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9章: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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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待李愔回京,就讓臣弟去見他吧,若是勸說不得,還請大兄,依國法處置,臣弟與母妃,絕無二話。”
李承乾微微歎息,頷首應下。
因為對李愔,實在是想不出彆的辦法來。
王叔總說,一個猴一個栓法。
李愔是拴不住的。
下午,宮外人來稟報,蜀王的車駕已經到了長安,往蜀王府去了。
李承乾也不打算召見李愔了,李恪聽聞訊息,直接出宮去了蜀王府。
蜀王府坐落在長安城東永興坊,與魏王府隔著兩條街,比起魏王府大氣清雅,蜀王府顯得粗獷許多,規模也不及魏王府。
不管是蜀王府還是魏王府,不管是李愔還是李泰,都不曾在王府多住過。
就藩之後,這裡不過是回京的一個落腳點。
李恪站在蜀王府門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李恪身邊的隨從上前敲門。
門房開門,看到外麵站著的李恪,先是一愣,隨即行禮,慌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府門大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出來,躬身行禮。
“吳王殿下,您怎麼來了?蜀王殿下剛回府,正在府中.......”
“帶路。”李恪打斷他,大步跨進府門。
穿過前院,繞過一道遊廊,便是後園。
蜀王府的後園與彆處不同,冇有花木扶疏,冇有曲徑通幽,隻有一片空蕩蕩的草坪,草坪中央立著一個箭靶,旁邊放著武器架子,因久未打理,風吹日曬,顯得有些破落。
李愔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握著一把弓,嗬斥著府上的下人更換新的箭靶。
“動作麻利點!”
“要是攪了本王的興致,本王把你們綁了當箭靶!”
李恪站在遊廊儘頭,看著這一幕。
幾個下人戰戰兢兢地抬著新箭靶,手抖得像篩糠,一個不小心,箭靶歪了一下,險些掉在地上。
李愔眼睛一瞪,手裡的弓往下一砸:“廢物!”
那弓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幾個下人嚇得腿都軟了,撲通跪下去,嘴裡喊著“殿下饒命”。
李恪的眉頭皺了皺。
他邁步走進草坪。
李愔正抬腳要踹那個跪得最近的下人,餘光瞥見有人走來,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見了李恪。
那張滿是戾氣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三哥?”
李恪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揮了揮手:“滾下去!”
幾個下人如蒙大赦,倉皇起身。
“本王讓你們滾下去!”
“聽不懂嗎?”
幾個下人再次跪在了地上,戰戰兢兢,而後倒在地上,開始朝著遠處翻滾。
李恪眉頭緊皺。
人在長安,還當著自己的麵呢,尚且如此。
難以想象,他在益州的時候,又是何等模樣。
難怪彈劾他的奏章,源源不斷的送到長安。
“都退下吧。”李恪發話了:“本王要與蜀王敘舊。”
侍奉在李愔身邊的人,微不可察的鬆了一口氣,躬著身子退到了遠處。
草坪上隻剩下兄弟二人。
李恪走到草坪上,彎腰撿起那個箭靶。箭靶是新做的,草編得緊實,靶心塗著鮮紅的漆,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他把箭靶立在草坪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箭法練得怎麼樣了?”
李愔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還行。”他下意識答道,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桀驁的模樣,“三哥來,就為了問我箭法?”
李恪轉過身,看著他。
隻是一年不見,李愔又長高了些許,眉眼間那股戾氣也更重了,像是有人在火上澆油,越燒越旺。
李恪心裡忽然有些酸。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而來。”
李愔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了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知道。”李愔開口:“不就是那些奏章嗎?我當多大的事。”
李恪的眼神沉了沉。
“多大的事?”李恪反問:“毆打朝廷命官,是小事?遊獵無度,縱馬害民,是小事?李愔,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就冇有大事?”
李恪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麵前。
“你知道大兄怎麼處置齊王的嗎?”
李愔的眉頭動了動,冇有說話。
“齊王認罪,太子請了家法,打了齊王,也打了他自己。”
“每一下,都見了血。”
李愔的表情終於變了變。
“他……打自己?”
“他可是太子!”
“哼,我不信!”
“東宮太子,身份何其尊貴!”
“他既要懲罰藩王,又何必惺惺作態!”
“怎麼,想要博個好名聲嗎?”
“我可不吃他這一套!”
“怎麼,今日三哥來,也是來打我的?”
李恪看著他,眼中浮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李愔!”
“你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
李恪語氣憤懣。
“你想要什麼?”李恪又問了一遍,“權勢?富貴?自由?還是什麼彆的?”
李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想要什麼?
不知道,反正從小到大,什麼都不缺。
要什麼有什麼。
但是,並冇有覺得有什麼好滿足的。
冇意思。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李愔回答道:“三哥,你知道你自己想要什麼嗎?”
“是想要就算是封了王,但是不能就藩,被困在這長安城嗎?”
“你知道為什麼我能到地方上去?而你不能嗎?”
李愔咧嘴笑了,笑容中帶著些許瘋狂。
“因為你優秀啊。”
“你太優秀!”
“你比我優秀。”
“你的優秀,甚至能與太子,與魏王比肩!”
“所以你不能離開長安。”
“他們不放心把你放出去!”
“為什麼不放心?你心裡冇數嗎?”
李愔嘴角含笑,死死的盯著李恪。
兄弟兩人麵對麵站著,目光都盯著對方,不放過對方臉上絲毫的表情變化。
李恪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李愔,看著那雙帶著瘋狂的眼睛,看著那張嘴角含笑的臉,忽然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去。
“李愔,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李愔冇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嘴角那抹笑容越來越深,越來越刺眼。
李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
李愔嗤笑一聲。
“三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李恪的眼睛,“這些話,需要彆人跟我說嗎?我自己不會看嗎?”
“你看什麼了?”
“看什麼?”李愔的笑容裡帶上一絲嘲諷,“看你在長安,看我在益州。看你在朝堂上辦那些大案要案,看我在地方上胡作非為。看父皇誇你,看太子信任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看所有人都防著你!”
“李愔.......”
李愔揮了揮手。
“不用跟我講那些狗屁的道理。”
“累死個人的。”
“你在長安為他們當牛做馬,你知道我在益州的日子過的有多麼的瀟灑嗎?”
李愔雙手攤開,臉上依舊是那一抹瘋狂的神色。
“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冇人敢管我。”
“誰敢讓我不高興了,我就得想方設法的把這口氣給順了。”
“哈哈哈哈哈,他們怕我,我就要讓他們怕我!”
“我告訴你,我不傻,我知道自己是塊什麼料。我就是爛,就是混賬,就是冇出息。我這樣,至少冇人防著我。”
他轉過身,背對著李恪。
“不像你。”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壓在李恪心上。
良久,李恪開口了。
“阿愔,你錯了。”
“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麼,要做什麼。”
李恪的聲音很輕,卻也很認真。
“我要的,是咱們兄弟,還有母妃,都能好好的活著。”
“平安,順遂。”
“我要的,是阿耶放心,是大兄信任,是朝臣服氣,這樣,我才能護著你,護著母妃。”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不在乎。”
“就藩如何?在長安又如何?”
“我冇有實權嗎?”
“我有。”
“這就是我的努力。”
“這就是阿耶的放心,大兄的信任。”
“我知道我的身份是榮耀,我的血脈是枷鎖,我都知道。”
“但是我終將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
“我誌不改!”
“但是你!李愔。”李恪眸光堅定的看向李愔:“我不知道你在益州到底接觸了什麼人,聽到了什麼話,身為你的兄長,你在益州闖禍,我擔心你,你毆打官員,我替你賠罪,你縱馬害民,我可以為你善後,因為你是我的弟弟。”
“可是,你長大了,是非對錯總要分辨吧?”
“犯了錯,可以改,不管是阿耶還是大兄,都會給你改正的機會。”
“可是,機會隻有一次。”
“莫要執迷不悟。”
“大唐律法,不可漠視,更不容褻瀆。”
風吹過草坪,帶起幾片枯葉,在李愔腳邊打了個旋兒,又飄遠了。
良久,李愔開口了。
“三哥。”
“你說完了嗎?”
李愔轉過身來,看著李恪。
“三哥,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對錯,知道是非,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李恪的心猛地揪緊了。
“那你為什麼……”
李恪的心裡,猛然間多出了幾分害怕。
“為什麼還要那麼做?”李愔接過他的話,嘴角扯出一個笑。
“因為我做不到。”
李恪愣住了。
“三哥,你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
“你能忍,我忍不了。你能裝,我裝不來。”
“你能為了那些所謂的‘大局’,把自己縮成一顆棋子——我不行。”
“憋得慌。”
“就像被人掐著脖子,喘不上氣。”
“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
“三哥,你很幸運,我有時候想一想,還挺羨慕你。”
“你自小,與太子,與魏王一同長大。”
“你與他們一起,讀書,習武,到涇陽縣的莊子上去。”
“他們帶著你玩兒。”
“挺好的。”
“他們還是挺在乎你的嘛。”
“不帶你玩兒纔是不在乎你了。”
李恪垂眸,聲音也低了下去。
“可是你如此行事,阿耶看到彈劾你的奏章,會如何?”
李愔雙手一攤。
“無非就是削爵,減食邑,或者,給我派遣更嚴厲的屬官來管教我。”
“還能如何呢?”
“三哥,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我的事,你不要摻和了。”
“省得連累到你。”
“至於母妃,在長安,在她麵前,我會是她的乖兒子的。”
“天色不早了,我這裡,就不多留三哥了。”
李愔拿起方纔丟在地上的弓,走到一邊,抽出一支箭矢,瞄準了草坪上那新的箭靶。
嗖!
正中紅心。
離開蜀王府的李恪,臉上的神色依舊是嚴肅的。
不過,從李愔的話裡,倒是聽出了幾分不尋常的意味。
一定要弄清楚,李愔在蜀地,到底接觸過什麼人。
還是單純隻是因為長安這邊的零星言論,對他影響至深。
今年的初冬,比往年來的好像更早一些。
長安城落了第一場霜。
天尚未亮,承天門外的橫街上已是旌旗如林。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紫袍、緋袍、綠袍,層層疊疊.......
晨風很冷,吹得官袍的下襬獵獵作響,卻無一人攏袖。
禦駕,今日凱旋。
李承乾立於百官之首,今日他身著太子袞冕,九章紋樣在晨曦下泛著內斂的光。
他身後半步,是同樣盛裝的李泰。
魏王今日穿了親王禮服,深青色的冕服襯得他身姿挺拔。
李複站在人堆裡,縮著脖子。
今日穿的官服,大早晨的,涼風直往脖子裡鑽。
可惡的李二鳳,回來就回來吧,就不能挑個暖和的午後嗎?
我堂堂一個郡王,要站在初冬的寒風,還是早晨的寒風裡,杵半天,等著你回來。
李複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活像一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鵪鶉。
長安城的城樓上,鐘聲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
官道儘頭,那麵繡著日月星辰的纛旗,從晨曦中冉冉升起。
李承乾微微挺直了脊背。
李泰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袍角。
李複縮著脖子,眯著眼睛往遠處看。
纛旗離長安城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