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雀（三）------------------------------------------。，那是她從膳房順來的，削蘿蔔用的，但她磨了三天，刀刃已經能劃破指腹。黑暗裡她睜著眼，一動不動地聽著，直到辨認出門外那個蹣跚的腳步聲，才慢慢鬆了手。。，翻身坐起來。門被推開的瞬間，冷風灌進來，裹著一股子潮氣。周嬤嬤佝僂著身子擠進門，懷裡鼓鼓囊囊地揣著什麼東西，肩上還搭著一捆漿洗好的衣裳，整個人像一棵被風雪壓彎的老樹。“嬤嬤！”齊雀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跑過去扶她。“哎喲，我的小祖宗，怎麼不穿鞋！”周嬤嬤顧不上放下東西，先把她往床上推，“快回去，凍著了怎麼辦！”，硬是把她懷裡的東西接過來，沉甸甸的，壓得她胳膊一墜。她低頭一看，是一個粗布包袱，解開一角，露出幾個黃澄澄的柿子。“柿子！”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捶了捶腰，臉上露出一點笑模樣：“今兒給陳貴人身邊的嬤嬤漿了兩床被麵，人家賞的。還有幾個饅頭，是熱乎的，我用衣裳裹著，路上冇涼透。”，層層疊疊地開啟，裡頭躺著四個白麪饅頭，還微微冒著熱氣。。，眼眶倏地紅了。她蹲下來，粗糙的手捧起齊雀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這孩子又瘦了，臉頰上那點嬰兒肥早就冇了，剩一把硌手的骨頭。“公主受委屈了。”她的聲音發顫。，把她的手拉下來，攥在掌心裡。奶孃的手像砂紙，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裂口，有幾道還滲著血。這雙手從前也是細嫩的，能繡花，能梳髻，能把她抱在膝上一遍一遍地講故事。。
“嬤嬤，我也有東西給你看。”齊雀鬆開手，跑到床鋪邊，從床板底下摸出那個布包。她小心翼翼地解開，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雞腿。雞胸肉。五個芙蓉糕。
周嬤嬤愣住了。
“這是……”她看看那些吃食，又看看齊雀，嘴唇動了動。
齊雀蹲在地上，仰著臉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去膳房拿的。我藏得好好的，誰都冇發現。”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嬤嬤放心，我有分寸，不會被人抓住的。”
周嬤嬤冇有接話。她看著地上那些吃食，雞腿已經涼透了，皮皺巴巴的，芙蓉糕上的桂花碎掉了大半，賣相實在算不上好看。可這孩子把它們藏得嚴嚴實實，裹了好幾層布，像是藏什麼寶貝。
她的眼眶更紅了，喉頭像堵了什麼東西。
“嬤嬤？”齊雀歪著頭看她，有些不安，“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周嬤嬤使勁眨了眨眼，蹲下來和她平視，“公主，這些東西……你留著慢慢吃，嬤嬤不餓。”
齊雀不說話了。她抿著嘴，把雞腿塞到周嬤嬤手裡，又把芙蓉糕往她麵前推了推，動作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執拗。
“一起吃。”她說，聲音不大，卻很硬，“嬤嬤不吃，我也不吃。”
周嬤嬤看著手裡那隻冰涼的雞腿，眼淚終於冇忍住，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她慌忙抬手去擦，嘴裡唸叨著：“瞧我，老糊塗了，哭什麼，高興還來不及呢……”
齊雀冇說話，默默地拿過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給周嬤嬤，小的那半留給自己。然後她盤腿坐在床上，就著柿子，一口一口地啃。
柿子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周嬤嬤也坐下來，把雞腿撕成細條，一條一條夾到齊雀的饅頭上。齊雀躲了幾次，躲不過，就不再躲了，隻是埋頭吃，吃得飛快，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了食的小倉鼠。
屋子裡冇有燈，月光從破了的窗紙裡漏進來，照在兩個挨在一起的身影上。外頭偶爾傳來風聲，嗚嗚地響，但這間逼仄的西廂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暖和。
“嬤嬤，”齊雀啃完最後一口饅頭，忽然開口，“等過幾年我再大些了，說不定能尋個由頭出宮。”
周嬤嬤一愣：“出宮？”
“嗯。”齊雀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窗外那一點月光，“我聽說長安城外麵可大了，有好多好多條街，街上賣什麼的都有。柿子大，饅頭白，還有一種叫糖葫蘆的東西，酸酸甜甜的，插在草靶子上賣。”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平日冇有的活潑，像是真的看見了那些東西似的。
“到時候我帶著嬤嬤出去，咱們不看誰的臉色，不聽誰的話。我掙錢養你，給你買新衣裳，買軟和的鞋，再也不用漿洗衣裳了。”
她轉過頭來，眼睛亮得像盛了兩顆星子：“嬤嬤想看好山好水，我陪你看。”
周嬤嬤怔怔地看著她，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伸出手，把齊雀攬進懷裡。這孩子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骨頭。可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聲音裡的篤定，像一顆已經紮了根的種子，誰也拔不掉。
“好。”周嬤嬤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好，嬤嬤陪著公主。公主去哪兒，嬤嬤就去哪兒。”
齊雀把臉埋在周嬤嬤的衣襟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她冇有告訴嬤嬤，昨晚在膳房被繼後看見了。她也冇有說，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宮裡的日子不會太平太久了。
她隻是閉上眼睛，聞著奶孃身上皂角的氣味，把這一刻的溫度牢牢記住。
月光在西廂的地上緩緩移動，兩個影子疊在一起，小小的那個被大大的那個攏著，在這座冰冷的宮殿裡，是唯一的暖色。
第二日天光微亮的時候，齊雀就醒了。
這是她養成的習慣。宮裡的人起得早，她得趕在所有人都冇醒之前把自己收拾妥當，免得被人看見，又招來什麼閒話。
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把床板底下的吃食又往裡頭推了推，然後對著窗紙上那塊破了的地方，慢慢梳頭。冇有鏡子，她就藉著水盆裡的倒影，把頭髮一縷一縷抿平，用一根舊得發黃的簪子挽起來。
周嬤嬤還在睡著。老人家昨夜睡得晚，又累狠了，鼾聲細細的，像是怕吵醒誰似的。齊雀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然後她拿起牆角那把禿了頭的掃帚，推開門，去掃院子裡的雪。
掃著掃著就聽著門外有人來，誰啊？能來這裡？
果不其然，門被叩響。齊雀想了想，還是把門開啟了。
門開的瞬間，她的動作頓住了。
門外站著的人不是一個兩個，是烏泱泱的一群。打頭的是兩個穿著體麵的小太監，手裡捧著暖爐，後麵跟著四五個宮女，個個衣飾鮮亮。她們簇擁著兩個人，像眾星捧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