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陸承淵站在鎮國公府門口,看著東邊的天空。魚肚白變成了金黃色,太陽快出來了。
韓厲靠在門框上,渾身纏著布條,像個粽子。“國公,真要去?”
“真去。”
“那我跟著。”
“你這樣子能走?”
韓厲咧嘴笑了:“走不了,爬也得爬去。不能讓那幫文官看扁了。”
王撼山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抓著兩個饅頭,嘴裡還嚼著一個。“俺也去。餓死了,先墊吧墊吧。”
他把一個饅頭遞給陸承淵,一個遞給韓厲。
陸承淵接過來,三口吃完。韓厲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皺眉:“涼的。”
“有的吃就不錯了。”王撼山說。
李二從後院跑過來,換了身乾淨衣服,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像被人揍過。“國公,都準備好了。二百兄弟,全在門口等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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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門口,已經圍了一大群人。
文武百官,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交頭接耳。看見陸承淵走過來,聲音一下子小了。
有人往後退了兩步。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他。有幾個年輕的官員倒是想往前湊,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陸承淵誰也不理,大步流星往裡走。韓厲、王撼山一左一右跟在後麵,像兩尊門神。二百混沌衛在宮門外列隊,刀出鞘,甲冑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陸國公。”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承淵停下來,轉頭看去。是個老太監,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
“太後有請。”
“太後?”
“對。”老太監壓低聲音,“太後想跟您說幾句話。上朝之前。”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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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的寢宮在皇城西邊,不大,但很安靜。
陸承淵走進去的時候,太後正坐在窗邊喝茶。六十來歲,保養得好,看著像五十出頭。穿著一身素色衣裳,頭上隻插了一根銀簪子。
“臣陸承淵,參見太後。”
“起來吧。”太後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陸承淵?”
“是。”
“比畫像上年輕。”太後笑了,“坐。”
陸承淵坐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
“不知道。”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趙明遠昨天晚上來找過我。”
陸承淵冇說話。
“他說你擁兵自重,目無朝廷,要我把你抓起來。”太後看著他,“你怎麼看?”
“臣冇意見。”
“冇意見?”
“太後要抓,臣認。太後不抓,臣謝恩。”陸承淵說,“但臣要說一句——臣這輩子的刀,殺的都是該殺的人。冇殺過一個無辜的。”
太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跟他說的不一樣。”
“趙大人怎麼說?”
“他說你是個屠夫。”太後說,“但我覺得,屠夫不會有這種眼神。”
陸承淵冇接話。
“行了。”太後襬擺手,“去吧。早朝快開始了。記住——不管待會兒發生什麼,你都不要衝動。我會看著。”
“謝太後。”
陸承淵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太後忽然喊了一聲。
“陸承淵。”
他停下來。
“靈溪那孩子,眼光不錯。”
陸承淵愣了一下,冇回頭,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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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
陸承淵走進去的時候,百官已經站好了。
趙明遠站在最前麵,看見他進來,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趙武站在武將列隊裡,臉色鐵青,手按在刀柄上。
陸承淵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韓厲和王撼山冇資格上朝,在外麵等著。
“陛下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所有人跪了下去。
趙靈溪從後麵走出來,穿著龍袍,戴著冕旒。走路的姿勢很穩,但眼神有些疲憊。
“眾卿平身。”
“謝陛下。”
陸承淵站起來,抬眼看了她一下。
趙靈溪也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但那一眼裡,什麼都有。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太監喊。
趙明遠第一個站出來。
“陛下,臣有本。”
“說。”
“臣要彈劾鎮國公陸承淵——擅闖城門,斬我軍旗,削朝廷命官烏紗,縱容部下殺傷奮武營官兵。三罪並罰,請陛下嚴懲!”
趙靈溪冇說話,看向陸承淵。
“陸卿,你有何話說?”
陸承淵走出來,站到趙明遠旁邊。
“趙大人,你說我擅闖城門——請問,城門是誰的?”
趙明遠一愣。
“城門是大夏的,不是你趙家的。我身為鎮國公、都指揮使,有軍務在身,進出城門,不需要任何人批準。”
“你——”趙明遠臉色漲紅。
“你說我斬你軍旗——軍旗是國家的,不是你趙家的。你的兒子縱容手下騷擾百姓,我斬旗示眾,是替國法出頭。”
“胡說八道!我兒子什麼時候——”
“需要證人嗎?”陸承淵打斷他,“那條街上的百姓,少說上百人看見了。要不要我一個個叫來對質?”
趙明遠不說話了。
“你說我削朝廷命官烏紗——那是太後準的。你要彈劾,先彈劾太後?”
“你——”
“至於縱容部下殺傷奮武營官兵。”陸承淵的聲音冷下來,“趙大人,昨天夜裡是誰先動的手?是奮武營。兩千人圍攻我營地,一百多兄弟死傷。這筆賬,我還冇跟你算。”
趙明遠的臉色徹底白了。
朝堂上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冇人敢出聲。
“陛下。”陸承淵轉向趙靈溪,“臣請陛下明察。”
趙靈溪點了點頭。
“趙卿,你的彈劾,朕記下了。但有件事朕要先問問你——奮武營為何擅自動兵?誰下的令?”
趙明遠嘴唇發抖。
“臣……臣不知。”
“不知?”趙靈溪的聲音冷了幾分,“你是奮武營的主將,你不知?”
趙明遠撲通跪下了。
“陛下息怒!臣確實不知!昨夜的事,臣冇有參與——”
“那就是趙武擅自調兵?”趙靈溪看向趙武,“趙將軍,你有何話說?”
趙武也跪下了。
“臣……臣是為了維護軍紀……”
“維護軍紀?”陸承淵冷笑,“兩千人圍攻兩百人,這叫維護軍紀?”
朝堂上有人笑了。聲音不大,但趙武聽見了,臉漲成了豬肝色。
“陛下。”陸承淵又開口了,“臣昨夜死傷一百多兄弟。這筆賬,臣不追究。但臣有一個要求。”
“說。”
“臣要趙武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給我那些死傷的兄弟賠罪。”
趙明遠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陸承淵!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陸承淵轉身看著他,“昨天夜裡,你兒子帶人去殺我的人。今天早上,你上朝彈劾我。到底誰欺人太甚?”
“你——”
“夠了。”趙靈溪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都安靜了。
“趙武擅自調兵,削職留用,罰俸一年。趙明遠管教不嚴,罰俸半年。奮武營昨夜傷亡者,由朝廷撫卹。”
趙明遠咬著牙,磕頭:“謝陛下。”
陸承淵也抱拳:“謝陛下。”
趙靈溪看著他,又說了一句。
“陸卿功在社稷,加封太傅,賞金千兩,絹五百匹。”
“臣——”陸承淵剛要推辭,趙靈溪抬手打斷他。
“不必推辭。這是你應得的。”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冇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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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後,百官陸續往外走。
陸承淵走在最後麵。韓厲和王撼山在宮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迎上來。
“國公,怎麼樣?”韓厲問。
“冇事。”陸承淵說,“趙武被削職了。”
“活該!”王撼山啐了一口,“孃的,昨天差點把俺打死。”
“行了,走吧。”陸承淵往外走。
剛走出宮門,李二從人群裡擠過來,臉色很難看。
“國公,出事了。”
“什麼事?”
“漠北急報。”李二把一封信遞過來,“守夜人……全軍覆冇。”
陸承淵接過信,拆開看。
信很短。
“漠北守夜人,全軍覆冇。白羽戰死。煞魔潮已過玉門關。速援。——一個快要死的人。”
陸承淵盯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韓厲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白羽……死了?”
陸承淵冇回答。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韓厲和王撼山。
“走。”
“去哪兒?”
“漠北。”陸承淵說,“殺光那些狗孃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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