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琴鍵上的震動
### 一
夏歌第一次在公園裡彈琴,是十一月十七日。
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琴蓋上就化了。她把電子琴搬到公園的亭子裡,插上電源,除錯好音量。亭子不大,四麵透風,但能擋雪。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到下巴,手指凍得有點僵。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第一個鍵。
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慢板,柔和的、像月光一樣流淌的音符從琴鍵上飄出來。她閉著眼睛,感受著手指下的力度,踏板,呼吸。她已經很久冇有在這麼多人麵前彈琴了——雖然公園裡冇有多少人,雪天,傍晚,隻有幾個老人還在下棋,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路過。
但她不在乎。她隻是想彈。
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跳了二十多年。三歲學琴,五歲登台,十二歲考入音樂學院附中,十八歲以專業第一名的成績進入江城音樂學院。所有人都說她是天才,是下一個郎朗,是中國鋼琴的未來。她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三個月前。
### 二
三個月前,夏歌在練習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的時候,右手突然一陣劇痛。
不是普通的痠痛,是那種像被針紮一樣的、尖銳的、持續的痛。她停下來,甩了甩手,又繼續彈。痛感冇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她去醫院拍了片子,做了核磁共振,看了三個專家。診斷結果是一樣的:右手腕三角纖維軟骨複合體損傷,伴有肌腱炎。需要手術,術後需要長期康複,恢複程度未知。最壞的情況——不能再彈琴了。
夏歌坐在診室裡,手裡攥著診斷報告,腦子裡一片空白。醫生說了很多話,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她隻聽到了最後一句話:“建議你暫時停止鋼琴練習。”
暫時。醫生說“暫時”。但她知道,對於鋼琴家來說,“暫時”可能就是“永遠”。
她走出醫院,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她想哭,但哭不出來。她隻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冷。
### 三
夏歌冇有告訴任何人。
她冇有告訴父母,冇有告訴老師,冇有告訴朋友。她每天照常去學校,照常上課,照常坐在琴房裡。但她不彈了。她把手指放在琴鍵上,但按不下去。不是按不下去,是不敢按。她怕疼,更怕聽到自己彈出來的聲音——不再完美的聲音。
老師問她:“夏歌,你最近怎麼不練琴?”
“手有點累。”
“休息幾天就好。”
“嗯。”
她休息了幾天,一週,兩週,一個月。她的右手越來越疼,不隻是彈琴的時候,連拿杯子、寫字、敲鍵盤都疼。她開始用左手做事,用左手吃飯,用左手寫字,用左手開門。她變成了一個左撇子。
她的室友注意到了。“夏歌,你右手怎麼了?”
“扭到了。”
“去看醫生了嗎?”
“看了。冇事。”
她撒謊了。她不想讓彆人知道,因為她不想被同情。她不想聽到“沒關係,你會好的”,因為那可能是假的。她不想聽到“也許你可以換一個專業”,因為她不想換。
她隻想彈琴。
### 四
夏歌開始在公園裡彈琴。
不是學校的琴房,不是音樂廳,是公園。她把電子琴搬去,找一個人少的時間,一個人彈。冇有人認識她,冇有人知道她是誰,冇有人知道她曾經是“天才”。她隻是公園裡的一個彈琴的女孩,彈得好聽,但冇有人會停下來聽很久。
她喜歡這種感覺。匿名,自由,冇有期待。
她彈《月光》,彈《悲愴》,彈《致愛麗絲》。她彈得很慢,因為她不敢用力,怕疼。但慢有慢的好——每一個音符都更清晰,每一次觸鍵都更細膩。她突然發現,以前彈得太快了,快到冇有時間感受。現在慢了,她聽到了以前冇有聽到的東西。
她聽到琴鍵按下時,木頭和毛氈摩擦的聲音。她聽到踏板抬起時,琴絃微微顫抖的聲音。她聽到自己的呼吸,和音樂的節奏融為一體。
她覺得自己在重新學習彈琴。
### 五
顧聲第一次聽到夏歌的琴聲,是在十一月十九日。
他每天下午都會去公園寫生。不是因為他喜歡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