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太君笑著回了一句,住持帶著人往正殿裡去。
薑執月姐妹跟在身後。
到了正殿,成嬤嬤長纓等人都替主子們投了香油錢。
住持為老太君取香,老太君接過,虔誠叩拜。
薑執月與薑衡丹也取香叩拜。
上完香之後,老太君要隨住持去聽講佛經,詢問兩個孫女。
薑衡丹表示願與老太君前往,薑執月要去她阿孃的長明燈處看看。
住持叫一個小沙彌為薑執月領路。
往長生殿的路上,薑執月久違的有種近鄉情怯的情緒。
“檀越,到了。”小沙彌引薑執月到長生殿入口。
“多謝,隻是我想獨自在此待一會兒。請小師父幫個忙。”
薑執月話音剛落,長纓就遞上了香油錢。
小沙彌愣愣地點頭,薑執月抬腳邁了進去。
護國寺的長生殿,她幼時常來,是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阿孃長明燈的程度。
殿內燭火通明,薑執月一眼便見到東側高台那一盞明燈。
薑執月如往昔一樣,熟練地添上燈油,再三拜。
“阿孃,阿嬋又來看你了。”薑執月走了幾步,伸手描著燙金字,極低的聲音道:“阿姐有孕,你要當外祖母了……”
手下觸控到的隻有冰冷的玉璧,薑執月鼻尖微酸,忍不住更貼近一點:“阿孃……今日來見阿孃本是想說些高興的事,還是冇忍住想哭鼻子……”
殿內無人,薑執月索性也不遮掩,低聲啜泣起來。
她很想阿孃,真的很想很想。
陸青驍被一陣少女低泣吵醒,他從橫梁上往下望去。
他身位微變,人還冇看清,懷中的酒罈移位,眼看跌落。
陸青驍隻好自橫梁翻身而下,將跌落的酒罈握在手中,平穩落地。
他倒是平穩了,薑執月陡然聽見有人從天而降,毫不遲疑地就喊了慎墨。
慎墨就在殿外,聽見小姐喚他,聲音急促又緊張。
瞬間一人移形至殿內,果決出劍,直逼眼前玄衣人。
陸青驍側身而立,眼神都不帶動一下,抬起酒罈砸偏了來人的劍。
慎墨摒棄劍鞘,利刃直襲對方心口。
陸青驍卻是一腳將劍鞘踢回,順勢就幫慎墨收了劍,一個迴旋,單手壓在對方肩上。
直到這時候,薑執月纔看清從天而降的人居然是陸青驍!
“少將軍……?”薑執月遲疑地看著他,美麗的麵龐上儘是不解:“為何,少將軍會從……下來?”
陸青驍難得語遲,鬆開手,語氣冷峻:“祭拜故人。”
慎墨望向薑執月,薑執月點點頭,他退至門口。
薑執月看著陸青驍走到自己麵前,總覺得這樣的畫麵好像似曾相識。
可她一下想不起來是在哪裡發生過類似的場景了。
褪下金甲,隻著玄衣的少將軍,看起來不那麼肅殺了,仍舊是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質。
薑執月退讓開,陸青驍看了她一眼,倒是鎮定。
陸青驍俯身,將手上的酒罈放在了下麵的一格長明燈前。
他起身之時,薑執月微微皺眉:“長生殿燭火不滅,少將軍此舉太過危險。”
酒罈一旦潑灑,長生殿這供奉的長明燈隻怕危險。
陸青驍一頓,又轉身利落地將酒罈拎起來,倒叫薑執月有些啞然。
一時間,她麵上有些燥熱。
陸青驍見她眼尾微紅,撇開目光,也不知是不是解釋:“酒罈是空的,放一放,走的時候會帶走。”
薑執月上次見到陸青驍,氣勢銳利凜然。
這一次,少將軍好像顯得有些……落寞。
隻是他一身冷冽,尋常人已不敢多看,哪裡又看得到他的落寞。
“少將軍喜好做梁上君子嗎?”薑執月微偏頭看他,這人剛可把她嚇了好大一跳。
陸青驍回眸,那雙丹鳳眼直視過來,“我是被你的哭聲吵醒。”
被大雨困住的是什麼?
薑執月明顯是冇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答案。
她咬唇,小臉皺起來,語氣不客氣起來:“你聽到了多少!”
陸青驍看小姑娘假裝凶狠實際毫無威懾,張牙舞爪的樣子像隻冇長牙的虎崽。
“你覺得我聽到了多少?”陸青驍眉目淡然地看了回去。
薑執月氣鼓鼓的,這人好冇禮貌,當了梁上君子就算了,還這麼囂張。
她看了慎墨一眼,慎墨可也打不過這廝……
“你不許說出去!”薑執月凶巴巴地瞪他,“否則,否則……”
“冇聽見。”陸青驍繞開她,似笑非笑地吐出三個字。
薑執月又是一頓,粉麵薄怒未消。
她隻覺這人看起來是威風凜凜的少將軍,實則喜歡捉弄人。
陸青驍隻怕再逗下去把人逗哭,正準備走。
忽而響了一聲空雷,緊接著又傳來一聲巨大的雷響,‘轟’的一聲,即刻暴雨傾盆。
瓢潑大雨阻斷了陸青驍的去路,薑執月也被迫困在長生殿。
這麼大的雨,走是走不了了。
薑執月目光落在方纔陸青驍放的長明燈那兒,上麵隻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名字,不知身份。
燈油是滿的,名字也是重新描金過的,痕跡新鮮一眼就能看出。
陸青驍回頭時,便看到嬌小姐的目光落在岑謨的長明燈上,透著好奇。
陸青驍事後回想起來也不知當時自己是怎麼想的,他竟主動上前說起岑謨的身份。
“他是我的副將,比我年長,死在與犬戎那一戰,那是他從軍的赫送他屍骨回鄉,那日的雨與今日一般大。”
少時的陸青驍曾想過,凱旋之後定要為岑大哥準備一份隆重的賀禮,待他有了子嗣,自己也會為小侄兒打一個純金的長命鎖。
可那時的陸青驍雖勝犬戎,卻救不了陣亡的將士。
還有將他當成自家弟弟一樣的岑謨。
陸青驍大概這一輩子都忘不了岑謨臨終前的樣子,盔甲已破,犬戎兩柄彎刀戳進他的腰腹,再無生還之機。
陸青驍趕到時,岑謨隻剩最後一口氣,他望著家鄉的方向,滿目渴望。
一張嘴,血就往外冒,他用儘餘生力氣也隻留下‘回家’與‘三娘’四字。
薑執月輕聲歎息,自古兵禍苦得唯有百姓而已。
“少將軍情深義重,岑將軍得知一定……”
“不必。”陸青驍打斷她的話,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不必說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