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理想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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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覆在李淵麵前激情演講,說著說著,人都渴了,自己起身走到茶台旁邊,倒了杯茶水,一飲而儘。
“就像之前書院號召學生們去西州都護府和西海都護府一樣,您看,朝廷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曆練。”
“等到曆練結束之後,他們自己也長了本事,這是不是好事?”
“那說不定,他們在曆練過程當中,就能被朝廷發掘,在他們還冇有畢業的時候,朝廷就看中他們,就等著一畢業,朝廷就給授官。”
李淵微微一笑。
“照我說啊,你還是想的太簡單了,授官?朝廷授官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
說到這裡,李淵歎息一聲。
“朝廷啊,不是不願意重用人才,但是你看看如今朝中的官員,哪一個出身差?”
“你啊,單純。”
李複聞言,眼眸中閃過一抹驚訝,微微張嘴。
原來,太上皇知道........
emmm.......陛下也知道。
但是,怎麼說呢,這事兒,不好對付。
李淵看著李複那驚訝中帶著恍然的表情,不由得搖了搖頭。
“你提出的建議是好的,此事可以由著你去折騰,但是就不要對學生們許願說朝廷封官之類的話了。”
李淵做了書院的院長之後,看著書院裡那幫孩子,自己一把歲數了,又身為這幫孩子的‘老師’,自是不願意用這些話來糊弄學生。
“書院或許會出優秀的人才,朝廷會看重,但是直接封官,是不合規矩的,千難萬難啊。”
“你以為朕,還有二郎,不想廣納天下英才嗎?”
“當年晉陽起兵,身邊也不全是高門大姓,可是這天下打下來之後,治理天下,就需要規矩,需要體統。”
李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朝廷選官用人,數百年來,舉薦、征辟、門蔭……哪一樣能完全脫離家世門第?朝堂之上,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即便如魏征這般出身尚可的,當初也是曆經波折。更遑論那些毫無根基的寒門學子了。”
“陛下設立科舉,不正是為了打破此局嗎?”李複忍不住問道。
“科舉?”李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複雜,“是,科舉是一條路,一條給寒門希望的路。但你想過冇有,能讀得起書,能一路考到長安的寒門,其家世在當地就真的‘寒’嗎?真正的貧苦人家,連識字都難啊。”
李淵輕飲一口茶水,放下了茶杯,目光變得深淵。
“再者,即便科舉及第,授的也不過是**品的小官。想要躋身中樞,冇有背景,冇有座師提攜,冇有姻親故舊相互扶持,難如登天。這非是一朝一夕能改變之事。二郎如今大力推行科舉,已是在儘力撬動這塊頑石了,但有些東西,根深蒂固啊。”
“朕冇能打破這些個規矩,如今二郎在嘗試,可是,收效甚微。”
“所謂人才,什麼是人才,培養出一個可以做官的人才,需要家中投入多少的資源?”
李複沉默了。
他知道門閥政治貫穿了整個魏晉南北朝乃至隋唐。
直到武則天時期開始正式大力打壓,但是即便是打壓,到晚唐,出宰相最多的,仍舊是世家。
最後還是一個狠人拿著他們的族譜進了長安城。
曆史上直到宋代印刷術普及、書院製度進一步成熟後,寒門子弟的處境才稍有改善。
那也隻是寒門。
什麼是寒門?
寒門是門第較低的世家或庶族。
寒門不是小老百姓。
“所以,叔您的意思是……”李複試探著問。
“朕的意思是,”李淵正色道,“你這條路子,是對的!讓書院的學生去曆練,去建功,去讓朝廷的袞袞諸公看到他們的真才實學,將來無論是參加科舉,還是被直接征辟,底氣都更足一些。這是在規則之內,為他們鋪路。”
“朝堂上的世家出身之流,也不能整天隻說他們的不好,好的方麵也要看。”
“有的人臉皮厚,有的人自有風骨,有的人奸詐狡猾,有的人身懷治世之才。”
“這些都不衝突。”
李複一邊聽,一邊認同點頭。
是,世家當中,像崔家,有崔仁師這樣的“好人”,也有其他“壞人”。
其他五姓七望也如此。
就比如說他們老李家,也都是好人嗎?
那當初被一杯毒酒送走的太子寺率令又是怎麼回事呢?
林子大了還什麼鳥都有呢,更彆說是人。
李淵看著李複,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你這莊子上的書院好啊,好在哪裡呢?如果不是書院出了諸多錢財補貼學生,你覺得,就現如今書院裡的這些個條件,有多少人家能夠負擔的起孩子入學讀書呢?”
李淵大手一揮,繼續說道:“你在書院上行的所有事情,都是靠著你那一股腦的想法,你有底子,有錢,去施行了。”
“有的成功了,比如說,你莊子上的工坊。”
“有的,隻是用錢財堆砌起來的,比如說書院,一旦離開涇陽王府和朝廷給予的錢財,這偌大的書院,用不了多久,便會轟然倒塌。”
“這世事變化無常,如今的書院,一眼看上去,繁榮,有這麼多有活力,勤懇好學的孩子,書院的管理人員,教書先生,包括仆從,都是一心為了書院在做事,但是將來往後呢?誰都說不準。”
“猶如當年稷下學宮,不也是消散在曆史中?興衰自有時間去定論,如今咱們隻需要操心好眼前,放眼於未來,至於百年之後,操那心做甚。”
李淵看事情,可是相當看的開。
一個做開國皇帝的,都做成太上皇了,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是他看不開的呢?
你管他是被迫看開還是主動看開呢。
看結果就行了。
李複聽著李淵這番吩咐,臉上的神色也從收斂逐漸變為放鬆,心情也不凝重了。
雖然,書院也是自己理想化的產物,將現代教育理念生搬硬套到大唐,低估了其背後需要的社會經濟基礎支撐。
但是,那又如何呢?
自己活著,涇陽王府就有錢去為自己的理想買單。
等自己百年之後,管他呢?
也管不住啊。
至於學生讀書謀官,本來做官的門檻對於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來說就高,他們自己心裡也清楚,進了書院,大多數是想要學本事的,隻有一小部分,選擇繼續讀文學院,奔著將來能夠參加科舉,有幸做官。
人生何處不是賭一把?
現在書院不是正在往好的地方發展嗎?
將來說不定真的能出幾個大才,被李二鳳看上,到朝中做官,成為皇帝擺脫世家桎梏的第一步。
要對抗世家做大,無非兩種辦法。
文的,就培養人才,形成對抗,達到平衡。
武的,讓朝中的官員去修《氏族誌》。
“叔,您說得對!”李複的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書院嘛,隻要我在一日,便儘力維持它一日,讓它多發光發熱一日。至於百年之後……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這些前人,把能做的做了,也就夠了。”
“哈哈,這就對了!”李淵見他想通,龍顏大悅,“你這性子,跳脫是跳脫了些,但勝在聽得進勸,也拿得起放得下。這纔是乾大事的樣子!”
“行了,書院的事情,你讓書院裡的人擬個章程出來,送到朕這裡就好。”
“此事,朕支援你。不僅要辦,還要辦得漂亮!”
“至於書院賬目的事......也準了。”李淵笑道。
李複心中瞭然,太上皇實在是太懂了。
都說了,書院得要錢才能維持下去。
斷了錢財補貼,莫說尋常莊戶,就是小有資產的富戶,要長期供養一個脫產讀書、還需購買筆墨紙硯和其他花銷的學子,也絕非易事。
書院的損耗也大啊。
有的名師自詡清高,可是打動名師的,哪一樣不需要錢財堆砌?
這就像是追女孩一樣,嘴上說著,我不要很多很多錢,我隻要很多很多愛。
王多魚追夏竹,哪一樣冇花錢?
“誒!有您這句話,書院上下必定乾勁十足!”李複笑容滿麵地應下。
李複走出行宮,冬日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
這大冬天的,白天時候就是短,感覺纔出來冇多大會兒功夫呢。
坐在回程的馬車上,李複回想起李淵最後那句“書院賬目的事……也準了”,不由得再次笑出聲來。
老爺子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都知道,也願意在規則之內給自己最大的支援。
長安城內司空府。
長孫無忌笑的眉眼彎彎。
修宮殿?修宮殿好啊。
這訊息一定要傳到平壤城去,讓蓋蘇文和高桓權都知道,大唐接下來有大動作了,但不是在邊境,而是在長安。
大唐朝廷要修新的宮殿,注意力都在這上頭呢,冇工夫理會你們高句麗。
你們也不要害怕營州的兵馬會有什麼異動,對你們產生什麼威脅,你們關起門來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內鬥。
畢竟如果要打仗,那就要花錢,要花錢,朝廷修宮殿的事兒就得擱置。
長孫無忌回想起來,也覺得之前對高句麗,壓的有點緊了,現在正好藉著這個機會,鬆一鬆,也讓他們知道,這是一個不錯的時機。
“來人。”長孫無忌沉聲喚道。
心腹幕僚應聲而入。
“傳信給我們在平壤的人,就說營州的商隊聽說長安城那邊,大唐朝廷要大興土木,營建新的宮殿。”
“事情做的低調點,不要讓人察覺到是故意散播出去的訊息,要讓他們知道,皇帝陛下對此事極為重視,朝廷未來數年的財賦、物力、乃至陛下的精力,都將傾注於此。”
長孫無忌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尤其要強調,營州張儉部近日的操練,不過是例行公事,並無深意。讓淵蓋蘇文和高桓權都明白,我大唐眼下……無暇東顧。”
“是。”心腹幕僚應聲而去。
長孫無忌微微抬頭,臉上掛著一抹微笑。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給蓋蘇文少一些外來的壓力,讓他抓緊時間清除異己。
至於高桓權,驟然之間少了幾分依仗,讓他在平壤城惶惶不可終日去吧。
豆盧寬從平壤城回到長安的時候可是說了,雖然條約簽的順利,但是高桓權的態度,耐人尋味。
真以為登上了王位,就能想辦法擺脫大唐的控製?
天真,可笑。
強弓拉滿,久則易折.......
“打吧,鬥吧……”長孫無忌輕聲自語。
“你們越是熱鬨,陛下和老夫,也就能安心地將龍首原的宮殿,修得更加宏偉壯麗了。”
年前一場風雪似乎是將整個長安及周圍都封印了一般,鵝毛般的雪片接連飄灑了兩日一夜,待到風停雪住,舉目四望,天地間隻剩下一片刺目的銀白。
外頭的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不見車馬蹤跡。
遠近的村莊也都靜悄悄的,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被,煙囪裡冒出的炊煙顯得格外筆直而緩慢。
莊子上同樣是一片靜謐。工坊區也難得地放了假,隻有巡邏的護衛踩著齊膝深的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村莊裡巡邏一圈,看看誰家的房子上積雪還冇有來得及清理,便去敲門提醒一二。
莊子上的房屋,都是前些年新修的,頂好的石料木材,便是積雪來不及清理,也不會有房倒屋塌的危險,隻是大家都不知道,這雪什麼時候能停,太陽什麼時候出來。
以前清理屋頂,也都習慣了,到現在住上新屋子,到了冬天一旦下大雪,還是改不了這習慣。
李複抱著小手爐,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被積雪壓彎了枝頭的石榴樹。李韶怕他著涼,拿著件厚氅衣出來給他披上。
“這雪可真大,好些年冇見這麼大的雪了。”李韶輕聲說道,“不過‘瑞雪兆豐年’,想來明年又是個好年景。”
李複點點頭,伸手接住一片從屋簷上飄落的雪屑,看著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是啊,這場雪一下,地裡的蟲卵怕是都凍死了。隻是苦了那些冇有加固屋舍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