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六支飼餮岩君
難以形容這股怪異的感覺。
這個透著陽光的,寬而華美的包廂,甚至是整棟小樓,正在脫離了原本應該執行的軌道。
它就像是脫離了預設鐵軌的火車,正在全速駛向一條不為人所預測的,無序而荒誕的的道路。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但酒德麻衣卻沒能參與這悄然而至的變化。
她仍然停留在原地,她的意識與心智仍然正常,她隻能目睹這正在發生著的異變。
當周圍所有的一切都開始產生異變時,那怪異的到底是變化著的環境本身,
還是那個沒有發生變化的人?
無法確定。
包間內仍然隻有餐具碰撞與咀嚼吞嚥的聲音,這場饕餐盛宴仍在繼續。
無論是路明非還是來回進出的侍者,彷彿都變成了僵硬移動著的石雕。
他們不再對現實中發生的變化做出反應,他們隻是機械的執行著提前設定好的程式。
路明非的「意識」一直沒有回歸,他們就呆在這裡,看著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太陽漸漸隱沒如窗外的群山中,屬於冬日的寒冷與黑暗降臨。
路明非沉默而呆滯的快速進食,由於他的胃難以承載如此之多的食物,他一次又一次的嘔吐,現在的餐桌上已經不能用「一片狼藉」來形容了。
紅色,綠色,黃色,黑色,肉色,淡白色—————
那些被廚師精心烹飪過的昂貴食材,在經過路明非的牙齒與胃液的「加工」後,變成黏稠的,散發著異味的糊狀與液狀混合物。
任何理智正常的人看到這張餐桌都在應該感到噁心。
酒德麻衣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可能是因為後續的食材不像一開始那樣烹飪速度那麼快,行動僵硬的侍者進入包間的速度在不斷的減慢。
一開始就招待路明非與酒德麻衣的侍者久違的出現了。
他沉默的步前進,將一碗散發著熱氣的湯放在桌麵上,然後開始收拾噁心桌麵上的餐盤。
他將一張張餐盤起來,用右手平穩的拖住,然後轉身離去。
但是餐桌旁邊的木質地板,因為堆積了一層黏液而變得黏膩,侍者在轉身時,身體一滑,摔在地上。
潔白的陶瓷餐盤發出清脆紛亂的破碎之聲,略微打破了原先沉悶壓抑的氛圍但酒德麻衣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她就看見,那個摔倒在地的侍者,不停的在地板上抽搐跳躍著。
有點像一隻被打撈上岸後還在不停的掙紮著的魚,但是更像是被上了發條的機械人偶,被推倒在地後徒勞而怪異的運動。
他是在破碎而尖銳的陶瓷茬上進行這樣的行動的。
那些像小刀一樣鋒利的碎片將他的黑色西服、軀幹,四肢以及頭頸劃破,一股股鮮紅色的血液與地板上顏色混雜而怪異的嘔吐物混雜。
但他仍然恍若未覺。
酒德麻衣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忍受了。
她的理智與直覺在瘋狂的發出警示,讓她離開這個詭異無序的空間,回到屬於她的,原本和諧而安詳的世界。
這警示在她的腦海裡不停的迴蕩著,它們逐漸變成令人煩躁的低鳴,讓酒德麻衣覺得意識昏沉,太陽穴跳動著疼。
這裡是這樣的令人不適,她也許早就該離開了,但是她為什麼沒這樣做呢?
到底是什麼東西攝住了她的心神,讓她在身心不適時沒有選擇打斷路明非或者一個人離開這個地方呢。
沒人會回答這個問題。
機械的吞嚥著食物的路明非忽然發出彷彿被人掐住脖頸呼吸困難時,拖長的「呢一—」的聲音。
然後他僵硬的身體忽然放鬆,腦袋猛的砸向餐桌,整張臉剛好砸進那侍者端來的,滾燙濃稠的湯水裡。
是結束了嗎?
這就是法術?可是真的發生了什麼嗎?法術失敗了嗎?
沒發生什麼好像也不壞,酒德麻衣本能的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整張臉埋在熱湯裡的路明非,熱湯周圍沒有氣泡湧出。
他,他沒在呼吸。
他不會像奇幻小說那樣,因為法術失敗承擔了反噬,死掉了吧?
恢復了思考的酒德麻衣眉頭狂跳。
保護路明非的存活可是「老闆」佈置的任務。
這不是收錢辦事的僱傭兵行為,她與老闆之間有著一樣名為「契約」的東西,在老闆宣佈任務結束之前,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路明非也不能死!
他不能死!
酒德麻衣毫不猶豫,她將手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想要將他從熱湯裡拖出來,判斷狀況之後展開急救。
催吐也好,人工呼吸也罷,作為在刀尖上跳舞的忍者,她掌握著充足的急救技巧。
但是,在她的手觸及到路明非肩膀上衣物的那一刻,一切都變了。
真的變了。
酒德麻衣原本焦急的表情變得麻木而呆滯,她用日語喃喃自語:
「天啊—」
那是什麼啊?
完全被厚重的烏雲籠罩著的天空,時而閃爍著蒼白的電光,層層疊疊的烏雲正以脅迫的姿態向開裂的大地傾蓋。
綠色植物密佈的凹凸不平的大地開裂,露出隱藏在下麵的棕色土壤與黑色的岩壁。
滔天的洪水在殘破的大地上奔湧著,一陣陣恐怖的浪潮淹沒山嶽,灌入開裂的岩層。
以獸皮與樹葉為衣的莽荒野人,它們在一座高山的灰色頂部,朝著某個方向丁頂禮膜拜著。
它們以奇怪的韻律高聲頌念著密集怪異,與現在地球所存在的任何語種都不相似的奇怪咒文。
視野忽然被拉遠。
在開裂的群山之中,一頭好似是黑青色,又好似是乳白色的,比山嶽還要龐大的怪異巨物,正臥在漆黑而深不可測的地底。
他的身體龐大而畸形,麵板上有的地方充斥著層疊的醜陋線條,有的地方掛著散落的毛髮與鱗片。
有著與人類相近的手腳,軀幹下方生長著巨大的生殖器與尾巴,六根像是肢體又像是觸手的東西橫豎左右的胡亂擺放在巨大的軀幹旁。
即使是在如山嶽般龐大的身軀上,的頭顱依舊不協調的龐大,頭顱的尺寸超過了袍姑且稱之為「肩膀」的地方。
頭顱兩側有一雙蹼狀的,大象似的耳朵,同樣也生長著觸手,而頭顱的中間,應該被稱之為「鼻子」的地方生長著類似七鰓鰻結構的長蛇一般的「象鼻」。
酒德麻衣喃喃自語:
「我的天啊·——」
這位象鼻人身的神明臥在岩層之中,身體微微起伏,雙眼合攏。
而在所在的岩層裂口處,一道如同蟻般渺小的消瘦身影默然站立。
是路明非。
他雖然是站立著的,但與岩層下山嶽般龐大的象鼻巨人一樣雙眼合攏。
不知為何,他們之間好像存在著莫名的聯絡,彷彿正在以不為人知的方式進行著交流。
幽深的黑暗籠罩,暴怒的洪水也無法徹底驅散群山之間的恐怖與寂靜。
時間的流動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不會有人能說清到底過了多長時間。
那雙目合攏的象頭巨人彷彿開始甦醒,臉上七鰓鰻一樣的「象鼻」開始怪異的扭動,並且朝著岩層上方路明非的位置伸展。
在象鼻上的吸盤快要觸及到路明非時,整個世界像是水麵上的倒影似的,
忽然泛起一層波紋。
然後,這個莽荒,黑暗,恐怖的世界開始褪色。
快要溺死在黑暗中的酒德麻衣忽然覺得光明復現,她輕盈、靈活並且強韌的身體久違的出現失去控製的感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摔倒在地的服務員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了,房間內還是剛剛一片狼藉的噁心樣子。
她的耳邊響起劇烈而痛苦的咳嗽與嘔吐之聲。
是路明非。
他已經將他的頭從湯碗裡拔了出來,臉色像死人那樣慘白,但是嘴角卻高高揚起,掛著難以剋製的愉快笑意。
酒德麻衣雙目仍然有些失神,她還沒能從巨大的精神衝擊中緩過神來:
「這,這就是法術?」
路明非點點頭,慘白的臉上露出了得意與回味交織的表情:
「這是一次非常非常成功的通神術,能將儀式控製到這個程度的,整個世界上估計不會有幾人。」
「控製?那前麵你.」
路明非伸手將坐在地上的酒德麻衣拉了起來,娓道來:
「這次溝通的神明,『高山上的恐怖』『象之神』『飼食者』,六支飼餮岩君,昌格納·方庚。
的通神儀式要求施法者要準備一桌奢侈浪費的餐食,然後暴飲狂食到失去意識為止。
雖然這裡的環境與其他意誌薄弱的凡人會被我的法術波動影響心智,但作為儀式主持者的我當然是清醒的。
酒德麻衣坐在椅子上,嫵媚修長的身體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那你吃的東西路明非滿不在乎:
「吃點自己的嘔吐物怎麼了?如果是為了確保儀式的完美和諧,就算是吃·——咳咳,算了不說這個。」」
包間裡,微微的酸味與各式各樣食物調味料的味道混雜,讓人不由自主的犯噁心。
路明非和酒德麻衣二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暫時沒人提離開這裡的事情。
酒德麻衣又緩了一會,才覺得自己四肢百脈上的力量又重新湧了上來。
她的表情有些複雜,說不上是驚魂未定還是失落:
「這法術未免也太恐怖了些,那個神明———」
路明非還在回味這次與神靈的溝通,漫不經心的擺擺手:
「六支飼餮岩君在神明中算不上很恐怖的一檔,你看你,窺探了我與神明的交流,現在你不也沒有精神錯亂嗎?你的視野裡應該沒有什麼東西產生異變吧?」
酒德麻衣搖搖頭。
雖然包間外層疊的黑色群山讓她的心間縈繞著輕微的恐懼感,但是她確實沒有出現路明非所說的那麼嚴重的後果。
雖然將偉大的存在們區分成三六九等會有些褻瀆,但按照路明非觀察的,
們顯化出的實力,確實是有所差別的。
實力比較弱,沒那麼恐怖的,點名格拉基,還需要憑藉著能力驅使智慧生物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實力稍微再強一些的會顯化出種種偉大而怪異的外形,並用恐懼奴役其他的智慧物種。
他們往往攜帶著濃重的精神汙染,但是可以憑藉意誌力硬抗,比如六支飼餐岩君,昌格納·方庚。
比他再強的,就不屬於凡人的思維可以理解揣度的了。
實際上哪怕是路明非剛剛說的那兩類,也隻是他見多識廣後總結下來的經驗之談,沒人能保證它們是準確的。
酒德麻衣不太想呆在這個麵見群山的空間了,她維持著表麵的輕鬆:
「你還要在這裡吃晚飯嗎?吃不下的話要不我們走吧?」
路明非一頓飯吃了有五天的量,自然不會再吃什麼晚飯了,他反問了一句:
「走去哪?」
「回旅店?或者到處逛一逛?你不覺得這個環境有點——」
路明非搖搖頭:
「這個環境剛合適,今天晚上不走了,不出意外的話我就留在這裡等天亮了再離開。」
通神術使用過後,房間裡會殘留著微弱的屬於昌格納·方庚的神力。
雖然以路明非的認知水平,無法判斷出這股神力到底會對接下來要出現的「無盡長廊」產生「有利」還是「不利」的影響,但是給原本就幾乎是死局的場麵增加一些變數,錯不到哪裡去。
酒德麻衣又警了一眼窗外黑色的群山:
「我們就呆在這裡嗎?」
路明非點點頭:
「而且今天晚上不要睡覺,我要觀察一下。」
路明非懷疑,以睡眠的狀態進入「無盡長廊」,可能與清醒的狀態進入有所不同。
酒德麻衣翻了個白眼,有些泄氣:
「雖然我的工作是保護你,但是也沒必要這樣虐待員工吧。』
路明非溫和的笑了笑:
「這裡會更安全一些,聽話。」
而在路明非看來,酒德麻衣雖然感知比不過諾諾,意誌比不過零,但她隱蔽能力,應變能力與外貌都很出眾,是一個合格的隊友(肉盾)。
嚴厲隻是一種激進的手段,使用不好的話反而可能會有反效果。
所以對於有用的人,路明非總會表現出一些溫和。
當時在電影院,趙孟華那樣罵他,路明非不也一直是和和氣氣的嗎?
酒德麻衣年紀比路明非還大了些,被他搞的像被哄的小孩一樣,她翻了個好看的白眼,沒再提出異議。
她還有任務要完成,如果路明非不願意離開,她自然也不可能離開。
路明非見酒德麻衣沒有意見了,換了個位置坐下。
在「無盡長廊」到達之前,他要整理這次與六支飼餐岩君接觸得來的隱秘知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