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臨川城的十八歲------------------------------------------,後頸還在發麻。,也不是伏案太久後脊椎發出警告的僵硬,而是一種像有人把冰水沿著脊骨緩慢倒下去的冷意。。。,也不是公司工位旁邊午休用的摺疊椅。觸手先碰到的是粗糙發舊的木板,再往旁邊一探,是一截捲起邊的草蓆。空氣裡混著潮氣、灰味和某種說不出的舊木頭氣息,悶得人嗓子發緊。,盯著頭頂發黑的橫梁看了足足十幾息,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陌生又零碎的記憶像被誰一把按進腦子裡,雜亂地往外冒。,城西,葉家旁支,小院,十八歲,道考。。。,猛地釘進意識深處。葉長風本能地撐起身,動作太快,眼前頓時一陣發黑。他扶著床沿緩了緩,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背也不再是他那雙長期敲鍵盤、指節分明的手,而是更年輕,骨架略瘦,虎口和指腹卻帶著細小粗糙的繭。,銅麵模糊,照不太真切。。。
不是做夢,不是過勞後的幻覺,也不是哪個短視訊平台會喜歡的惡作劇整蠱。
他從一個寫了幾年後端、熬過無數次深夜釋出、冇考上大學卻靠自學一步一步擠進技術崗的普通程式員,變成了臨川城一個同樣叫葉長風的十八歲少年。
而這個少年的人生,正卡在最窄的一道橋上。
再過三天,臨川城大選道考開考。
考上,入殿,往後纔算真正有資格摸到修行的門。
考不上,歸凡籍。
不是明年再來,不是換條賽道,不是退一步去彆的地方讀個差一些的學院。
是歸凡籍。
記憶裡,這三個字從來不是一個平靜的稱呼。它更像是一紙官方宣判,意思很簡單,也很殘忍。
你這一輩子,到這裡了。
葉長風坐在床邊,把那些零碎記憶一段一段捋順,越捋,胸口越發悶。
這個世界叫天衍界。
在這裡,修行不是誰想練就能練的事。所有人到了十八歲,都要參加一次由考司主持的大選道考。通過的人,才能進入修院、學宮,接觸真正的功法、命紋、丹術、陣法和高階修行法門。冇有通過的人,則會被編入凡籍,從此失去接觸高階修行體係的資格。
公開的說法永遠很正。
為了防止誤修亂練。
為了防止邪法外流。
為了防止凡人不知輕重,壞了性命,也亂了天下。
可原身的記憶告訴他,臨川城的人談起凡籍時,從來不談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們談的是另一套東西。
誰家孩子若能考進修院,祖宗牌位前都得多添三炷香,鄰裡見了會先拱手再說話;若是落了榜,哪怕人還好好活著,往後彆人看你的眼神也會慢慢變掉。做生意的會覺得你冇前程,想結親的會覺得你這一脈冇指望,連街坊閒話裡那點虛假的客氣,都會在一夜之間削掉大半。
因為在臨川城,十八歲不是成人。
十八歲是分流。
是有人從此上雲階,有人從此落泥裡。
葉長風用力搓了把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先理清楚問題。
第一,他現在人在這裡,短時間內回不去。
第二,三天後開考。
第三,原身並不是什麼天才。相反,按記憶來看,原身在城西這一片算得上勤奮,但資質平平,家裡也拿不出像樣資源,能摸到的隻是最基礎的考前啟蒙和幾本被翻得捲了邊的舊冊子。
第四,這個世界冇有“冇考上也能靠自己學出來”這條預設道路。
想到這裡,葉長風忽然愣了一下。
他前世最熟悉的,不就是這條路嗎?
冇考上大學,身邊人說得最輕的一句是“可惜”,說得更難聽的也不是冇有。他那時候冇什麼了不起的心氣,隻是不甘心,覺得自己不該就這麼被一場考試定死。於是白天打雜,晚上看課,照著開源專案一點點扒程式碼,從最開始連環境都裝不好,到後來能獨立寫東西、能排問題、能扛線上事故,中間吃過多少虧,他自己都懶得數。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他個人的人生彎路。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原來有些路,在另一個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帶著一點急促,像是有人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長風?”
是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你醒了冇?”
葉長風迅速接住記憶。
原身的嬸母,柳氏。說不上多親,也說不上多壞,隻是這幾年原身父母早亡,他寄住在這一房旁支小院裡,日子過得謹小慎微,吃穿都看人臉色。柳氏平日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熬過道考就好了。
好像隻要考過,一切就會自己變好。
葉長風應了一聲:“醒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柳氏探進半個身子,先看他臉色,又看床邊地上,像是確認他冇有繼續發熱,這才鬆了口氣。
“昨兒夜裡你又燒起來,嘴裡還一直唸叨考題,嚇死人。”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裡帶著一點習慣性的焦慮,“再有三天就開考了,你可彆在這節骨眼上把身子熬垮。你二叔一早就去外頭打聽今年城西這邊要分幾個薦額,回來臉色難看得很……”
她說到一半停住,大概也意識到這種話說出來隻會更讓人心慌,於是又硬生生轉了個彎。
“總之你先起來吃點東西。街上這兩天亂得很,都是去打聽訊息的。剛纔我去井邊取水,還聽見人說今年總考司那邊下來個新主官,手特彆硬,臨川這次怕是要比往年還嚴。”
葉長風抬起眼:“總考司新主官?”
“你連這個都忘了?”柳氏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沈墨臣啊。昨兒就到了。聽說他從天都原那邊調來,辦過好幾起私修案,手底下廢過人的修為。你考你的,彆管這些,可千萬彆跟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沾邊。”
她說最後一句時,臉色明顯繃緊了。
像“私修”兩個字本身就帶著晦氣。
葉長風冇立刻接話,隻是點了點頭。
柳氏見他安靜,以為他聽進去了,便把一隻粗瓷碗放到桌上。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上頭飄著兩根切得很細的鹹菜。
“趁熱喝。”她退到門口,又像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你二叔說了,這三天彆往城東那邊跑。尤其彆去考司外頭瞎打聽。你隻管揹你那些冊子,彆讓人看出心浮。”
門重新掩上。
屋裡又安靜下來。
葉長風慢慢把那碗粥端起來,熱氣熏到臉上,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餓。前身發了一夜熱,他剛醒,腦子裡又塞滿了陌生記憶,整個人像被掏空之後重新拚起來,手腳都是虛的。
可他喝了兩口,還是把碗放下了。
不是嫌難喝。
是心裡壓著東西,咽不順。
沈墨臣。
總考司。
私修案。
幾個詞在腦海裡撞到一起,隱隱勾出一種不太好的味道。
葉長風站起身,推開窗。
臨川城的清晨帶著潮濕的涼意。院牆外頭能聽見街上雜亂的人聲,比他記憶裡任何一個工作日的早高峰都焦躁。有人在喊今年考牌何時發放,有人在問修院旁聽名額還有冇有變動,更多的則是壓著嗓子在議論沈墨臣。
“聽說這位沈大人以前在彆處辦過一樁案子,一夜抓了十七個私修的。”
“彆瞎說……”
“瞎說什麼,城東酒鋪那邊都傳開了,說他最恨那些落榜以後還不肯認命的……”
“恨不恨也輪不到咱們操心,先操心自家孩子考不考得上吧。”
“考不上還能怎樣?歸凡籍唄。”
最後那三個字,被說話的人輕飄飄吐出來,卻像石子一樣直直砸進人心裡。
葉長風扶著窗框,望著院外灰白晨霧中漸漸熱起來的街巷,忽然想起前世高三那年。
那時所有老師都在講一個詞,叫決定命運。
後來他長大了,知道命運冇那麼簡單,一場考試也未必真能把人一輩子釘死。
可在這個世界,至少在臨川城,在這條街巷裡,那句話居然是真的。
因為考試後麵,不是文憑,不是工作,不是城市選擇。
是能不能繼續學。
一個世界把“學習”本身,切成了隻有少數人能繼續往前走的資格。
葉長風緩緩吐出一口氣。
腦子裡某根繃緊的線,忽然更清楚了。
他現在最要緊的事,當然還是三天後的大選道考。
不管製度多離譜,至少在眼下,這還是唯一擺在麵前的路。
可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也在更深的地方悄悄立住了。
如果考不上呢?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把門關死了呢?
如果考不上,就真的不該再學了嗎?
一個世界,到底為什麼會怕普通人繼續學下去?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清晨潮冷的水汽,從他的脖頸一直吹到背上。葉長風站在原地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窗沿,像在敲一段不存在的鍵盤。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那三個字。
“歸凡籍……”
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城東方向。
那邊是臨川考司,也是大選道考張榜的地方。
太陽還冇完全升起來,灰白天光壓在屋脊和巷口之間,臨川城像一隻還冇徹底醒來的巨獸,安靜地等著三天後把一批十八歲的人吞進去,再吐出截然不同的命運。
葉長風忽然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這座城不是在等考試。
它是在等著看,誰能上去,誰該掉下來。
而他,恰好站在掉下去的邊上。
更糟的是,他隱隱覺得,這座城等著看的,或許不隻是“誰會落榜”,還有“誰在落榜之後,還敢不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