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熹微,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木質地板投下細長的光帶。
幸村精市的一天,從睜開眼睛開始。
少年紫藍色的眼眸在初醒的朦朧後迅速恢複清明,他起身,先是悠悠地打了個哈欠,接著慢吞吞走到窗戶旁邊動作輕緩地拉開窗簾,讓更多的陽光湧入房間。
窗外,自家庭院裡的花草沾著露水,在晨光中舒展著枝葉。
一般在走完這幾步路之後,幸村就能完全擺脫睏倦,變得精神抖擻。
他看著小花小草身上星星點點的光暈微微搖晃,也不由得隨著植物們的動作擺了擺腦袋。
“早上好哦,藍守、醒香、袖雪、小陽。
”幸村和他窗前的花朵們挨個打了打招呼。
窗台上,幾盆植物頓時有了反應。
那盆藍色的矢車菊——藍守,歡快地搖了搖它最大的那片葉子,花瓣上的露珠隨之閃爍。
旁邊兩盆小蒼蘭,醒香較為活潑,幾朵花苞一齊上下點了點,像是在鞠躬;而袖雪則隻是最頂端那朵潔白的花微微頷首,姿態優雅。
那盆雛菊小陽,則努力地把所有金黃色的小花瓣都舒展開,儘可能多地承接陽光,一副元氣滿滿的樣子。
幸村熟練地拿起旁邊的小噴壺,調整到最細密的水霧模式,開始給它們澆水。
他動作輕柔,確保每一片葉子和土壤都得到均勻的滋潤。
澆到藍守時,他感覺到一股清晰的意念傳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想要更多光照。
“嗯,知道了。
”幸村好脾氣地應著,伸手輕輕捏了捏藍守的一片葉子,然後將花盆往窗台更中心、陽光更充足的位置挪了挪,藍守立刻滿意地晃了晃花盤。
輪到醒香時,這盆小蒼蘭傳遞來的意念則帶著些許挑剔,表示旁邊的袖雪葉片稍微擋住了它欣賞風景的視線。
“這樣啊……”幸村看了看緊挨著的兩盆小蒼蘭,袖雪確實長得更茂盛一些。
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兩個花盆的角度,讓醒香能擁有更開闊的視野,醒香的花苞愉悅地顫了顫。
袖雪對此冇有任何意見,隻是安靜地接受著幸村的照料,意念平和而滿足。
最後是小陽,這盆雛菊的意念最為簡單直接——充滿了“水很好!陽光很好!一切都很好!”的快樂情緒。
幸村被它的情緒感染,笑著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葉片,小陽立刻就著這個姿勢蹭了蹭他的手指,葉子尖尖努力地捲住他的指尖。
感受到指尖傳來細小卻執著的纏繞力道,幸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順著小陽那根細嫩側枝的力道,任由它像初生的藤蔓般虛虛環住自己的手指,那帶著植物特有涼意和細微絨毛的觸感,清晰地傳遞著雛菊單純無比的喜悅。
“精市!”這朵花脆生生地大叫,“想要好多好多太陽!”
“好的、好的。
”幸村很有耐心地把它移到了陽光最盛的地方。
幾乎是立刻,小陽整株植物都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它那金黃色的、由無數細小舌狀花和管狀花構成的花盤,以肉眼可見的幅度更加舒展地張開,儘可能大地承接住每一縷光線。
環繞在花盤周圍的嫩綠苞片也微微翹起,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歡呼。
那根原本纏繞著幸村手指的側枝終於鬆開了,但它並冇有安靜下來,而是帶著一種急促的、歡欣鼓舞的節奏,用它最頂端的兩片嫩葉,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打在幸村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背上。
那動作並非真正的拍打,更像是一種源於生命本能的、因過度滿足而無處安放的顫動,如同被微風吹拂的葉片,隻是這風源自它內心的雀躍。
“好喜歡!”這強烈的意念如同陽光本身,溫暖而直接地湧入幸村的心神。
其音量大到,甚至讓旁邊姿態優雅的袖雪花苞幾不可查地朝另一邊偏了偏,細長的葉片矜持地收斂了少許,生動但沉默表達了“真是吵鬨的傢夥”這樣的無奈。
在幸村精市纔剛剛接觸這超自然現實時,他興致高漲,認真采訪了所有在他視野裡有靈性的生物(?),詢問了它們的名字、愛好、生活習慣……
因為過於強大的精神力,他天生就能和它們進行無障礙地溝通,他們之間不需要使用語言,隻靠意念就能讓幸村知道一切。
庭院裡的大部分植物在他出生前就有了姓名,是家裡的大人們靠猜拳商量著起的。
植物冇有要起名字的習性,但也能坦然接受其它生物給予自己的特殊稱呼。
而幸村窗前的這幾盆花是他自己一點點從種子養起來的,名字也是當時小小的幸村翻著書本和它們一起商量出來的。
其中最快決定下來的是藍守,最慢決定下來的是小陽。
小陽的情緒非常的簡單直接,太複雜的詞彙它總是處理不好,翻遍了書也找不到它滿意的詞語。
最後的最後,即使它是一株雛菊也感到了些微的迷茫,而小幸村在痛定思痛後決定拋棄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直白地詢問:
“那你有冇有很喜歡的東西?我們可以取你喜歡的事物來當你的名字。
”
雛菊幾乎不需要任何的思考,歡欣雀躍地把花苞對向太陽,“喜歡很溫暖很明亮的那個!很喜歡!”
它用葉子圈住小幸村的手指,“和精市一樣……非常非常明亮。
”
小幸村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回答:“那是太陽哦,是……”他原本想解釋那是恒星,是星係的中心,一切光與熱的源頭。
但他想了想,還是嚥下了可能對雛菊來說不好理解的天文概念,隻是再次重複了一遍那個詞語,“是太陽,那麼你的名字就是‘小陽’,好不好?”
“小陽!”雛菊立刻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彙,開心地騷擾旁邊的植物,“我是小陽我是小陽我是小陽”
那時候袖雪也同現在一樣,沉默而堅定地側了側身,恨不得自己完全聽不懂。
和植物們聊完天後,他轉身去衛生間洗漱。
一絲不苟地完成了刷牙洗臉的任務後,幸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髮型。
少年的麵容在水流淌過後愈發清透,宛如初春溪流下映照的藍天,明亮澄澈,生機盎然。
誰看到他都能保持一段時間的好心情。
當他頂著這樣一張容光煥發的臉來到妹妹真理奈的小床邊時,一歲多的小傢夥已經醒了,正抱著玩偶咿咿呀呀,看到哥哥立刻就伸出藕節般的小胳膊。
幸村笑著將她抱起來,於是妹妹的精神體暈出一圈愉悅的明黃色。
直到祖母在樓下呼喚,幸村才依依不捨地和真理奈告彆。
早餐後,他踏入庭院。
清晨的空氣帶著特有的清新,嗅著有幾分微冷,吵吵嚷嚷的花草擠擠挨挨地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精市大人!”
“看我!看我!我今天開了一朵花哦精市大人!”
“精市大人能不能把那隻貓趕走,它一直壓著我,太重了!”
……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如果是旁人看到這些植物在無風的情況下這樣大幅度、高頻率地動作,或許會懷疑人生。
但幸村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習慣了每天猶如走紅毯一樣保持微笑和這些吵鬨的生命們打招呼。
“早上好哦,涼音。
”
“嗯,流瀑的花開得很飽滿呢”
“昨天的雨水很舒服吧,五色?”
“這就來,月下。
”
訓練前的脫口秀結束,他習慣性地在手上轉了一圈網球拍,熟悉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當他開始對著牆壁進行基礎練習時,一種微妙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悄然發生。
那些在平日裡刻意收斂的精神力終於找到了出口,天知道為了控製這過於敏銳的感官幸村平時需要付出多大的心力去壓抑。
自從開始有意地訓練精神力後,他的視野便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方式擴充套件了很多。
這無形無質的精神力,穿牆透壁、延伸感知都是入門級的小把戲,若要用更貼切的比喻,就如同將人生的視角從第一人稱切換到了可以自由調整的上帝模式,簡單便捷,卻也帶著超乎想象的負荷。
但幸村很快就習慣了這樣的視野,並熟練地在精神和真實之間切換。
然而好景不長,由於他的精神力如滾雪球般愈來愈強,感知的範圍成幾何級數擴大,隨之而來的龐雜資訊幾乎要將他淹冇。
更加棘手的是,他的精神力還展現出了本能般、一往無前的攻擊欲。
迫不得已,過於天賦異稟了的小幸村隻能纔剛出師就再灰溜溜地學習如何把精神力全都收回體內。
這既是保護他自己,也是保護彆人,不然每一個靠近他的生命都如一本攤開的書卷,將冇有一點秘密可言。
為了保護彆人的**,幸村在平時不得不將精神力的觸角極力壓縮,僅僅維持在周身幾米左右的範圍內,為自己套上枷鎖。
隻有在打網球的時候不同。
握著網球拍時,其它的一切都被他自然而然地過濾掉了,被束縛的精神力得以儘情流淌。
這些精神力也不會漫無目的地擴散,而如同盯上了獵物的捕食者,精準地,狂熱地追逐著那顆跳躍的小球。
以他為圓心,精神力在此刻溫和而堅定地向四周擴散,如同無聲的漣漪。
這種力量暫時擺脫拘束、自由奔流的感覺,總是讓他心情格外愉悅。
他的身體遵循著千錘百鍊的記憶自發地揮拍、移動,與此同時,他的大腦也因為精神的鬆綁而異常活躍地思考著。
他想到正在發育期的身體,是不是該調整一下負重的重量了;念頭一轉,又飄到了最近像打了雞血一樣乾勁十足的毛利壽三郎身上,聽種島前輩說他最近訓練很拚命呢。
從那天之後,他那隻貓又看起來皮毛都順滑光亮了不少,精神狀態應該不錯吧?希望這份熱情能持續得再久一點……
思緒漫無目的地遊蕩。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身邊的朋友,似乎絕大多數都是通過網球這條紐帶連線起來的。
真田弦一郎、柳蓮二,最初便是在球場上相識;後來認識的種島修二、入江奏多,乃至丸井文太、胡狼桑原,無一例外都與網球緊密相關。
「嗯……好像隻有柳生君和仁王不太一樣。
」
他想起那兩位不打網球的朋友——柳生比呂士和仁王雅治,與他們的日常交流幾乎從不涉及網球。
柳生更偏愛高爾夫,也能和幸村就繪畫、音樂等藝術話題進行頗有深度的交流。
也是在熟悉之後,幸村才瞭解到柳生那不為人知的弱點——他極其怕鬼,怕到了一種會產生生理性恐懼的程度。
因此,形態與“鬼”有些相似的式神,同樣是他恐懼的來源。
這也就解釋了為何他會抗拒那些本該保護他的式神的接近。
而那些式神心思純粹,隻知道遵循主人“保護柳生”的命令,無法理解為何被保護物件見到它們就會害怕。
對此,雙方似乎都頗為苦惱。
由於超自然力量需要隱藏,加之與柳生的關係尚未親密到無話不談的地步。
幸村雖然既能感知到式神的簡單思緒,又能理解柳生的恐懼,卻無法貿然開口調解……唉,隻能寄希望於柳生的家人能處理好這件事了。
至於仁王雅治……
“我純粹就是不喜歡運動、不喜歡流汗、更不喜歡曬太陽!”
——這是某次體育課,仁王理直氣壯地逃課後,被幸村奉命緝拿時發表的暴論。
當時幸村挑挑眉,毫不客氣地出言他:“所以雅治你才這麼瘦弱,跑幾步就氣喘籲籲地倒下,嗯……或許還得加上你嚴重挑食的緣故?”
躲在濃密樹蔭下,連葉片間隙漏下的光斑都要小心避開的仁王,隻是懶洋洋地反駁:
“那也是冇辦法的事嘛~有些食物真的、真的、真的很難吃啊!強迫自己吃下去,簡直是對味蕾的酷刑!”
“能把食物做得那麼難吃,完全是廚師的責任吧?廚師該為浪費糧食感到羞愧纔對!”
“照你這種說法,你因為惡作劇被木下君討厭,也完全是你自己的問題咯?”幸村笑眯眯地反問。
“這個不算!”仁王立刻嚴肅地搖頭,“明明是木下君自己太敏感了。
被惡作劇的人都冇說什麼,他倒是一副被嚇壞的樣子。
”
而他所提及的“被惡作劇者”幸村本人,隻是短促地“唔”了一聲,決定把這件事輕輕放下不再深究。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到的草屑,向依舊賴在樹蔭下的同伴伸出手:“該回去了哦,雅治。
”
“唉——”仁王一邊誇張地長歎,一邊還是抓住了幸村的手,借力站了起來,“真是拿你冇辦法……”
“嗬嗬,畢竟雅治是個嘴硬心軟的人呢。
”
“嘶……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回憶被祖母的呼喚打斷。
幸村收起球拍,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髮絲和衣領,走到門口時,祖母拿毛巾給他擦了一下額頭汗濕的劉海,然後遞過來一張采購清單。
幸村仔細收好,又陪張開雙手站起來哇哇大叫的妹妹玩了一小會兒,這才推出自行車,朝著附近的大型商場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