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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當我是普度眾生的活菩薩
汪元推開護院通鋪那扇木門時,已經是月上中天。
屋子裡黑燈瞎火,唯有角落裡梁山的呼嚕聲震天響。
孫野和老葉今夜當值,兩張板床空蕩蕩地敞著。
他刻意提了一口氣,腳下生風,硬底皮靴落在青磚地上硬是一點響動都冇透出來。
摸黑和衣躺下,腦子裡翻江倒海的全是吳老三那些泣警告,直到後半夜才囫圇睡去。
晨光順著窗戶紙的破洞斜著捅進屋裡。
梁山大喇喇地伸了個懶腰,他翻身坐起,餘光瞥見旁邊床鋪上正在慢條斯理繫著綁腿的汪元。
“我滴個乖乖,老汪你是借屍還魂了不成?”
梁山光著腳跳下床,打量著汪元,“昨兒半夜我起夜撒尿,看你床鋪還是空的。你這身上一股子燒春的烈酒味,什麼時候摸回來的?我怎麼一點動靜都冇聽見?”
汪元將最後一道綁腿勒緊,頭也冇抬,順手抄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你那呼嚕打得能把房頂掀了,彆說我回來,就是黑白無常半夜來鎖你的魂,你都未必能醒。”
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刀,汪元拍了拍梁山的肩膀。
“行了,彆愣著,今天咱倆當值。趕緊收拾,去前院點卯。”
國公府的外牆足有兩丈高,兩人沿著青石板路溜達,不到半個時辰便將外院的防線巡視了一圈。
正走到西南角一處常年見不到陽光的僻靜小巷時,一陣動靜引起了汪元的警覺。
高牆底部,被雜草掩蓋的廢棄狗洞前,一個半大男孩正撅著屁股,死命地往牆裡頭拱。
梁山眉頭一皺,衝上前,一把揪住那男孩的後脖領子,將他硬生生扯了出來。
“哪來的小雜種!國公府的牆根也是你能亂鑽的?活膩歪了!”
小男孩被懸空拎起,非但不害怕,反而手腳並用地朝著梁山亂踢亂抓。
“放開我!你們這幫吃人的惡鬼!我要進去救我姐!把我姐還給我!”
稚嫩的嗓音裡透著一股歇斯底裡的絕望。
汪元快步走上前,單手按住男孩亂撲騰的胳膊,稍微用了一分巧勁。
男孩隻覺得半邊身子瞬間發麻,再也動彈不得,隻能瞪著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咬著牙。
看著眼前這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汪元心裡莫名泛起煩躁。
這要換作是孫野那個心黑手狠的傢夥當值,這小子現在的兩條腿絕對已經被當場踩斷了。
“救你姐?”
汪元鬆開手,任由梁山將男孩扔在地上,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去。
“國公府大門朝南開,裡麵丫鬟雜役幾百號人。你姐叫什麼?哪個房裡當差的?你就算鑽進這狗洞,迎麵碰上巡更的護院,不出三步就能把你亂棍打成肉泥。”
男孩跌坐在泥地裡,眼底的瘋狂終於被恐懼壓過,淚珠混著臉上的泥垢砸了下來。
“我姐我姐叫二丫。上個月被牙子賣進來的,說好隻簽活契,可前天街坊張大媽說說看見府裡往外抬死人,那草蓆露出來的腳上,穿著我娘縫的破布鞋”
男孩爬起來,一把抱住汪元的大腿,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大爺!護院大爺!您行行好,幫我找找二丫吧!我求求您了!”
一邊磕頭,男孩一邊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破布包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物件。
開啟一看,是一塊已經化了一半、沾著幾根線頭的劣質黑糖。
“這是我撿破爛換的最甜的糖,都給您”
看著那隻舉過頭頂的小手,汪元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晌,緩緩彎下腰,將那塊黑糖捏在指尖。
“糖我收了。名字我記下了,會替你留意的。”
汪元一把將男孩從地上薅起來,“但你給我聽清楚,滾回你的狗窩去等訊息。再讓我看見你在這牆根底下轉悠,我親手擰斷你的脖子!滾!”
男孩被這股煞氣嚇得打了個寒顫,深深看了汪元一眼,轉身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子儘頭。
梁山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意外盯著汪元手裡的那塊黑糖。
“老汪,你腦子被驢踢了?府裡的丫鬟,那都是主子們手裡捏著的私產!不管是死是活,是發賣還是打殺,輪得到咱們這些外院的護院去瞎打聽?你不要命了!”
將黑糖隨手揣進懷裡,汪元斜了梁山一眼,嘴角勾起冷笑。
“你真當我是普度眾生的活菩薩?我要是不接這破糖,不順著他的話往下編,那小狼崽子能死心滾蛋?回頭他真從狗洞鑽進去驚了內眷,查出是咱倆當值漏的人,你打算拿幾顆腦袋去填?”
梁山愣了一下,琢磨了半晌,頓時恍然大悟,豎起一根大拇指。
“高!還是你老汪心眼多。我說呢,這種大海撈針又惹一身騷的破事,誰沾誰倒黴。”
半個時辰後,換防的鑼聲敲響。
兩人卸了差事回到通鋪。
梁山一屁股癱在床上,正準備補個回籠覺,卻聽見身旁傳來一陣極有節奏的破空聲。
轉頭一看,汪元連水都冇顧上喝一口,已經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
他雙腿微曲,穩紮馬步,雙拳連環轟出。
每一拳打出去,空氣中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額頭上的汗水順著剛毅的下頜線滴吧滴吧往下砸。
梁山在床上翻了兩下,聽著那催命般的拳風,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人家剛在畫舫上死裡逃生,又力挫馬場惡霸,回來還這麼玩命。
自己一個大老爺們躺著睡大覺,實在臊得慌。
“孃的,拚了!”
梁山一咬牙,骨碌一下爬起來,走到汪元身旁,拉開架勢跟著練起了基礎的橫練功夫。
一柱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一開始,梁山還能勉強跟著汪元的吐納節奏,一呼一吸之間倒也像模像樣。
可越往後,梁山心裡的駭然就越是翻江倒海。
汪元的動作越來越快,快到最後,梁山的視線裡幾乎隻能捕捉到一團模糊的殘影。
那股淩厲的拳風颳在臉上,竟然隱隱作痛。
梁山拚了老命想要咬牙跟上,可四肢根本就不聽使喚。
內息徹底紊亂,憋得他滿臉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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