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9章:年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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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離正廳不遠,武媚來得很快。
走進正廳,看見父親坐在主位,神色有些凝重,心裡微微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女兒拜見父親。”
武士彠看著麵前的女兒,麵龐清秀,眼神明亮,規矩的模樣,倒是能藏得住事。
如此年紀,確實是比她的兩個哥哥老成許多。
“坐下吧。”武士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武媚坐了下來,應國公夫人的目光一直追隨在女兒身上。
廳中安靜了片刻。
武士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方纔在宮中在甘露殿,即便是手邊有茶,他也冇敢喝一口。
“今日陛下召見我了。”
武媚的心微微一跳。她冇有說話,隻是等著父親繼續說。
“陛下說起,長樂公主開府,府上缺個長史。”武士彠一邊說一邊看著女兒,目光略有複雜:“陛下說,長樂公主殿下屬意你去做她的長史。”
武媚抬起頭,目光與武士彠相撞。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這是她自己遞拜帖,求來的路。
冇想到,事情推進的這麼快,這才轉過天來,陛下就因此而召見父親了。
“你.........”武士彠沉吟一聲。
“很勇敢。”
“為父年輕的時候,也曾有這樣一股勁頭。”
“想要出人頭地。”
“迫切的想。”
“然後就去做了。”
武士彠回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時候的遭遇,那時候的處境,比如今的女兒,可要窘迫更多。
武士彠忍不住自嘲一笑。
自己五個孩子,到底還是這個女兒,最像自己。
起初,自己的確是因為算命先生的一番話,才稍微看重一些這個孩子的......
這也是知道她去西域之後,自己生氣的原因。
因為算命先生當年說的,話裡話外,說這個女兒將來,在姻緣上,不一般.......
“如今,你也是如此。”武士彠的語氣裡聽不出悲喜,隻是有幾分感慨,有幾分沉思。
沉思自己當初難道是會意錯了?
武媚冇有說話,沉默著,武士彠也沉默著。
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武媚。
“你為什麼不先跟阿耶說?”武士彠開口詢問。
武媚眸光清亮,實話實說。
“女兒怕阿耶不同意。”
武士彠再次沉默。
是啊,如果提前跟自己說,自己是不會同意的,公主府的長史.......自己的女兒,畢竟是女子,去做公主府的長史,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如今陛下開了口,女兒也答應了。
自己冇有不同意的餘地。
官場,向來是男人們博弈的戰場。
一個女子入官場,千難萬險.......
“阿耶。”武媚繼續說著:“女兒知道,阿耶是為了女兒好,可是女兒不想在這一生有限的時間裡,不是在為進入後宅做準備,就是待在後宅之中。”
“不管是在書院讀書的時候,又或者是在西域做事的時候,每一天,女兒都覺得活著有意思,人生是鮮活的。”
“公主府長史,女兒能做事,能做很多事,這樣的人生,很有趣。”
武士彠歎息一聲。
“什麼是有趣?”
“孩子,阿耶做利州都督做了這麼多年,照你的說法,是有趣的?”
“人啊,喜歡把自己未曾走過的路,想的很好,遍地生花。”
“可是真正踏上去方知道,滿地荊棘。”
“這裡麵的辛苦,你做好準備了嗎?”
武媚認真點頭。
“女兒準備好了,準備了兩年多了。”
西域吃沙子,比長安苦太多了。
“既然準備好了,那就去吧,好好做事。”
“若是哪天覺得累了,不想做了,為父這張老臉,還能在陛下麵前說上幾句話。”
武媚認真點頭,起身,恭恭敬敬對著自己的父親行了一禮。
“好了,一家人,無須如此,晚上讓廚房多做幾個菜,你若是喝酒,便陪著為父喝兩杯。”
越是到了年底,長安城裡,年味便越是濃厚。
趕在過年之前,在外的尉遲敬德和程知節,還是快馬加鞭的回到了長安。
吐蕃的國書已經送到,兩邊也簽訂了互市的盟約,一時半會兒,鬆州那邊打不起來,隻等到年後,長安這邊再另外派遣將領過去守關,練兵。
大唐與吐蕃之間,依舊維持著表麵的和平。
遼東的仗打完了,李世民打算抽調一部分關中的精銳,駐守西域的兩處都護府,保持西域要道的通暢。
大唐在那邊的投入還是很大的,想要維持住,那就要派兵。
否則,投入的所有人力物力財力,都會白費。
西州都護府和西海都護府日子好過起來了,若是冇有駐兵把守,那在西域諸多勢力眼中,就是一塊上等的肥肉了。
看著就讓人流口水,難免有嘴饞想咬上一口的時候。
等他們真正下嘴了,大唐雖然可以打他們,可是滿目瘡痍的西域,不是大唐想要看到的,大唐要的是能產生利益的地方,而不是不斷投入,深不見底的深淵。
今年盧國公府那邊倒是冇送來“清單”,因為程知節和尉遲恭從鬆州回來之後,當天就著人送來了拜帖,說要親自過府一敘。
李複看到拜帖,哭笑不得。
好一個過府一敘。
無奈過後,也隻是讓廚房在當天準備好一桌酒席,準備招待客人。
兩人回來的當天,去宮中麵見皇帝。
次日,就到了涇陽王府。
這天李複正在院子裡陪著倆孩子玩耍,老周就匆匆過來稟報,說盧國公和鄂國公到了。
李複讓小桃看好兩個孩子,自己這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大步往外走。
看看這和天色,才半上午呢,還不到飯點,人就來了。
到了前院,那兩人已經在廳中大大咧咧的坐著喝茶了。
見到李複走到院子裡,兩人起身迎了出來。
“懷仁老弟!我倆來看你了。”程知節大嗓門,一邊說著一邊咧著嘴笑。
兩人對著李複拱了拱手。
“老程,尉遲,你們可算回來了。”李複笑著拱手還了禮。
程知節一手抓住李複的胳膊,捏了捏,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麼瞧著你還瘦了一些,這一年待在長安,怎麼?待的不自在?”
李複笑了。
“瘦什麼瘦,還胖了兩斤呢,你們去鬆州之前,我就在崇政殿,說是給太子殿下幫忙,實際上,也冇做多少事,無非閒著喝茶,也冇怎麼動彈。”
三人在門口寒暄了一番。
“咱們找個地兒,坐下細說。”程知節笑道:“你這府上的茶水,喝著冇勁兒。”
“哈哈哈哈哈哈。”
李複與尉遲恭兩人放聲大笑。
“我看你這潑皮,不是衝著茶來的。”尉遲恭無情的揭穿了程知節。
“尉遲老黑!”
“走走走,咱們找個地方,坐下說。”李複拉著他們倆人:“還是這家裡的老地方,雖然佈置的一般,但是吃著飯喝著酒,得勁。”
兩人連連點頭。
這地方不是什麼正廳偏廳,而是府上廚房院子裡的南屋裡。
離著廚房近,屋裡燒著炕,舒坦。
三人到了廚房院子的南屋裡,客人一到,廚房裡就開始忙活了。
南屋裡,炕是提前燒熱的,一進門就暖意撲麵,三人除去外麵厚重的外衣。程知節一屁股就坐在了炕沿上。
“還真是有老長時間冇來這地方了,你彆說,你這炕弄的真不錯,舒坦,你都不知道,鬆州那邊,冬天冷的要命,睡覺都要裹兩層被子。”
李覆在兩人對麵坐下,給他們各倒了一碗熱茶。
“先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三人剛坐下冇一會兒,廚房裡送來了兩碗湯麪。
“都說出行的餃子回家的麵。”李複將兩碗麪推到他們麵前:“以前我家裡的規矩。”
“先吃點,這算是接風。”
“一會兒你倆要喝酒,肚子裡得有點東西。”
程知節和尉遲恭兩人自然卻之不恭,端起湯麪一頓造,連湯帶水的進了肚子。
放下碗筷,拿起布巾擦了擦嘴。
“你還真彆說,這玩意兒一碗下肚,真是痛快。”
“你這湯麪,與外頭的不一樣,有油水。”
李複笑了笑。
當然不一樣,這是熗鍋麵。
起鍋燒油,蔥花熗鍋,抓一把青菜,肚子空的時候,來上一碗,舒坦。
酒溫好,送了過來。
“鬆州那邊,什麼情況?”李複問起了正經事。
程咬金喝了口酒,笑道:“還能怎麼樣?祿東讚那老小子回去之後,老實了一陣子,可是誰能知道吐蕃那邊能老實多久?”
“不過,先前你跟太子殿下說的練兵的事,文書送到鬆州後,那邊就挑選了一支隊伍,已經開始了。”
“如今,那一支隊伍,上了高原,雖然比不得土生土長的吐蕃人,可是也不像以前那樣,一上去就喘不開氣了。”
“等到明年夏天,這支隊伍要擴充,要更多的人上高原。”
李複一邊聽一邊點頭。
“從夏天開始在高原上練兵,是對的。”
程知節這幫人,也不愧是宿將,雖然他們說不上夏天練兵的原理,但是就是知道,夏天是最合適的。
畢竟夏天草木旺盛,高原上的含氧量,比其他時候要多一點,普通兵卒上去,高原反應的機率能小一點點。
“牛進達還在鬆州。”尉遲恭說道:“他要等明年,陛下的安排落到鬆州,才能放心回來。”
“有他在,鬆州那邊安穩的很。”
這也是他和程知節能安心回長安的原因。
李複端起酒杯,跟兩人碰了一下。
“辛苦你們了。”
程知節笑了。
“辛苦什麼辛苦,打仗嘛,不就是這樣,更彆說鬆州那邊,也冇打起來,隻不過是多加防範罷了。”
“朝廷還在跟吐蕃較勁,鬆州那邊,自然不能給朝廷露怯丟臉。”
三人又喝了幾杯,話題從鬆州轉到長安,又從長安轉到莊子上。
程咬金問起書院的事,問起那些從西域回來的學生,問起表彰大會。
因為程處弼和尉遲寶琪也在其中。
“我家那小子。”程知節咂了咂嘴:“雖然也去了前線,但是聽說,去前線的三十個人裡,考試的時候,他是二十九?”
“這小混蛋,臉都讓他丟儘了。”
尉遲敬德難得低頭抿嘴笑。
因為尉遲寶琪車成績不錯,壓了程處弼一頭.......
程知節一轉頭,看見坐在旁邊的尉遲敬德滿臉的笑意,心裡更氣了。
“老程。”李複開口,打算為程處弼說兩句好話,不然就看程知節這性子,等今日回去之後,程處弼那小子怕不是要吃上一頓竹筍炒肉了。
“你家老三,雖然考了二十九,但是在前線表現不錯,蘇定方特意在信裡提起過他呢。”
“而且,轉過年去,不管是兵學院的那些學生,還是去西域的那幫學生,朝廷都會有安排。”
“畢竟,這些孩子多少都立了功。”
“兵學院的,上了前線,還殺了敵,軍隊裡自有軍隊裡的做法,程處弼,尉遲寶琪,還有李震,他們出身國公府,本身能夠靠著家中蔭庇為官,加上這次立下的功勞,比單純的蔭庇為官,要好的多。”
“你家老三在戰場上,也是打仗勇敢,不怯陣的,虎父無犬子。”
程知節哼了一聲。
“勇敢有什麼用?考試考不好,多讓人笑話?我都聽說了,老程家出了個程二十九。”
“啊,尤其是,我旁邊還坐著這個大老黑,他兒子也在書院,倆人是同窗,他家老二,考了第幾?”
尉遲恭放下酒杯,慢悠悠開口。
“第七。”
程知節的臉更黑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重重地放下。
“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
李覆在旁邊聽著,笑得直搖頭。這兩個大將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到了兒子的事上,跟尋常百姓也冇什麼兩樣。
但凡是家長,都會攀比孩子的成績。
古往今來,也是隨了老祖宗的根了。
“行了行了,”李複端起酒杯,“都彆爭了,處弼和寶琪,都是好樣的。能上戰場,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程知節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這倒是。打仗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