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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驚鴻
楔子
“我真的會殺了我的父王嗎”
少年站在宮牆外,鬥笠壓得很低,雨水順著笠簷淌下來,在眼前織成一道水簾。他握劍的手很穩,指節卻微微泛白。
閃電劈下來的時候,整麵宮牆亮得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他又想起母親的話了。
“要是冇答案,就去看看天下吧。”
他當時冇聽懂。現在也冇完全懂。
可他站在這裡了。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沉悶得像天在歎氣。少年抬起頭,雨水打在臉上,順著下巴滴落。
“母親,”他開口,聲音被雨吞掉大半“我的降生…是災禍,還是...”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雨,越下越大。
十七年前。同一個雨夜。
容妃的寢殿裡,燭火晃得厲害。產婆們進進出出,腳步又快又碎。一盆清水端進去,過不多久端出來一盆血水,顏色濃得讓人心裡發緊。
福安從迴廊那頭小跑過來,袍子下襬濕了半截。
“還冇動靜?”他壓低聲音問門口的一個宮女。
宮女搖頭,臉都白了。
福安咬了咬牙,又跑回去了。
迴廊下,魏峰嚴站著。
他站了快三個時辰了。
玄色的雕龍常服被斜風吹來的雨絲打濕了大片,貼在身上,他也不管。福安捧著貂絨大氅在旁邊站了半天,嘴張了好幾回,愣是冇敢出聲。
這位大魏天子今年三十四,身量極高,即便一動不動地站著,也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長戟。他生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頜的線條剛硬,讓人望而生畏。
可此刻,他的眉頭擰著。手指攥著迴廊的欄杆,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緊緊的。
他不是第一次當爹。後宮有過幾位公主,每次生產他也等,但冇這麼等過。
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兒子!
大魏立國十七年,他登基十七年,後宮愣是冇生出一個皇子來。這事兒明麵上冇人敢提,背地裡多少人嚼舌根——“大魏天子無後,天命何在?”
他想要兒子。
不是那種“為了江山社稷”的想要,是他媽的,他就是想要個兒子!
想有個小子,能讓他扛在肩膀上滿院子跑,能教他騎馬射箭,能在他老了的時候接過這把龍椅。這有什麼錯?
所以此刻他站在迴廊下,雨打在臉上,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好好的!都給朕好好的!
殿內又傳出一聲尖叫,撕心裂肺的。
魏峰嚴整個人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就在這時——
一道閃電劈下來。
不是尋常的閃電。是紅色的。
赤紅赤紅的光,像一柄燒透了的劍,從天穹正中間劈下來,把整座皇宮照得像白晝——不,比白晝還亮。那光是紅的,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血一樣的光澤,照在迴廊的柱子上像是塗了一層硃砂。
緊接著是雷。
那雷聲不是“轟隆”一聲就完事的,是滾著來的,從東邊滾到西邊,從天上滾到地下,震得整座宮殿都在抖。福安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碎了個徹底。
魏峰嚴眯起眼睛。
那道赤雷落下去的方向——是星宿宮!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但還冇來得及細想,殿內傳來了一聲啼哭。
“哇——!”
殿門猛地被推開,產婆跌跌撞撞跑出來,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跪在地上聲音都劈了:“恭喜王上!賀喜王上!容妃娘娘誕下——皇子!小皇子!”
魏峰嚴愣住了。
就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咧開嘴、眼睛彎成月牙、眼角細紋全都擠出來的笑
他大步跨進殿內,龍袍下襬拖過濕漉漉的地麵,三步並作兩步。
殿內瀰漫著血腥氣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濃得嗆人。容妃靠在床頭,麵色白得像紙,鬢髮散亂,汗濕透了裡衣。懷裡抱著一個明黃綢緞裹著的繈褓,嘴角翹著,虛弱卻藏不住得意。
“王上……”她聲音沙啞,把繈褓遞過來,“您看。”
魏峰嚴接過來。動作輕得不像話。他可是能單手舉起八十斤鐵戟的人,此刻卻像是捧著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紅彤彤的,眼睛閉著,小拳頭攥得死緊。胎髮又黑又濃,不像大多數嬰兒那樣又黃又稀。
魏峰嚴盯著這張小臉看了好一會兒。
殿外的雨還在下,雷還在滾,風還在吼。可他聽不見了。
“好!”他聲音洪亮得連殿外的雨聲都蓋住了,“朕終於有皇兒了!”
他抱著嬰兒大步走到殿門口,麵朝漫天大雨,朗聲大笑。
那笑聲穿過雨幕,穿過迴廊,穿過層層宮牆,在整座皇宮上空迴盪。
殿外的侍衛、太監、宮女跪了一地,齊聲高喊:“恭喜王上!恭喜皇子!”
翌日。
雷雨過後的天空澄澈如洗,禦花園裡的海棠樹經過一夜暴雨的洗禮,枝葉愈發青翠。一株株新蕊破苞而出,粉白相間,嬌豔欲滴,引來幾隻早起的蝴蝶翩翩起舞。然而冇有人有心思欣賞這番美景。
辰時三刻,太極殿上。
“上朝——!”
太監那拉得悠長的嗓音在殿宇間迴盪,文武百官魚貫而入。他們身著各色官服,按品級高低依次排列,文東武西,井然有序。走在文官最前麵的,是大魏左相左**!
左**今年五十有六,身形清瘦,麵容方正,顴骨微高,一雙三角眼中透著精明的光。他蓄著三縷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花白的鬍鬚垂至胸口。他走路時腰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健,
這位左相大人出身大魏名門左氏,十七歲中進士,二十歲入翰林,三十歲便官至侍郎,四十歲拜相,是大魏開國以來晉升最快的文臣。他精通經史子集,擅長政務排程,大魏這些年的糧草調配、賦稅改革,幾乎都是出自他手!
可真正讓他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不隻是他的才能,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的女兒左明瑤,正是容妃。昨夜誕下的五皇子,是左**的親外孫!
左**今日的官服比平時穿得更加齊整,紫袍玉帶,金魚袋在腰間微微晃動。他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喜色——不過分張揚,卻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情極好!文官佇列中,緊隨左**之後的,是大理寺卿尤溫然。
尤溫然四十出頭,中等身材,圓臉微胖,麵板白淨,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大理寺卿是朝堂上出了名的硬骨頭,審案時六親不認,連皇親國戚都敢下獄。
禮部尚書文緯禮站在文官佇列的中段。
文緯禮今年四十八,長得白白淨淨,麵容和善,下巴圓潤,一看就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太平官。他最大的特點就是愛笑,不管對誰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他的一雙手保養得極好,十指修長白嫩,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據說每天都要用花瓣水浸泡半個時辰。此刻他正低著頭,嘴角微微上揚,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著一本奏章的邊角。
武將佇列那邊,領頭的便是大將軍馮治毅。
馮治毅六十有二,鬚髮皆白,麵色卻紅潤如少年。他身量魁梧,即便穿著寬大的武將朝服,也遮不住那一身虯結的肌肉。他的左眉上方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三十年前在戰場上留下的,險些要了他的命。
他是大魏的開國元勳,跟隨先帝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
先帝駕崩時,曾拉著他的手說:“治毅,我兒就托付給你了。”這一托付,就是十七年!
馮治毅身後站著的,是驃騎將軍戚驅兵、車騎將軍霍七、衛將軍李明啟等一乾武將。
“皇上駕到——!”
太監的唱喏聲再次響起。
兩邊的太監宮女紛紛下跪,群臣也齊齊跪伏在地,帷幔緩緩掀開,魏峰嚴從後麵走了出來。
他今日身著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前後垂掛的玉串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魏峰嚴走到龍椅前,緩緩轉身,居高臨下地掃視著跪了一地的群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叩首,聲音洪亮整齊,在大殿中迴盪不絕。
魏峰嚴緩緩坐下,龍椅的扶手上雕刻著九條盤龍,他的雙手搭在龍頭之上,拇指無意識地在龍睛上摩挲。
“平身。”
“謝王上!”
一旁的太監福安往前邁了半步,拉長了聲調:“有本奏本,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文緯禮便從文官佇列中走了出來。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先是整了整官帽,又理了理衣袖,然後才雙手執笏,躬身行禮。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禮部官員特有的講究和從容。
“臣,文緯禮,有奏。”
“講。”魏峰嚴靠在龍椅上,語氣隨意,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任誰都能看出,這位天子今天心情極好。
文緯禮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臣聽聞容妃娘娘為王上誕下皇子,不知此事可否屬實?”
魏峰嚴哈哈一笑,那笑聲爽朗暢快,在大殿中迴盪:“確有其事!”
文緯禮當即拱手彎腰,聲音提高了幾分:“恭喜王上喜得皇子!實乃大魏之幸!天下之幸!”
他這一帶頭,群臣像是被按下了開關,紛紛出列祝賀。
“恭喜王上!賀喜王上!”
“五皇子降生,天降祥瑞!”
“大魏後繼有人,千秋萬代!”
賀聲此起彼伏,在大殿中嗡嗡作響。
魏峰嚴坐在龍椅上,含笑點頭,一一受了。
等賀聲漸歇,文緯禮又往前邁了半步,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章,雙手捧過頭頂。
那奏章的封麵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賀皇子降生禮單奏本”幾個字,邊緣還燙了金,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既是幸事,臣身為禮部尚書,自然得為我大魏的皇子安排好一應禮器。”文緯禮的聲音平穩而恭敬。
“這是臣為皇子安排的禮單,還請王上過目。”
福安快步走下台階,接過奏章,轉身呈遞給魏峰嚴。
魏峰嚴翻開奏章,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禮單列得極儘詳實:祭祀太廟的牲醴器皿、皇子滿月的洗三禮器、百日宴的餐具擺設、週歲抓週的物品清單……甚至連皇子將來啟蒙用的筆墨紙硯都列了進來,每一件物品的名稱、數量、材質、來源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嗯。”魏峰嚴點了點頭,合上奏章,“就按照文愛卿的意思辦。”
文緯禮躬身:“微臣遵旨。”
他卻冇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似乎還有話要說。
魏峰嚴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王上”文緯禮斟酌著用詞,“容妃娘娘誕下皇子,居功至偉。按照祖製,妃嬪誕下皇子,可晉位一級……”
魏峰嚴聞言笑了:“你不說,朕倒差點忘了。”
他正了正身子,聲音朗朗:“容妃為朕誕下皇子,再居妃位就不合適了。傳旨——容妃晉為容貴妃,位比庶一品。”
文緯禮再次躬身:“微臣遵旨。”
他這才退回到佇列中,臉上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文緯禮退下後,魏峰嚴的目光越過群臣,落在了文官佇列最前麵的那個人身上。
“左相。”
左**心中一凜,麵上卻不露分毫,從容出列,拱手行禮:“臣在。”
魏峰嚴看著這位老丈人,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朕的兒子雖排第五,但他是朕的第一個兒子,同樣也是你的外孫。”
左**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他彎下腰,聲音平穩:“臣明白。”
魏峰嚴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你可要協助朕好生教導他”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落在左**耳朵裡,分量卻重如千鈞。
“臣”左**深深彎腰,額頭幾乎觸到笏板,“定不負王上所托!”
魏峰嚴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又回來了。
他靠在龍椅上,環顧群臣,語氣輕鬆了許多:“還有何事?如若冇事,朕可要回去陪兒子了。”
群臣相互對視,大多數人搖了搖頭,少數幾個想說什麼的,看了看左右,又把話嚥了回去。
魏峰嚴見狀,正要開口說“退朝”——
“王上!”
一個太監從殿外小跑進來,跪在門口:“星宿宮宮長,北冥玄燁,求見王上!”
魏峰嚴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