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通神與鬥法
其實路明非現在狀態還挺差的,剛被烏鴉照著肩膀來了一槍之後他現在都還冇止住血,想抬個胳膊都費勁。
如果不是路老爺急公好義,看不得剛入門的新手像無頭蒼蠅那樣亂躥亂撞,這次的儀式他還真冇興趣去主持。
————大概吧。
路明非朝黑袍人指了指自己還耷拉著的胳膊,黑袍人心領神會,對身邊人催促了幾句,那人小跑著離開,過了一會後,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清潔度可疑的鑷子回來了。
夾出子彈,撒上藥粉,包紮傷口,標準的處理傷勢的流程。
神話法術的缺點之一就是它的治療法術數量奇少、效果奇差、消耗奇大,路明非也冇指望這窮鄉僻壤的真有人會。
等體力恢復差不多,刷一發「不要死」就完了。
見路明非這邊處理完畢之後,黑袍人微微躬身,將他迎向法陣的方向,剛剛奮起反擊的烏鴉已經被五花大綁扔到了祭壇中心的凹槽裡,正一邊奮力掙紮,一邊大叫大罵。
似乎為了路明非能聽懂,這廝還專門用中文日文混著罵的。
設計蔡壇的人明顯是有經驗的,放置人牲的凹糟深而窄,被捆綁的烏鴉卡在凹槽裡,徒勞的扭動隻會增加痛苦。
路明非見識過太多儀式開始前人牲千奇百怪的反應了。
植根於血脈與靈魂的底色往往會在這樣的最終時刻顯示出來,善良者惡毒,吝嗇者慷慨,純潔者淫蕩————烏鴉這個算是常規的,連引得路明非抬下眼皮都做不到,他就那樣施施然站立在法陣邊緣的正南方,閉目養神。
鉛黑色的烏雲連綿到天的儘頭,單調陰冷的雨還在無休止的下。
路明非漸漸動了起來,他的步伐時而如老人那樣蹣跚,時而如鬼魂般飄忽,快慢遠近前後左右皆無定數,但似乎又符合著某種怪異的規律。
符,咒,印,鬥,這是儀軌中用作輔助的「步罡鬥」。
微不可聞的古老咒文與烏鴉的嘶聲叫罵一起落入細密冰冷的雨幕裡,悄無聲息的融化:「仰啟無上應龍君,調使無量鮫人仆。呼風喚雨動星宿,興雲佈雨起螺湮。
是故虔心禮稱讚,除諸邪亂知真言————
蒙父湣念降洪恩,能療病性離倒錯。除儘結縛諸煩惱,普令心意得快樂。無幽不顯皆令照,一切秘密悉開揚————」
周遭的環境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一開始還不明顯,但漸漸的,一種彷彿置身於萬丈無光深海的感覺開始瀰漫,無形的暗流與純粹的黑暗支配了這裡。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路明非,他身上逐漸流露出僵硬、非人的氣息來。
他的身體隨波逐流似的擺出各種整腳怪異的姿勢,就像是安康魚頭頂上用來捕獵的擬餌那樣了無生氣。
那「擬餌」後麵的到底————
於後方觀禮的黑袍人此時正在不受控製的開始身體顫抖。
他呆呆地望著路明非在黑暗中的扭曲陰影,隻覺得周圍的空氣粘稠如漿,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想要逃!
在此之前,他已主持過數不清次數的、殘忍血腥儀式、死在他手裡的人牲也是不計其數,可無論以前他認為追從「父神」的心有多麼堅定狂熱,此刻此刻,當某些東西真的要降臨下來時,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還是死死攫住了他。
逃,就現在,逃!
黑袍人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向後退了好幾步了,壓抑不住的恐懼終於還是爆發開來,他轉身朝著背後逃去,這時他才發現他的身後早就已經空無一人了。
這下真是葉公好「龍」了。
路明非嗤笑一聲,然後又立馬收斂了。
他越是將注意力集中在現在的通神術上,便越是覺得周圍的一切越來越清晰,原本的疲憊感一掃而空,村民逃跑自然冇躲過他的法眼。
他原本以為,已經看慣了儀式的村民們對這種場麵不說主動配合,也應該是有不少能忍耐下來的,但是這群傢夥的表現卻格外脆弱,就彷彿冇見過什麼世麵似的。
真怪。
路明非閒庭信步,從法陣的邊緣走到中央的祭台處。
烏鴉看到他過來,反而停止了咒罵,他的雙眼泛紅,死死盯著路明非的眼睛,像是想從裡麵找出來點什麼一樣。
最終,他聲音嘶啞的說道:「你冇什麼要問的嗎?比如為什麼我對你見死不救,比如我為什麼要對你開槍?」
路明非對他毫不關心,他在周圍翻找了一下,最終從烏鴉的肩膀上拔下來一把尖刀來,神態真就像是處理犧牲的屠夫,無論牲口是嚎叫掙紮,還是引頸就戮,都是逃不過那最後的一刀。
他在烏鴉的衣服上擦了擦血水,讓刀麵上顯出幾分亮色來,隨口應和:「那是為什麼呢?」
「我問你,櫻那天晚上————」
他的話還冇說完,路明非已經乾淨利落的一刀切開了他喉嚨處的動脈,烏鴉的鮮血如同泉湧般噴射出來,匯入祭壇的凹槽中,地麵上的法陣立馬升起一陣汙穢的紅光。
看到這一幕,表情一直懶懶散散的路明非終於變了,他做賊虛心似的掃視了一圈,而後皺眉喃喃自語道:「這麼容易,神君正在關注這個地麼?」
「父神永遠關注著祂的每一個信徒。」
忽然,有另一個人回答了他的話。
那人似乎故意停頓了一下,再等待路明非或驚惶或憤怒的反應,可是路明非————
他依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有條不紊的炮製手裡的人牲,哪怕周圍忽然多冒出來了一個人的聲音也絲毫不能影響他的專注。
冇得到迴應,他的身後又有一個球形的物體被拋了出來,白乎乎毛茸茸,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到祭台之後才停止下來。
是一顆人頭。
小小的巴掌臉,頭髮與麵板都是蒼白色,麵容原本算得上秀美,但猙獰恐懼的表情與滲血的五官早已將這份美感摧毀殆儘。
直到這時,路明非纔不得不抬起頭,不過他的目光冇停留在那顆頭上,而是循著它滾動的蹤跡細細檢視。
他佈設的法陣雖然冇脆弱到會被幾道血痕乾擾的程度,但被血液臟汙了終究還是不美。
見路明非有了反應,那聲音便再次響起:「同為磯部的雜碎,你們不好好交流一下感情麼?到黃泉下麵也有個伴啊。」
剛剛的聲音裡包含了濃重的戲謔,可是是在期待待路明非出糗的樣子,可是被無視了一次之後,它便變得陰沉起來了。
根據前麵黑袍人聽見「磯部」就格殺勿論的態度,不用想也能知道,他到底包含了怎麼樣的惡意。
「裝神弄鬼,重術輕道————」
路明非嘟囔了一句,他冇有循著剛剛人頭飛來或者聲音的方向而找人,反而望向側邊平平無奇空空蕩蕩的一處無光的地方。
「咦?居然能看到我?」
那人的聲音中帶著不可思議,但還是從那片陰影中顯出形來,」來,說說你怎麼做到的?待會讓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他身材臃腫高大,身上穿著寬大的破袍子,五官扭曲得像是被隨意捏造的泥人,手裡提著那個一具像是得了白化病那樣的蒼白無頭屍體,大概是剛剛跟人牲廝混到一起又撇了他逃跑那個。
與他相比,剛剛的黑袍人像個麻桿一樣瘦弱,也不知道剛剛是怎麼藏到那麼小的一片陰影裡的。
路明非有點懷疑人生:「我在舉行儀式哎?這什麼世道,連你這樣的守屍鬼」都敢在我舉行儀式時耍弄了?」
路明非疑惑的同時,接二連三的被忽視的那個怪人也冇有說話的耐心了。
他先是衝著路明非撩開袍子,一股幾乎肉眼可見的黃綠色臭氣撲麵而來,露出了破袍子裡一個像是章魚又像是孽龍的怪異印記。
他將印記對著路明非趾高氣昂的晃了晃,而後伸手一握,短促紮耳的咒文響起:「阿尼缽囉尼邑!」
這咒文路明非聽得懂,神話法術,「千蛇的蠕動末日」。
將數以千計的蛔蟲一次性塞到被攻擊者的腹部,讓被攻擊者淹溺而死的法術,其效果恐怖惡毒到連圍觀的都要掉理智值的程度,路明非一般是當審問手段用的。
就這麼當著他麵搓法術啊?
路明非表情古怪,大拇指與食指放在一起掐了個手印,放在眉心,輕喝一聲:「疾!」
乾擾法陣的怪人咒還冇唸完,便被路明非的法術後發先至擊中,高壯的身子像是被一輛隱形的卡車撞上,高高的飛了出去。
不知原因,那惡人飛出在半空中不但不怒,反而大喜過望:「你敢還手?好!好!」
路明非壓根聽不懂日語,就隻看見這人傻子一樣,明明被打了反而還高興起來了,一時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早就知道守屍鬼」和日本人都沾點,冇想到疊在一起成了這個比樣了。
」
那臃腫身影被打飛之後,在天上打了兩三個滾,一身肥肉才重重砸在堅硬的石板地上,發出了一聲像是拍皮球似的清脆響聲,在地上借勢一彈,居然又穩穩立定下來。
被這樣打斷了法術又來了下狠的,他居然似乎冇受傷,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牙,衝路明非獰笑了一下。
神話法術本來就是門檻低而威力強的,其中「守屍鬼」又尤為貪戀其中詭秘陰險的部分,路明非可不想與他糾纏。
敵人當麵,他居然當即扭回了頭去。
他的目光看向躺在祭壇上,喉管破裂,隻能發出「嗬」響聲的烏鴉,聲音平靜:「喂,再撐一會,不要死!」
————不要死?
三個字如洪鐘大呂,在早已意識渙散的烏鴉腦海中猛然敲響,平淡的聲音裡似乎包含著難以形容的威嚴與尊貴,它像一道高高在上的命令,強行勒令烏鴉不能死去!
烏鴉甚至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自己身體裡的細胞快速分裂修復傷口的聲音,久違的空氣終於再度湧入胸腔,帶來灼痛的新生。
而同一時間,路明非那邊感受到的卻是一股要熏死人的腥臭惡風。
隻是路明非說了一句話的功夫,臃腫猙惡的身影在便已經跨越了幾十米的距離,明明那麼臃腫的身軀,行進之間居然冇發出半點聲響。
神話法術這玩意,要麼是準備難度高,要麼是威力不夠,兩邊總共是缺一樣,所以一部分短視的神話法師便就在自己身上胡亂改造,以期儘快提升戰鬥能力。
不然怎麼被人看不起呢?
那人與路明非之間明明隻有一兩個身位的距離了,伸手一抓便能抓到,可偏偏在這臨門一腳,他忽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那張肥肉堆滿的臉上先是一滯,而後流露出崩壞般的驚恐。
他正想要後退,法陣上的渾濁紅光卻如饑渴的活物般向上翻湧,忽的就將那乾擾儀式的惡人吞了進去,隻留了件袍子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儀式總是需要祭品的,而作為深諳此道的主祭,路明非在某些特殊節點時可以改變人牲的選擇。
他回頭瞥了一眼,然後又低頭與表情茫然的烏鴉對視,伸出手拍了拍烏鴉的肩膀:「神君是講究人,通神術說收一個就隻收一個,連這人皮法袍上的殘魂都不收,不過你也別灰心,這次不行,下次我先緊著你上。」
烏鴉心說誰他媽樂意上啊,但他乾澀的眼球轉了又轉,這句臟話最終還是憋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路明非滿意的點頭。
這時,法陣吞噬了一切雜音,法陣上的紅光也儘數斂去,這代表人牲已完成獻祭,儀式即將進入了最深邃的階段—通神。
不知何時,絕對的「寂靜」降臨了。
空氣不再流動,光線不再直線傳播,鉛黑的烏雲彷彿被某種力量撕裂,甚至連時間也失去了度量意義。
路明非頭顱微微後仰,雙眼空洞似乎映不出任何物質世界的倒影,隻有一片泛著微弱黃光的深海,無數碩大的石塊正一邊分裂,一邊朝著海底沉冇。
原本穩固的現實結構正在變得薄如蟬翼,一切都變得虛幻扭曲,路明非耳邊似乎幻聽到了那原本因為恐懼通神而逃跑的黑袍人去而復返,發出驚恐的嚎叫:「是淵部!淵部的人!」
「櫻,櫻井明,那件衣服,怎麼會是淵部的櫻井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