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彙報完畢後，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坐在主位的副市長翻了翻手裏的材料，抬起頭，語氣溫和地發問：“林總，你報告裏提到的這個‘高動態範圍影象解析互動底層核心技術專案’，名字很長，也很專業。你能不能用通俗一點的語言跟我們講講，它具體的應用方式和應用場景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沈秘書昨天在幫他過稿子的時候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林淵麵不改色，直接把沈秘書編好的那套詞搬了出來：“領導，簡單來說，這是一套基於視覺動態傳達與照片底層資訊重構的演演算法。它主要應用於智慧移動終端的感光元件補償，通過多重曝光節點的瞬間抓取，對光影矩陣進行解碼和再運算，從而打破傳統硬體的物理感光極限……”
林淵語速平穩地念著這堆他自己聽了都覺得有些拗口的“高科技術語”。
副市長聽得雲裏霧裏，但一邊聽，一邊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確實沒聽懂。但這不重要，甚至可以說，聽不懂就對了。
在體製內的彙報場上，如果是連他這個分管科技的副市長都聽不懂的專業名詞，那就說明這項技術門檻極高、極其尖端。
他聽不懂，將來他拿著這份材料去給市委一把手和省裡領導彙報的時候，上麵的領導肯定也聽不懂。
大家都不懂，那這就是最頂級的自主研發高科技。
“嗯，非常有前瞻性的技術儲備。”副市長給出了一句萬金油的定性評價，隨後話鋒一轉，“但這麼好的核心技術，怎麼就直接被外企給全資買斷了呢？這一點，市裡其實是覺得有些惋惜的。”
這也是常規流程裡的必考題。
林淵立刻換上了一副誠懇檢討的表情，順理成章地把戲接了過來：“領導，這是我的責任。當時我剛開始創業，太年輕也不懂事，滿腦子光想著怎麼讓這項技術迅速變現，好解決公司賬麵上的資金困難。”
“其實許區長和區政府一直非常關心我們，給了很多大力扶持，但我當時臉皮薄，遇到資金缺口沒好意思去麻煩區裡，私下裏就直接跟蘋果把買斷合同簽了。”
林淵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懊悔：“後來我也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缺乏大局觀的錯誤，第一時間就去區政府找許區長做了深刻的思想檢討。”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攬下了所有責任，又無形中把許衛國“關心企業”、“平時大力扶持”的光輝形象給立住了。
領導是不會錯的，領導就是正確的，必須要承認自己的錯誤，有任何的問題，那必須是領導幫你解決，然後自己幡然醒悟。
以往的報告上必定會出現的宋明，這次完全沒有出現。
之所以沒有提宋明，是因為這次的政績必須要全部安在許衛國身上。如果許衛國高升了，那麼他宋明絕對也不會被虧待。
如果報告上出現了太多的名字，那麼成績就要被劃分掉，這都是有規有矩有說法的。
副市長聽完，十分理解地點了點頭：“嗯，初創企業有難處，年輕人交點學費也是正常的，能認識到問題就好。不過……”
副市長的手指在報告的第三頁點了點：“你這份報告後麵提到，因為這次技術交易，你們和蘋果公司達成了‘深度的戰略協作關係’。這個具體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個問題，林淵的麵色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其實在這份報告遞交上去之前，許衛國加上這句“深度戰略協作”，純粹就是為了麵子好看，屬於是專業術語。
反正彙報上都是這麼寫的，達成深度戰略合作，達成什麼什麼亂七八糟。反正也不可能你打個電話跑到蘋果總部去問別人。
這種跨國公司的貿易往來是無法核實的。就算去核實，別人也根本就不會理你。
但是極其巧合的事情，往往就在這裏開始發生。許衛國吹出去的牛逼，不但直接實現了，而且還不隻是深度戰略合作，因為喬布斯就在前幾天。親自視訊會議，邀請了林淵去現場參加他的iPhone4釋出會，以及給了他1分鐘的上台演示。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喜歡開玩笑。
林淵整理了一下思緒，抬起頭：“是的，我們在和蘋果完成技術交割後，雙方確實達成了深度的戰略合作。下個月，也就是6月份，蘋果將在三藩市舉辦全球新品釋出大會。他們正式邀請我作為特邀開發者去現場，並且給我們在新品釋出會的舞台上留了一分鐘的時間，用來演示我們的新產品。”
林淵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這是前幾天，蘋果的CEO史蒂夫·喬布斯先生，親自通過視訊通話向我發出的邀請。”
此話一出，偌大的第三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全場震驚！
坐在許衛國對麵的建鄴區區長張衡，瞳孔猛地一縮，滿臉的不可思議。
之前在聽前半段彙報的時候，什麼“1500萬美金外匯”，什麼“深度戰略協作”，張峰根本就沒放在眼裏。
大家都是體製內摸爬滾打出來的老狐狸，報告裏摻了多少水，互相門兒清。你許衛國今天吹破天，那也就是個文字遊戲。
關鍵是這個體量和他引入的那家企業完全不成正比，所以他心裏麵其實是覺得這個位置他是十拿九穩的。
今天之所以他能坐在這裏聽這個年輕人彙報，也就表明瞭上麵的態度其實是比較支援他的。
不然和自己無關的會議，還涉及到自己的競爭對手，他憑什麼過來旁聽呢？但是此時的年輕人居然甩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你說你拿到了蘋果全球釋出會的入場券？還要上台演示一分鐘？還是喬布斯親自視訊邀請的？
這玩意兒根本沒法造假！下個月釋出會一開，全球媒體一轉播，你林淵隻要沒站上去，那就是欺瞞組織、政治詐騙！許衛國的政治生涯當場就得畫句號。
所以，林淵既然敢在這種場合、用這種篤定的語氣說出來，那這事百分之百是真的！
此時的許衛國，表麵上不動如山，其實心裏早就掀起了驚濤駭浪，整個人徹底懵了。
他捏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什麼情況？！自己的報告裏寫的東西，他最清楚了。這就是一個套話，說白了就是麵子互相好看的說法。
可是這小子怎麼能夠跟蘋果的CEO親自視訊，還得到邀請？當初那份檔案他是看過的，那不是一個非常嚴格的保密協定嗎？
並且直接就鎖死了他在這個技術是領域的開發權，這哪裏像深度合作？這哪裏是深度合作的樣子？
但他畢竟是老江湖了，心裏再震驚，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淡定。
張衡此時在林淵以及許衛國兩個人身上來回打量，看到許衛國老神在在的模樣。心裏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覺得他自己像個小醜。他媽的，有這個政績，他還過來今天旁聽什麼東西？你許衛國直接報告算了，就直接宣佈你贏好了呀。
真是陰啊！太陰間了！
隻不過，他再也想不到，這個訊息許衛國也是剛剛得知。
而坐在後排旁聽的招商局長宋明，整個人已經徹底麻了。
他獃獃地看著前麵的林淵，腦子嗡嗡直響：什麼鬼？那天把1500萬美金要轉回來的時候，你不是說核心技術已經全給人家了嗎？不是說一鎚子買賣結束了嗎？怎麼現在又要去釋出會上台了？
而反應最大的，還是坐在主位的副市長。
他心裏的震驚，比任何人都要猛烈。
蘋果公司現在是什麼概念？就在這個月，它的全球市值馬上就要超越那個壟斷了全球所有電腦作業係統的龐然大物——微軟！超越微軟，就意味著登頂全球第一科技巨頭的位置。
而這種獨角獸級別公司的掌舵人，科技界的傳奇人物史蒂夫·喬布斯，居然親自視訊邀請一個京南市的大學生，去他們最重要的新一代手機釋出會上，登台展示一分鐘？
這是什麼概念？！
副市長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手裏的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語氣，再次確認了一遍：“林總，你的意思是說……6月份蘋果的新品釋出會，你不僅接到了官方邀請，而且還要親自上台，向全球展示你們公司最新研發的尖端科技軟體產品，是嗎？”
林淵點了點頭，極其誠實地糾正了一下：“是的，領導。不過，我要上去展示的不是什麼尖端科技軟體，就是我之前在報告附錄裡提到的，那兩款手機互動遊戲。”
話音落地，會議室裡剛剛被點燃的氣氛，突然頓住了。
副市長愣住了。張峰愣住了。所有人都不理解了。
在他們這幫傳統官員的固有認知裡，遊戲是個什麼東西？那是“電子海洛英”，是玩物喪誌的消遣，是根本上不得檯麵的邊角料產業。
這種閑極無聊的電子產品，憑什麼能登上全球最高規格的科技硬體釋出會？憑什麼能讓喬布斯這種科技狂人專門騰出一分鐘的時間，讓你當著全世界媒體的麵去現場演示？
這完全違背了他們的常識。
正常情況下根據這種全球領先的高科技公司合作的相關企業，技術不但要過硬，而且一般開發的軟體都是大家聽都沒聽過，走在時代前沿的東西。
副市長眉頭緊鎖，一臉疑惑，看著林淵問道：“林總，這我就有點想不通了。你能不能跟我詳細說說看，為什麼你們開發的兩款遊戲，能跑到如此高規格的跨國科技釋出會上，並且還能引起蘋果最高層這麼大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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