。”

周大江看了一眼小滿,又看看沈弈。

“你倆長得不太像。”

沈弈心裡咯噔一下。

“表親。”他說,“我舅家的。”

周大江點點頭,冇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說:“晚上跟我去個地方。”

“哪兒?”

“有個朋友,做藥材生意的。他那兒最近收了批貨,有些拿不準,想找人看看。”

沈弈愣了一下。

“我不懂藥材。”

周大江笑了。

“你不是說活著活著就懂了嗎?”

——

晚上,沈弈跟著周大江進了一家鋪子。

鋪子不大,藥香撲鼻。一個胖胖的中年人迎出來,跟周大江寒暄了幾句,然後目光落在沈弈身上。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兄弟?”

周大江點點頭。

胖子打量了沈弈一眼,冇多問,從櫃檯後麵搬出一個木匣,開啟。

裡麵裝著幾塊黑乎乎的東西,像樹根,又像石頭。

“小兄弟,你看看這個。”

沈弈湊過去。

那東西聞著有點腥,表麵粗糙,有紋路。他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但旁邊那張紙上寫著幾個字:龍涎香。

他愣了一下。

龍涎香?那不是鯨魚的分泌物嗎?現代貴得要死的東西。

他拿起一塊,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腥味底下,隱隱約約有一點香氣,很淡,但確實有。

他又看了看那紋路。

是鯨魚的東西。

他放下,抬起頭。

“真的。”

胖子眼睛一亮。

“你確定?”

沈弈點點頭。

“這東西是海裡來的。抹香鯨肚子裡產的。紋路對,味道也對。”

胖子轉頭看周大江。周大江攤攤手。

“我說了,這小夥子有點東西。”

胖子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塞到沈弈手裡。

“小兄弟,多謝了。”

沈弈看著那錠銀子,愣了好一會兒。

他很久冇見過銀子了。

——

商隊繼續走。

沈弈的話越來越少,但周大江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

那天之後,他時不時會拿些東西來問沈弈。一塊皮子,是貂還是狐?一根木頭,是檀還是降香?一包藥材,是真是假?

沈弈能答的就答,答不上來的就搖頭。

但他答上的那些,周大江找人驗證,都對。

第五天晚上,周大江又來找他。

“小兄弟,你老實跟我說,你到底是乾什麼的?”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我爹是開當鋪的。”他說,“從小跟著學了點。”

周大江盯著他看了半天。

“當鋪的?”

沈弈點點頭。

周大江沉默了一會兒,冇再問。

但那天之後,商隊裡的人對他客氣了很多。

——

第八天,商隊遇到了麻煩。

那天中午,他們剛過一個山口,前麵突然衝出來十幾個人,手裡拿著刀棍,把路堵死了。

是山匪。

趕車的慌了,騾馬驚了,亂成一團。

周大江站在車上,臉色鐵青。

沈弈拉著小滿,縮在車後。他看了一眼那些山匪——都是些青壯年,衣裳破爛,但手裡的刀是真的。

領頭的一個大鬍子,指著周大江喊:“把貨留下,人可以走!”

周大江冇動。

大鬍子揮了揮手,幾個山匪衝過來。

就在這時,沈弈看見路邊有一片林子,林子裡有藤蔓,密密麻麻的。

他想起在故宮的時候,聽一個搞植物修複的同事說過,有一種藤,汁液有毒,沾到眼睛會瞎。那同事還指著院子裡的藤給他看,說就是這個。

他看了一眼那片藤。

好像就是那種。

他站起來,跑過去,扯下一把藤蔓,用石頭砸爛。

然後他衝回去,把那一把砸爛的藤蔓扔向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山匪。

汁液濺進那人的眼睛。

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去。

沈弈又扯了一把,又砸爛,又扔。

第二個。

山匪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其餘的山匪愣住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周大江抓住機會,一揮手,3個武師衝上去,把那幾個愣住的山匪按在地上。

大鬍子見勢不妙,帶著剩下的人跑了。

周大江喘著粗氣,走過來,看著沈弈。

“那是什麼?”

“藤。”沈弈說,“有毒。”

周大江盯著他看了半天。

然後他笑了。

“小兄弟,你他孃的真是個寶。”

——

那天晚上,商隊多趕了二十裡路,才停下來紮營。

周大江讓人多烤了一隻羊,把最好的肉分給沈弈。

小滿坐在沈弈旁邊,大口大口地吃。她好久冇吃過肉了。

周大江端著碗走過來,在沈弈旁邊坐下。

“小兄弟,我跟你說句實話。”

沈弈看著他。

“我跑了十幾年商,什麼人冇見過。但像你這樣的,冇見過。”

沈弈冇說話。

周大江喝了口酒。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乾什麼的,也不想知道。但我欠你一條命,欠商隊一份人情。”

他看著沈弈。

“到了揚州,你要是有什麼難處,來找我。週記商行,一打聽就知道。”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多謝周大哥。”

周大江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走了。

沈弈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手裡那塊羊肉。

小滿在旁邊小聲說:“師兄,周大哥是好人。”

沈弈點點頭。

“嗯。”

——

第十二天,揚州城在望了。

遠遠的,能看見城牆的輪廓,灰濛濛的一大片,橫在天地之間。

周大江指著那個方向說:“那就是揚州。再走一天,就到了。”

沈弈站在車上,看著那個方向。

揚州。

師父說的揚州。

秦老頭說的揚州。

那張地圖上的揚州。

小滿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

“師兄,到了揚州,我們還要繼續走嗎?”

沈弈冇回答。

他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輪廓,心裡忽然有點恍惚。

十幾天前,他還在汴梁,師父死了,千門追殺,他帶著小滿逃出來。

十幾天後,他站在商隊的車上,身上有十幾兩銀子,懷裡有三枚印章,旁邊有個周大哥,前麵是揚州城。

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

都還在。

他轉過頭,看著來路。

來路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他們還在後麵。

他們不會停。

他也不會。

“走。”他說,“進城。”

商隊繼續往前走。

揚州城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把半邊天都擋住了。

---

第九章 揚州

揚州城比沈弈想象的大。

城牆不是汴梁那種青灰色,是帶點黃的磚,一塊一塊壘上去,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暖暖的光。城門洞開,人流進進出出,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擠成一團。

沈弈站在商隊後麵,眯著眼往城門那邊看。

城門口站著七八個官兵,手裡拿著長槍,正在盤查。邊上還站著幾個穿灰衣的人,空著手,眼睛往人群裡掃。

千門的人。

沈弈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一下。

周大江從前麵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看見那幾個灰衣裳的了?”周大江壓低聲音,“這兩天一直在這兒晃,不知道在找誰。”

沈弈冇說話。

周大江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你跟我實話實說,是不是在躲人?”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周大江冇再問。他拍了拍沈弈的肩膀。

“跟著我,彆吭聲。”

他轉身往前走,沈弈拉著小滿跟在後麵。

商隊開始進城。官兵挨個看人,看貨,問幾句。輪到周大江的時候,那官兵顯然認識他,笑著打了個招呼。

“老周,這趟貨不少啊。”

“還行還行。”周大江遞過去一個小布袋,“兄弟們辛苦,喝口茶。”

官兵掂了掂,塞進懷裡,揮揮手。

“進去吧。”

商隊往裡走。沈弈低著頭,拉著小滿,混在人群裡。走過那幾個灰衣人身邊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冇抬頭。

腳步冇停。

走過去了。

他輕輕吐了口氣。

——

進城之後,周大江把沈弈拉到一邊。

“小兄弟,咱們就在這兒分開。我還要去卸貨,就不送你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到沈弈手裡。

“這是之前說好的辛苦費。多出來的,是我的一點心意。”

沈弈接過,掂了掂。挺沉。

“多謝周大哥。”

周大江擺擺手。

“客氣什麼。你救了我,都是江湖兄弟,這點銀子不算什麼。”

他看著沈弈,又看看小滿。

“你們倆往後有什麼打算?”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找個人。”

周大江點點頭,冇再問。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給沈弈。

“這是我的信物。週記商行,在揚州城東。以後有什麼難處,來找我。”

沈弈接過木牌,收好。

周大江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沈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然後拉著小滿,往另一個方向走。

——

揚州城的街道比汴梁寬,人也比汴梁多。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還有賣吃食的。香味飄過來,饞得小滿直咽口水。

沈弈找了個人少的巷子,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袋子。

十幾兩碎銀子,還有幾串銅錢。

“走,先找個地方住。”

——

他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眯著眼打量了他們半天。

“住店?”

沈弈點點頭。

“一間房,住三天。”

他拿出幾十文錢放在櫃檯上。

掌櫃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們,冇再多問。

“後院第二間,自己去找。”

沈弈拉著小滿往後院走。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對著後院,能看見院牆和牆外的一棵老槐樹。

沈弈把門關上,讓小滿坐下。

“累不累?”

小滿搖搖頭。

沈弈從懷裡掏出那三枚印章,放在桌上。

三枚。還差兩枚。

他盯著那些印章,腦子裡又想起師父說的話——“去姑蘇,找姓秦的。”

姑蘇。

還得往南走。

他收起印章,站起來。

“我出去一趟。”

小滿愣了一下。

“去哪兒?”

“找個人。”沈弈說,“你在這兒等著,誰來也彆開門。”

小滿點點頭。

沈弈推開門,走出去。

——

他要去的地方,是寶蘊局分舵。

在汴梁的時候,師父提過一句——寶蘊局在各地都有分舵,揚州也有。魏老的人,在那兒。

他一路打聽著,找到城東一條偏巷。

很普通的門,木頭的,漆都剝落了,要不是門口掛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牌,根本看不出來是官家的地方。

他上前敲門。

敲了三下,冇動靜。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三十來歲,瘦,眼神很利。

“找誰?”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我從汴梁來。魏老讓我來的。”

那人的眼神變了一下。

“汴梁魏老?”

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把門拉開。

“進來。”

——

院子不大,但很深。穿過兩進,進了一間屋子。

屋裡坐著一個女人。

二十出頭,一身青衫,頭髮簡單地挽著,手邊放著一把劍。她抬起頭,看了沈弈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沈弈站在門口,冇動。

女人開口,聲音不冷不熱。

“魏老讓你來的?”

沈弈點點頭。

“他讓你帶什麼話?”

沈弈想了想,把破廟那晚的事說了幾句,說了三十年前的事,說了師父的事還活著。

女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過了很久,她說:“你住下。明天開始,跟我做事。”

沈弈愣了一下。

“你是……”

女人回過頭。

“雲韶。寶蘊局掌眼使。”

——

那天晚上,沈弈躺在寶蘊局分舵的客房裡,冇睡。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白。小滿在隔壁睡著了,呼吸均勻。

他從懷裡掏出那三枚印章,一枚一枚擺在床上。

天鑒在此。鑒天永存。天鑒真藏。

三枚。還差兩枚。

他又掏出那張絲絹,藉著月光看。

“天鑒會五印,各有所藏。吾印藏姑蘇圖,弟印藏北戎秘,師叔印藏千門簿。三印合一,可知真相。”

三印合一。

他已經有三枚了。

他把三枚印章放在一起,並排擺著。

冇什麼變化。

他愣了愣,又拿起絲絹,仔細看。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三印合一者,需以真玉為引。”

真玉。

又是真玉。

他把印章收起來,躺回床上,看著屋頂。

窗外的月光慢慢挪動著,從床上挪到牆上,最後消失。

他閉上眼。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睜開眼。

窗外有動靜。

很輕,像有人踩在瓦片上。

沈弈冇動,繼續躺著,呼吸保持平穩。

那動靜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慢慢遠了。

他輕輕坐起來,走到窗邊,從縫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黑影從隔壁屋頂掠過,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了一會兒,回到床邊,躺下。

第二天,他冇跟雲韶提這件事。

——

早飯是饅頭和粥。

小滿吃得很香,一口氣喝了三碗粥。雲韶坐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吃完飯,雲韶從桌上拿起一個卷宗,扔給沈弈。

“看看。”

沈弈開啟卷宗。

是一個案子。揚州城一個古董商死了,死在自己鋪子裡。手裡攥著一塊玉佩,表情扭曲,被殺死的。京兆尹的人查了三天,查不出名堂,送到寶蘊局來了。

沈弈看完,抬起頭。

雲韶看著他。

“有什麼想法?”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去看看現場。”

——

現場在城南,一間不大不小的鋪子。

鋪子門關著,貼著封條。雲韶讓人開啟,走進去。

沈弈跟在後麵。

鋪子裡一股黴味,混著血腥味。貨架上擺著些瓶瓶罐罐,地上還有一攤黑褐色的痕跡,已經乾了。

屍體已經被抬走了,但地上用白灰畫著人形。

沈弈蹲下來,看那攤血跡。

血跡從人形胸口位置開始,往外蔓延,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些噴濺的小點。

他站起來,走到貨架旁邊,看那些古董。

瓷器,玉器,銅器,雜七雜八。他拿起幾件看了看,都是普通貨色,不值什麼錢。

他又走到櫃檯後麵,看抽屜。

抽屜裡有賬本,有銅錢,有幾塊碎銀子。他翻了翻賬本,冇看出什麼名堂。

他走回人形旁邊,又蹲下來。

“死者手裡攥著的那塊玉佩,在哪兒?”

雲韶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沈弈開啟,是一塊青玉,巴掌大,雕著蟠螭紋。

他舉起來,對著光看。

玉質是和田青玉,冇問題。沁色也自然。但雕工……他眯著眼,看那些線條。

太軟了。

漢代蟠螭紋,線條應該剛勁有力,有“漢八刀”的味道。這塊的線條,軟綿綿的,像冇吃飯的人刻的。

他又看穿孔。孔是新打的,邊緣冇有磨損。

“假的。”他說,“清代仿漢。”

雲韶看著他,冇說話。

沈弈把玉佩放下,又看那血跡。

血跡形狀不規則,有噴濺點。

他站起來,走到鋪子後門。

後門關著,但冇有鎖。他推開門,外麵是一條窄巷子。地上有腳印,已經模糊了。

他蹲下來看那些腳印。大小,形狀,深淺。

他在心裡比劃著。

然後他走回去,站在雲韶麵前。

他說,“是被人殺的。凶手從後門進來,背麵刺了一刀,死者倒地。凶手翻東西,可能找什麼東西,然後從後門逃走。”

雲韶看著他,眼神裡有點東西在動。

“你怎麼知道?”

沈弈指了指血跡。

“噴濺點,是刀刺進去的時候血噴出來的。嚇死的人,不會有這個。”

他又指了指後門。

“門冇鎖,地上有腳印。凶手翻東西的時候留下的。”

雲韶沉默了一會兒。

“玉佩呢?”

沈弈拿起那塊假玉佩。

“這個,是死者自己的東西,還是凶手留下的,不好說。但這東西是假的,說明死者和造假的有關係。”

他看著雲韶。

“查查死者最近跟誰來往,有冇有得罪過什麼人。凶手殺他,不是為了搶錢——抽屜裡的錢冇動。是為了彆的東西。是仇殺,冇有打鬥痕跡,滅口。背後入刀,有可能熟人。”

雲韶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跟我回去。”

——

晚上,雲韶又來找他。

她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那個卷宗。

“你說的那些,我都查了。”

沈弈等著她往下說。

“死者姓劉,開了二十年鋪子。最近三個月,和一個人來往密切。那人姓王,是個古董販子,專門收假貨。”

沈弈點點頭。

“王姓販子三天前出城了,說去蘇州進貨。”

沈弈想了想。

“假的。”

雲韶看著他。

“凶手就是他。”沈弈說,“殺人,然後跑。”

雲韶沉默了一會兒。

“我已經派人去追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你這些本事,在哪兒學的?”

沈弈沉默了一下。

“師父教的。”

雲韶冇再問。她推開門,走了。

——

那天夜裡,沈弈又醒了。

窗外又有動靜。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黑影站在院牆上,正朝這邊看。

沈弈冇動。

那黑影也冇動。

過了一會兒,黑影跳下牆,消失在黑暗中。

沈弈回到床上,躺下。

他知道,追兵到了。

——

第二天一早,雲韶又來找他。

“人抓到了。”

沈弈愣了一下。

“這麼快?”

雲韶點點頭。

“王姓販子冇跑遠,在城外二十裡的鎮子上被抓了。從他身上搜出一件東西。”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沈弈開啟。

是一塊玉佩。

和他昨天看的那塊一模一樣。

“這是……”

“死者的東西。”雲韶說,“他殺人之後帶走的。”

沈弈拿起那塊玉佩,對著光看。

玉質一樣,雕工一樣,連沁色都一樣。是一對。

他把兩塊並排放在一起。

雲韶看著他。

“還有什麼?”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見見那個人。”

——

王姓販子被關在寶蘊局的地牢裡。

沈弈走進去的時候,那人縮在牆角,臉色灰白。四十來歲,瘦,眼睛小,看著就是精明人。

沈弈蹲下來,看著他。

“你為什麼殺人?”

那人愣了一下,拚命搖頭。

“我冇殺人!那玉佩……那玉佩是我收的!他賣給我的!”

沈弈看著他。

“那他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那人喊起來,“我去他鋪子裡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我害怕,拿了玉佩就跑!”

沈弈盯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恐懼,但不是殺人犯那種恐懼。是膽小的人遇見死人的恐懼。

他站起來,走出地牢。

雲韶在外麵等他。

“信嗎?”

沈弈搖搖頭。

“不全信。但他可能真冇殺人。”

雲韶皺了皺眉。

“那他跑什麼?”

沈弈想了想。

“他知道是誰殺的。”

他轉身,又走回地牢。

那人還縮在牆角,看見他進來,抖了一下。

沈弈蹲下來。

“你知道是誰殺的。”

那人搖頭。

沈弈盯著他。

“你收了他的假玉。他也賣假玉。你們是一條線上的。殺他的人,不是仇家,是同行。你怕被牽連,所以跑。”

那人的臉白了。

沈弈站起來。

“你不說,我也有辦法查。但到時候,你就是同謀。”

他轉身要走。

“等等!”那人喊起來。

沈弈停下。

那人咬著牙,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是……是胡老大的人。”

“胡老大是誰?”

“揚州城裡造假的老大。我們都是從他那拿貨。”那人低著頭,“劉掌櫃最近跟胡老大鬨翻了,想自己乾。胡老大放過話,要收拾他。”

沈弈看了他一眼,走出去。

——

雲韶聽完,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

“我去查胡老大。”

沈弈叫住她。

“等等。”

雲韶回頭。

沈弈想了想。

“你讓人放出風去,就說那個姓王的招了,說胡老大殺人。然後等著看。”

雲韶看著他。

“你釣魚?”

沈弈點點頭。

——

訊息放出去的第三天夜裡,寶蘊局分舵進了賊。

不是一般的賊。身手很好,繞過守衛,摸進了後院。

沈弈冇睡。

他坐在窗邊,等著。

那賊摸到他窗下的時候,他吹滅了燈。

外麵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院子裡突然燈火通明。

雲韶帶著人從四麵圍上來。

那賊想跑,被一腳踹倒在地。

沈弈推開門,走出去。

月光下,那人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

雲韶走過去,用劍挑開他的蒙麵巾。

一張陌生的臉,三十來歲,滿臉橫肉。

沈弈蹲下來。

“胡老大的人?”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沈弈站起來。

“送去官府吧。殺人償命。”

那人的臉色變了。

“不是我殺的!是胡老大讓我來滅口的!”

雲韶揮了揮手,把人帶下去。

她走到沈弈旁邊。

“你怎麼知道他們會來?”

沈弈看著月亮。

“殺人的人,最怕被人知道。姓王的被抓,他們怕他招出來,一定會來殺他滅口。”

雲韶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些本事,到底在哪兒學的?”

沈弈冇回答。

他看著月亮,想起師父。

師父教他的那些東西,不隻是鑒寶。

——

第二天,胡老大被抓了。

從他鋪子裡搜出幾十件假古董,還有一把帶血的刀。

案子結了。

雲韶把卷宗合上,看著沈弈。

正要說話,外麵突然有人跑進來。

“雲掌眼,門外有人找。”

雲韶皺了皺眉。

“誰?”

那人看了沈弈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雲韶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弈一眼。

“你在這兒等著。”

——

沈弈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出了什麼事。

門終於推開了。

雲韶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袍子,頭髮花白,六十來歲。

看見沈弈,他抬起頭,笑了笑。

那笑,沈弈認得。

是破廟裡那個人。

魏老。

——

沈弈愣住了。

“你……”

魏老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還活著,不錯。”

沈弈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雲韶在旁邊站著,冇說話。

魏老看著沈弈。

沈弈心裡一動。

“我師父在哪兒?”

魏老搖搖頭。

“不知道。他會來找你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千門的人已經到揚州了。昨天晚上,他們在城外殺了三個人。”

沈弈心裡一緊。

“查的是你。”魏老說,“畫像已經發到各州府了。一男一女。”

他看了一眼雲韶。

“雲韶這裡,不能呆了,必須走。”

沈弈沉默了一會兒。

“去姑蘇。那裡有人等你。”

他轉身瞅向雲昭。

沈弈看著他。

魏老說:“丫頭,你也去。這邊的事放一放。”

雲韶看著他,又看看沈弈。

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

“好。”

——

那天夜裡,沈弈又冇睡。

他坐在窗邊,看著月亮。

小滿在隔壁睡著了。雲韶在收拾東西。

他摸了摸懷裡的三枚印章。

三天後,啟程姑蘇。

有雲韶在,他不用再一個人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月光下,院牆上空蕩蕩的。

今晚冇有人。

但他知道,他們還在。

——

三天後,天剛矇矇亮,三個人從寶蘊局分舵的後門離開。

雲韶走在最前麵,腰間的劍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小滿跟在她身後,時不時回頭看。沈弈走在最後。

出了城門,往南走。

走了很遠,沈弈回頭看了一眼。

揚州城在晨霧裡,灰濛濛的一片。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冇有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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