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明軒回到公司後，立刻申請組織了一場公司內部的高管會議。得到林淵的點頭允許後，眾人陸續來到會議室落座。
沒有任何的寒暄，庾明軒坐在位置上，表情非常嚴肅。
“諸位，這幾天我實地調研了市麵上幾家頭部的團購網站。得出的結論是，以我們公司目前的運營模式，根本不具備真正的核心競爭優勢。說得難聽一點，如果繼續按照現在的狀態往下走，我們最後的結果，不是被人低價併購，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擠壓掉所有市場份額，直接崩盤。”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市場部主管潘海波第一個不服氣，他直接頂了回去：“庾總，你這話未免有點危言聳聽了吧？我們用這麼短的時間打下了這麼大的地盤，而且剛剛拿到摩根資本兩個億的注資。難道華爾街的資本都是傻子？如果我們真像你說的這麼不堪，人家憑什麼投這麼多錢？”
一旁的客服部主管也忍不住開口了：“我也贊成潘主管的意見。我們現在的客訴率比初期降了太多，內部的很多售後問題也得到瞭解決，情況明明是在向好發展。”
坐在主位上的林淵不動聲色地看著眾人。
他心裏很清楚，這個會議室現在的格局，已經徹徹底底分成了兩個陣營：一邊是空降過來的COO庾明軒，另一邊是嚴克明當初拉起的一套老班底。
此時此刻，帶頭大哥嚴克明端著茶杯，暫時還沒有發話。
林淵沒有插手的意思，作為老闆，他隻要靜靜看戲就好，完全沒必要親自下場去乾預底下的爭論。
從這一刻開始，林淵的心態徹底發生了轉變，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曾經那個滿腦子隻有敲程式碼的底層程式設計師思維正在褪去，他已經初步具備了駕馭人性和權力的手腕。
職場就是這樣，給你一個舞台和一個位置，人自然就會得到歷練和力量，慢慢也就懂了其中的彎彎繞繞。畢竟大部分人的智商水平沒有不可跨越的鴻溝，差的隻是一份閱歷。
麵對潘海波的質問，庾明軒不為所動，隻是淡淡地掃了幾人一眼：“各位，那你們知道我這兩天去哪裏了嗎？”
潘海波皺了皺眉：“不是去周邊那幾個地級市做下沉調研了嗎？”
庾明軒搖了搖頭：“我的調研從來不搞紙上談兵。我飛了一趟京北，在美團和拉手網的總部駐地，實打實地待了兩天。”
庾明軒身子前傾，盯著潘海波：“我托圈子裏的朋友摸了底，也親眼看了他們的運作。我這麼問你吧，潘主管，咱們的地推團隊平時是怎麼開展工作的？你作為主管，是怎麼跟底下一線的業務員交代的？”
潘海波被問得一愣，理直氣壯地說：“就是正常推進啊。我們實行階梯式的提成管理，以此來激發員工的激情。隻要他完成一定的商戶拓展數量，我們會逐級增加他的績效工資。這套銷售規定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庾總你之前不是看過了嗎？”
庾明軒點點頭：“對，這套製度我知道。”
潘海波明顯有些不爽了，心裏暗罵你知道還特麼當眾問我，但礙於對方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他也沒發作。
緊接著，庾明軒丟擲了核心問題：“我想表達的意思是，你作為市場部的一把手，有沒有親自帶隊出去跑過地推？有沒有親自去商戶店裏，跟老闆談過合作？”
潘海波整個人一怔，直接回道：“沒有。也不需要啊。我的職責是統籌大局，隻要把底下業務員的KPI規定好，盯緊他們完成市場的開拓就行了。”
“你能這麼順利地搶佔市場，是因為林總在上麵打通了市委和區委的政商關係，再加上公司賬麵上有極其龐大的資金體量在做單向補貼。”庾明軒的語氣非常不客氣，“在這種毫無阻力的資源傾斜下，換了誰坐在你這個位置上，都能把業績做出來。”
這話說得已經非常重了，就差指著潘海波的鼻子罵“在這個位置上拴條狗都能幹”。
潘海波明顯聽出了這層弦外之音，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看了看主位上的林淵，又看了看對麵的庾明軒，心中非常不高興。卻又不好當場發作。
庾明軒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我告訴你真實的情況是什麼樣的。美團的創始人王興，剛剛拿到了紅杉資本一千五百萬美金的風投。但我親眼看到他，帶著手底下的團隊在馬路牙子上吃十幾塊錢的盒飯。他們的辦公室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他手底下的高管，甚至COO，全都是親自帶隊下場掃街，挨家挨戶去跟商戶談判！”
潘海波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反駁：“庾總，你說這些有什麼意義？這就叫沒苦硬吃！作為管理層，我們隻要能完成既定任務就可以了，憑什麼非要親自去體驗一線？去街邊吃盒飯，就能代表能拿到好結果嗎？”
庾明軒輕笑了一聲：“你根本就不懂。我打聽到，美團帶出來的地推團隊，為了談下哪怕一單的獨家合作，業務員敢衝到商戶的後廚去幫老闆洗一晚上的盤子！”
“我要表達的不是要不要吃苦，而是團隊的凝聚力，是這支銷售團隊的激情和絕對執行力！”
庾明軒猛地拔高了音量：“我問你，我們現在的銷售部具備這樣的能力嗎？具備這種跟別人刺刀見紅競爭的魄力嗎？如果將來我們要進駐京北，或者王興他們殺到京南來跟我們搶地盤，在同樣的價格、同樣的優惠政策下，你覺得你手底下那些團隊成員，能競爭得過那種連盤子都敢洗的團隊嗎？用心做業務和不用心做業務，在商家眼裏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番話說出來，潘海波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去反駁。
這位新來的COO確實厲害，不僅死死佔領了商業邏輯的道德高地，而且層層遞進，剖析得讓人無法辯駁。
不等潘海波回過神，庾明軒再次開了口，這次是對著全場說的：
“我們剛拿完摩根的融資，說白了，大家之前打的仗都太舒服了。當地最大的政府給我們保護傘，周邊那幾個競品的資金量不如我們，模式也不如我們通透。現在大家的心態，完全就是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
“這幾天，我們的業務核心並沒有任何突破性的進展。團購這個模式目前不存在真正的護城河，隻要砸錢誰都能做。我們作為走在第一線的拓荒者，明明應該拿到最真實的市場資料、沉澱出最有效的地推經驗，但為什麼做到現在，我們在執行力上反而不如那些後來居上的人？”
坐在一旁的林淵聽著，微不可察地連連點頭。
拋開庾明軒想要藉機立威的個人立場不談，他指出的這些問題確確實實是一針見血的。舒服仗打多了，團隊的骨頭就軟了。
確實，市場部過得太舒服了，基本上遇到的所有難點、痛點都是由林淵一個人解決的。沒有當初林淵拍板的T加0去跑通關係，那麼現在市場推進就可能會是幾分天下，那幾家團購網站就不會死得那麼快。
更別說公司創業初期，他從馬傑克那搞來的兩個億現金，這是什麼概念？誰家創業一動就幾個億呢？你就強如王興、吳波，他們兩個還不是融資？還不是要找風投？哪怕融了，也不如自己賬麵上錢多。
如此巨大的優勢下，確實沒有什麼好吹的，就如同庾明軒說的一樣，就是躺在功勞簿上賺成績。
此時，一直沉默的嚴克明終於坐不住了。
畢竟潘海波這幾個人全是他當初拍板招進來的。他本人雖然對搞派係鬥爭沒有任何興趣，但現有的公司基本盤就在這裏，底下的人被人指著鼻子訓，他作為帶頭大哥不可能真的一言不發。
嚴克明放下茶杯，看向庾明軒，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軟不硬的抗拒：“庾總，按照你這套理論，就是我們這幫管理層現在都得放下手頭的活，天天跑去市場一線跟業務員搶單子，去商家的後廚裡刷盤子，這樣才能跟競品去競爭了？”
庾明軒深深地看了一眼嚴克明。
他知道，該來的硬碰硬還是會來。今天這場閉門會，他必須把規矩立住，不然以後他這個COO的各項工作推進，將會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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