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至親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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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向漆黑的天空,楊夫人將自己的歎息儘數嚥下。
自己謀的不是武家的將來,隻是自己與女兒的將來.......
武家,還不值得她如何去為他們謀算。
畢竟在武士彠的心中,那兩個兒子,纔是優先考慮的。
所謂喜愛媚兒這個女兒,不過是因為媚兒聰慧,自小會看人臉色,孩子為何如此,他卻一點冇有深思。
但凡出生到現在,後宅安穩,孩子們之間不說兄友弟恭,相互之間也過得去,媚兒又何必費儘心思,在後宅中討臉色生存?
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因是續絃,卻也不好說什麼。
什麼弘農楊氏,宗室之女,那都是前朝的身份,出身再高貴,到了新朝,與武士彠這個有從龍之功的功臣相比較,如同塵埃。
不過是一個趁手的工具罷了。
當年這樁親事,太上皇親自做媒,桂陽公主主婚,甚至連成親的所有用度,都是朝廷來出,鬨的聲勢浩大,所有勳貴都見證著呢。
往後,她這個楊氏女的一生,便與武家係在了一處........
內裡諸多酸楚,便隻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
入了武家門,生了三個女兒,膝下無子,與原配所出的兩個兒子關係也不好,若還不儘心儘力為自己和女兒們謀劃,隻等將來,自己和三個女兒會被那兩個小崽子欺負的骨頭都不剩。
想到這些,楊夫人的眸光堅定了起來。
武士彠,身為武家的主君,還是有很大的利用價值的,趁著如今在長安,他在陛下和太上皇麵前還還能說的上話,那就多利用一二吧。
有些事情,自己這個婦道人家不方便出麵,還是需要武士彠去撐門麵的。
即便是商戶出身,現在有個國公的爵位。
即便是被其他勳貴看不上。
那也要不看僧麵看佛麵。
國公的名頭,多少還值點東西。
楊夫人站在階前,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寒風吹散了她鬢邊一縷碎髮,眼眸中的冷意卻是更甚。
“夫人,雪大了。“
貼身婢女阿蘿捧著狐裘過來,卻被楊夫人抬手止住。
楊氏離開書房後,書房裡剩下武士彠一人,坐在椅子上,看著桌案上的禮單。
禮單的落款已經加蓋了他的印鑒。
武家,又站在了抉擇的路口。
不過,夫人說的倒也是對的,眼下,涇陽王府依舊堅如磐石。
背靠太上皇,算是與自家一樣。
不同的是,陛下,也在支援涇陽王,甚至讓涇陽王做太子的老師,這一點,涇陽王府比武家強太多。
武家不容走錯路,可是涇陽王就冇有那麼多的顧忌了,人家本就是宗室之人,其身份特殊,即便是走錯了路,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自亂世趟過來的武士彠,想法不多不行,不往複雜了想不行。
掌管一個偌大的家族在長安的風雨中屹立不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既然要下注了........”武士彠獨坐書房,喃喃自語:“那就這樣吧。”
人老了,不中用了,甚至冇有了當年一半的魄力。
做事也變得瞻前顧後,小心翼翼。
從何時開始,自己成了這般模樣呢?
武士彠也在思索自己的變化。
或許,擁有的越多,便越是謹慎吧。
年輕的時候,知道商人冇有任何地位可言,在勳貴眼裡,甚至算不得人,隨時可以丟棄。
便鐵了心,一門心思要鑽營如何做官,如何向上爬,提升自己的地位,哪怕是誅九族的買賣,也敢湊上一湊。
賭贏了便是從龍之功,賭輸了......橫豎商賈賤籍,爛命一條!
結果是,他這筆買賣,贏大了。
手裡有了超出預想的資產本錢,往後,就開始畏懼了。
畏懼該如何保持現狀,不使萬貫家財散失.........
畢竟,已經是國公之尊,冇有繼續往上走的餘地了,剩下的,無非隻是維持家族,讓家族的榮光得以延續。
“來人。”武士彠對著門外高喝。
老管家匆忙推門而入。
坐在桌案前的武士彠,將原先已經擬定好的禮單揉成一團,正在重新書寫。
“庫房裡的血玉璧拿出來,仔細裝好,荊州水田的田契三百畝,西域良駒十匹.........”
武士彠奮筆疾書。
禮單上的東西,越來越多,貴重之物不少。
最後一行墨跡淋漓。
“附武氏女媚娘書院束脩,黃金百兩。“
老管家在看過禮單後,也不由得驚呼。
“郎主,這,這麼多........”
武士彠搖頭:“在長安城紮根,不多。”
“等來年從利州回來,留在長安的,就不止是夫人和媚兒她們了,這也是在為大郎和二郎鋪路。”武士彠解釋著:“禮單上的東西,不可有失,你仔細檢查著。”
“是。”老管家拱手應聲。
“明日,你亦與我同行。”
老管家頷首應和。
商賈之道,要麼不下注......
要下,就押上身家性命!
新舊抉擇,身為新派勳貴,本就不受其他世家待見,做如此抉擇,情理之中。
既然不被人待見,那就在自己原本所在的陣營當中努力,至少,不是做無用功。
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情,在當年做商人的時候,已經做夠了。
現在做了國公,若還是去做這等事,那他這個國公,豈不是白做了?
次日破曉時分,應國公宅邸的家仆便帶著拜帖前往涇陽王府,先將拜帖送上。
即便是要拜訪,要送節禮,應國公親自送,那麼就不能像其他人家之間相互走動那樣,東西送到了就好,冇有那麼多規矩了。
拜帖要送,時間要約定。
主人家回了帖子約定了時間,客人才能帶著東西登門,而後纔是主賓相見。
應國公府的老管家親自捧著鎏金拜匣,來到涇陽王府門前。
青灰色的晨霧中,門楣上的\"涇陽王府\"四個鎏金大字格外惹眼,簷角銅鈴在寒風裡叮噹作響。
\"應國公府呈拜帖。\"老管家恭敬地將拜匣遞給門房。
門房接過沉甸甸的拜匣,恭恭敬敬地回了禮,請管家到宅內門房處喝口熱茶,稍作休息。
李複正在吃早飯,老周將拜帖送到了李複的手裡。
那匣子裡,除卻拜帖之外,還有一份禮單。
李複看過拜帖,看過禮單,眉梢微挑:“這位應國公,好大的手筆啊。”
若說單純隻是為了女兒去書院上學,可不至於如此。
在人精堆裡混久了,即便是個普通人,也學著聰明瞭,更何況,李複本身就不是什麼蠢人。
禮單上羅列的物件看得老周也是眉頭緊皺。
身為王府的官家,看東西自然不能隻看錶麵。
“郎君,應國公這份禮單,可不輕。”
“看上去不像是單純的給咱們府上送年禮,又或者是給武家的小娘子送束脩,更像是.........”
李複看了老週一眼。
“有話就說,在自家說話還說一半留一半的,咋?還要我請你啊。”李複調笑著。
老周連連擺手稱不敢。
“更像是要與涇陽王府之間,建立一些關係,這份重禮,是路引。”老周說道:“武家在長安,依靠的是太上皇,現在太上皇不管朝堂之事了,武家商賈出身,在長安城,冇有什麼根基,整個武家,除了應國公武士彠之外,再無人在朝中為官,可以說,整個國公府,全都繫於武士彠一人之身。”
“他這次來長安述職,從眼下他的行動來看,他是想要在長安疏通一些關係,好讓應國公府將來在長安,逐漸紮根。”
所謂的紮根,並不隻是說,家住在長安就可以了。
官場,勳貴,他想進這個圈子,想要繼續在長安風光下去,甚至想著,廕庇後人。
所謂世家,往上數個十幾代,誰還不是個草根出身?
最出名的不就是弘農楊氏,從楊喜封侯開始冒頭。
楊喜封侯之前,不也是軍中的一個大頭兵?
比起當年的楊家,武家的起點不知道要高多少呢。
就是商人的這個身份,讓已經傳承了這麼多年的那些世家,看不起。
李複也猜到了,那些世家看不起武家,所以武家,往涇陽王府靠了。
畢竟涇陽王府的背後,是太上皇,是陛下,還有個太子呢。
不愧是商人,這裡頭的門道,算的明明白白。
權衡利弊之下,走了條相對來說,最容易的路。
\"血玉璧、荊州田契、西域良駒......挺有錢。”李複笑了笑。
王府的資產也不少,但是李複可冇有像長安城裡的那些勳貴們那麼會享受。
當了那麼久的山炮,一下子給他整細緻了,還不得慢慢適應?
窮的時候,想象著,有錢之後,要點四個。
一個揉肩,一個捏腳,一個按背,一個專門聽自己吹牛逼。
什麼吉祥村,田家嶺。
什麼大馬小馬許西街。
什麼吉原飛田代代木,北心地,心齋橋,神戶福原泡泡浴。
不懂,都不懂,你們說,反正我聽不明白。
涇陽王府這麼有錢,李複的車駕,用的也不過是長安城裡精挑細選的良駒。
至於西域寶馬?
相比起來,那不叫寶馬,那得叫,柯尼塞格。
都這麼久了,也冇往這方麵尋思,給家裡弄兩匹養著。
李複咂了咂嘴,要不是武士彠的禮單,自己都尋思不起來這回事呢。
“老周,依你看,這份單子,咱們怎麼處理?”李複詢問老周。
老周恭敬應聲。
“郎君,老奴覺得,武家雖然是商人出身,但是畢竟當年在太原的時候,武士彠對太上皇傾力相助,他與太上皇之間的情誼,也是要考慮的。”老周說道:“如今已經是應國公,還要親自登門拜訪,一位國公的麵子,不好輕拂。”
李複點頭。
是啊,看在太上皇的麵子上,也要招待不是?
實際上,武家的底子,比起長安城如今的這些世家來,那可以說是很乾淨了。
“好,那就回帖,告知應國公,未時三刻,本王掃榻相迎。”
老周躬身應聲,去安排相關事宜去了。
未時二刻,朱雀大街。
十輛朱輪安車緩緩駛過天街,沿途百姓紛紛避讓。
與從利州到長安時的低調不同,這次武士彠出行,攜帶禮品,不說刻意高調,但是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也是比較惹眼的存在。
“郎主,咱們這般大張旗鼓的,合適嗎?”管家好奇詢問。
武士彠笑了笑。
“這你就不懂了吧?此番的確是前往涇陽王府拜訪,但是,有心之人注意到,自然會傳到一些人的耳朵裡,我這也是要看看,武家在長安城裡,在一些人眼裡,有多少分量。”
王府大門早就敞開,管家老周穿著簇新的靛青錦袍帶著仆從立於台階之上。
武家的車隊轉過街角,老周從台階上下來。
馬車停穩,老週上前拱手行禮相迎。
\"應國公大駕光臨,我家郎主已恭候多時。\"
目光掃過那十輛朱輪安車,心中暗歎,這排場,不愧是太上皇當年的錢袋子!
武士彠從馬車中邁步而下,今日難得換了一身素色錦袍,腰間玉帶懸著金魚袋。
他回禮笑道:\"勞周管家久候。\"
廳內,李複早已備好茶點,見武士彠到來,笑著起身相迎。
“應國公,有失遠迎啊。”
武士彠哈哈一笑:\"殿下客氣!是某唐突登門,還望勿怪。\"
賓主落座,婢女奉上香茗。
武士彠端起茶盞,輕嗅茶香,讚道:\"好茶!久聞涇陽王府茶葉的名頭了。”
說著,對手裡的茶又是一頓猛誇。
李複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對於武士彠商人出身,又多了幾分印象。
真正坐在他對麵,看著他的圓滑,才能感受的到,曾經的一個商人,如今的應國公,不僅僅是敢下注,自身的八麵玲瓏,也是令人大開眼界。
彆說是茶葉了,就算是冇有茶,今日換了身新衣裳,他也能找到誇讚你的點,誇得你舒舒服服的。
也是,要是冇這點本事,生意做的大,早就被勳貴們吃乾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