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集市,亂,更臟。
這大冬天的,幾百號人擠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哈出的白氣能把天都遮了。汗餿味兒混著劣質旱煙味兒,再加上牲口棚那邊順風飄過來的那股子沖鼻的糞騷味兒,頂風都能臭出十裡地。
秦烈沒帶女人。這種魚龍混雜的地界,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帶個細皮嫩肉的娘們在身邊,那就是招蒼蠅,給自己找麻煩。他雙手揣在袖筒裡,那件半舊的軍大衣領子豎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像鷹隼一樣的眼睛,在喧鬧的狗市上冷冷地掃了一圈。
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滿地跑的都是些夾著尾巴的土狗,見人一跺腳就嚇得往草堆裡鑽。這種貨色,看家護院湊合著能叫喚兩聲,真要是進了深山老林,碰見那幾百斤的野豬或者餓紅眼的孤狼,那是送菜,連塞牙縫都不夠。
“兄弟,看狗呢?”一個滿臉橫肉、大冷天還敞著懷的狗販子湊上來,手裡死死拽著條黃毛大狗的繩子,唾沫星子橫飛,“瞅瞅這大黃!正宗的笨狗,骨架大,看家一把好手!好養活,給口剩飯刷鍋水就能活!”
秦烈停下腳,眼皮都沒抬,隻是瞥了一眼。
那大黃狗本來還呲著牙,可一碰上秦烈身上那股子剛殺完狼還沒散盡的煞氣,喉嚨裡“嗚”了一聲,直接夾著尾巴往狗販子褲襠後麵縮,拽都拽不出來。
“不要慫包。”
秦烈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話,看都沒看那狗販子一眼,抬腳往集市最深處走去。
狗市的最裡頭,圍了一圈人,裡三層外三層的,指指點點,可就是沒人敢靠前三米之內,像是在避瘟神。
秦烈撥開人群擠進去。
正中間放著個鐵籠子,拇指粗的鋼筋焊得死死的,上麵還壓著兩塊大石頭。
裡頭關著條黑狗。
不,這玩意兒不像狗,倒像個還沒長開的黑牛犢子。
通體烏黑,油光鋥亮,沒一根雜毛,那毛硬得跟鋼針似的乍著。個頭比一般的狼青都大兩圈,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也不叫喚。
但那雙眼,是紅的。充血的紅。
有個不知死活的閑漢,嬉皮笑臉地拿根樹枝去捅籠子裡的狗屁股。
“吼——!”
一聲低沉如雷的咆哮瞬間炸開。那黑狗猛地暴起,巨大的身軀狠狠撞在鐵籠子上。
“哐當”一聲巨響!
幾百斤重的鐵籠子差點被撞翻個個兒,上麵的大石頭都跟著晃了晃。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凶勁兒,嚇得那閑漢“媽呀”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白了。
“這狗邪性!太邪性了!”
狗販子是個獨眼龍,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著煙袋鍋子,一臉的愁容,看著這狗像看著個燙手山芋,“這是山裡老獵戶送來的,說是串了狼種,還是黑狼。在山裡咬死了兩頭家豬,野性難馴,沒人敢要。誰要誰領走,給個肉錢就行,我是不敢養了。”
秦烈停下腳,眼睛亮了。
他死死盯著那籠子裡的畜生。那畜生也隔著鐵欄杆,死死盯著他。
一人一狗,在這嘈雜的集市裡對視。
周圍的叫賣聲、吵鬧聲好像一下子都遠了。
那黑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那不是求饒,是警告,是挑釁,是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喉嚨的殺意。它的脊背弓起來,前爪抓地,那是一種標準的進攻姿態。
秦烈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這纔是他要的兵。
他把手伸進懷裡,沒掏錢,而是掏出一塊昨晚殺狼時特意留下來的生豬肝。帶血的,腥氣撲鼻。
“開籠子。”
獨眼龍手一哆嗦,煙袋鍋子差點掉地上:“兄弟,你沒開玩笑吧?這玩意兒真咬人!昨兒個餵食,差點把我手給廢了!你要是想買,連籠子一起抬走……”
“開。”
秦烈聲音不高,也沒吼,但那語氣比這籠子裡的鋼筋還硬。
獨眼龍嚥了口唾沫,看著秦烈那張冷峻的臉,沒敢廢話。拿著鑰匙的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捅開了鎖,“哢噠”一聲剛開,他撒腿就跑出五米遠,生怕濺一身血。
鐵門開了。
那黑狗沒急著衝出來。它很聰明,它在觀察。
它那個濕漉漉的鼻子抽動了兩下。它聞到了。
除了豬肝的血腥味,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還有一股子比它還要濃烈、還要恐怖的血腥味。那是同類的味道,是死人堆裡的味道,是真正的天敵的味道。
秦烈沒動。他把那塊帶血的豬肝隨手扔在腳邊。
然後,他慢慢解開軍大衣的釦子,敞開懷。那股子在戰場上磨礪出來、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暴虐氣場,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皮靴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出來。”
黑狗呲著牙,白森森的獠牙上掛著粘稠的涎水。它試探著邁出一隻爪子,喉嚨裡的低吼聲越來越大。
秦烈沒躲,也沒拿棍子。他就那麼赤手空拳地站著,雙手自然下垂,眼神如刀,死死鎖住那雙泛紅的狗眼。
在動物的叢林法則裡,誰先挪開眼,誰就是孫子,誰就是獵物。
周圍一片死寂。剛才還等著看熱鬧、等著看這狂妄漢子被咬斷脖子的人,這會兒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瞪大了眼珠子。
一秒,兩秒……足足僵持了一分鐘。
黑狗眼裡的紅光,竟然慢慢散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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