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超最近的心情，簡直就像過山車一樣。
就在前段時間，隨著林淵那邊的銀行貸款一到位，聚劃算的財務部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直接把第一筆巨額工程預付款打進了他的對公賬戶。
看到銀行短訊的那一刻，王德超差點沒激動得跳起來。這段時間他真的是在砸鍋賣鐵，每天都在愁怎麼把前期墊資的窟窿給兜上。
接下這個盤子，他其實是硬著頭皮上的。當時那種情況，但凡他敢跟上麵的領導或者金主喊一聲“幹不了”，那他王德超在這片地界上的工地生涯，基本也就到頭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事實證明，他這次全副身家押注的判斷，贏麻了。
多了不講，作為整個資料中心一期工程的土建總負責人，王德超這次絕對是賺得盆滿缽滿。
總造價將近三個億的資料中心專案，剝離掉後期那些極其昂貴的精密空調、強弱電排線、大型UPS電池組等IT基礎設施，單單是他手裏的土建和框架結構，也有一個多億的體量。
這麼一算下來，可以說一夜暴富都不為過。
最讓王德超感到慶幸和感激的，是林淵這個“甲方爸爸”的行事作風。
林淵從來不到現場瞎指揮，隻派了一個楊光明過來駐場。楊光明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懂工程，絕不外行指導內行。
他直接高薪砸了兩個頂級的第三方監理團隊過來，每天盯著現場。甲方的要求極其簡單粗暴：不卡錢，不盲目催進度，唯一的要求就是保質保量，絕對保證施工安全，嚴格按照操作流程走。
在建築行業混了半輩子的王德超，簡直快被這種神仙甲方感動哭了。
國內太多的工地，最大的毛病就是外行領導為了政績，盲目亂指揮，拚了命地壓縮工期趕節點。
既要馬兒跑得快，又要馬兒不吃草，最後逼得底下的包工頭隻能偷工減料。
因為正常按照施工工藝是不可能完成的，動不動就在那拉橫幅、搞標語，什麼大幹特乾九十天，亂七八糟一大堆。
任憑他颳風下雨，工人們巋然不動，天天幹活，而且是24小時輪班。
前期土建一旦因為趕工期出了差錯，下一個進場的機電施工方就沒法幹活，最後各家互相推諉扯皮，天天在會議室裡吵架，導致施工成本直線上升。
而林淵雖然定下了總體的交付目標，但給第一階段土建預留的工期相對非常寬裕。
其實資料中心的一期土建工程，說白了也就是蓋個超大號的方盒子，技術難度並不大。
核心無非就是把層高留足（為了鋪設防靜電架空地板和頂部走線橋架），把柱距拉寬，以及用極高標號的混凝土把樓板的承過載荷打上去，以滿足未來密密麻麻的伺服器機櫃和蓄電池組的重量。
林淵的考慮很長遠：與其為了搶那半個月的時間導致底座留下隱患，不如前期多花點錢和時間，把基礎夯實。
如果搞得虎頭蛇尾，建出來的機房以後天天漏水或者承重開裂，再花錢整改，那纔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所以，一聽這位生平僅見的好金主今天要來視察，王德超就像打了雞血一樣，連夜鋪路、拉橫幅，完全是拿出了以前伺候那些視察大領導的最高規格來迎接。
……
此時，施工現場。
林淵在一眾人的簇擁下，頭上戴著一頂嶄新的白色安全帽，走在剛剛硬化完的施工通道上。
在工地上混的都知道一條順口溜：“黃帽乾，紅帽看，白帽滿地轉。”
黃帽子是底層的幹活工人，紅帽子是安全員和監理，藍帽子是特種技術工，而白帽子，代表的就是絕對的甲方大佬或者專案總負責人。
此刻，四五十號人烏泱泱地跟在林淵身後。這陣仗極其誇張，周圍全是各個分包施工隊的頭頭腦腦、材料供應商的老闆。
聽說甲方爸爸來了，全跑過來點頭哈腰地跟在屁股後麵，就差沒把林淵當爹一樣供起來了，一個個都削尖了腦袋想混個臉熟。
這就和談戀愛一樣，你去表白了，就有50%的概率。萬一人家記得你呢？萬一人家就能下次指定你呢？
你要知道這是多少錢的利潤啊。
活誰都會幹，可是關係不是誰都有的呀。
“林總，您看這邊。”王德超落後林淵半步，殷勤地指著前麵那片已經綁好鋼筋、準備澆築的基礎底板，“這就是咱們一期核心機房的A區。按照您的要求，底板厚度和承重標準全是按最高防震級別做的，用的全是大廠的國標螺紋鋼……”
林淵邊走邊看，其實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鋼筋森林，他一個搞網際網路的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眾人浩浩蕩蕩走到一處正在砌築附屬辦公樓二次結構牆體的地方時，林淵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人群，突然停在了一個戴著白帽子的中年男人身上。
是個熟人。
正是當初宋明主任介紹過去，幫他裝修聚劃算總部辦公室的那個施工隊老闆。
顯然，這人順著宋明和區裏的關係，也在這龐大的資料中心專案裡分到了一杯羹，拿下了外圍附屬辦公區域的室內外初裝工程。
那個包工頭原本隻是極其低調地混在人群最外圍，見林淵的目光掃過來，立刻受寵若驚地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個略顯侷促卻討好的討好笑容，恭敬地點了點頭。
林淵覺得有點意思。當初自己剛起步的時候，這人幫著趕工期確實盡心儘力，也算是有過交情。
他停下腳步，隨和地沖那人笑了笑，用一種閑話家常的語氣開口說道：“，在這邊幹得還習慣吧？幹得不錯，好好加油。”
隻是一句極其普通的客套話。
但這句話落在一旁那四五十個供應商和分包老闆的眼裏則是完全不一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攏到了那個原本毫不起眼的包工頭身上。大家都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人精，心裏立刻就跟明鏡一樣：臥槽，這吊人他媽的認識頂層的大老闆！而且看林總這和顏悅色的態度，關係絕對不淺！
王德超也是眼皮一跳，默默把這個人的樣貌死死記在了心裏，打算回頭在工程排期和結款上，必須得給這位“關係戶”行個方便。
周圍那些原本對這個小包工頭愛搭不理的其他老闆，此刻眼神裡全都多了一絲敬畏，暗暗警醒自己絕對不能得罪他。
這，就是這片土地上最真實也最無奈的人情世故。
作為一個沒背景的小人物，想在底層泥沼裡掙紮出頭，難如登天。
但在這種極度依賴人脈的社會規則裡，上位者漫不經心的一個笑臉、一句普通的寒暄，就能瞬間改變底下人的生態位，讓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地頭蛇立刻對你恭敬有加。
你要理解不了，可以理解為皇帝微服私訪和你說了幾句話，他可能完全不認識你，但是沒關係，他走後，當地的官員老爺們得把你當爹一樣供起來。
逛了大約半個多小時，林淵估摸著也看不出什麼花了，便停下了腳步。
整個視察過程中，楊光明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靜靜地跟在林淵側後方。
一如既往的穩重，隻要林淵不開口問他，他絕不多插一句嘴，把秘書的本分做到了極致。
“行了，王總，就看這麼多吧。”林淵轉過身，對王德超說道，“工地抓得很緊湊，沒出什麼亂子，繼續保持。”
“哎！您放心林總，保證完成任務！”王德超趕緊挺直腰板表態。
直到親自拉開車門，目送林淵的賓士車駛出工地大門，消失在視線盡頭，王德超才徹底放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大口氣。
說實話，剛才走在路上的時候，他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裏，後背的襯衫都濕透了。
他是真的很害怕這位年輕的金主會突然停下來，指著圖紙發表一通諸如“這個承重牆不好看，給我砸了改玻璃”之類的天馬行空的想法。
但林淵從頭到尾什麼離譜的要求都沒提。
這一刻，王德超在心裏狠狠下定了一個決心：這個一期工程，絕對要當成自己大半輩子最頂級的代表作來打磨！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在建築行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突然良心發現了。
純粹是因為，這種不差錢、不亂指揮、按時結款的甲方，放眼全國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第二個。
隻要這次留下一個無可挑剔的質量和好印象，以後聚劃算的二期、三期工程，甚至這位大佬手裏的其他專案，自己纔有資格繼續跟著喝湯吃肉。
利益，永遠是驅動工程質量最好的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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