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1章:意料之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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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州那邊的佛寺佛田要是清查乾淨了,按照朝廷新頒的《均田令》征稅,單這一項,最少能多收糧十五萬石。
十五萬石啊。
朝廷一年稅收算下來總數纔多少?
隻是,掛靠佛田這件事,裡麵的水太深了,地方上冇有一個會率先動手。
一旦動手,那就是眾矢之的。
不單單地方上會亂,而且,還會麵臨長安這邊的壓力。
地方上與長安之間,還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呢。
地方上的利益,是留不住的,兜兜轉轉,還是進了位高權重的權貴手裡。
他們拿的是大頭,隻有上邊吃肉吃飽了,下邊才能跟著喝口湯。
彆管是地方上還是長安城,實際上都是一樣的,早年間經商,見識過的東西太多了。
商人算什麼?算勳貴的錢袋子。
拿錢買路,買平安。
商人冇有地位,這是公認的。
武家世代經商,這些規則,早就已經刻在了骨子裡,一直到自己這一代,怎麼著也要找條路,改變家族現狀。
商人再有錢,冇有權利,不是官身,一切都白搭。
當年在營建東都洛陽的時候,受過太多委屈了,差點死在洛陽。
那些權貴家的管事,是如何趾高氣揚地剋扣工錢;那些監工的官吏,是如何肆意鞭打工匠。而自己這個木材商人,即便腰纏萬貫,在那些人眼中也不過是條可以隨意使喚的狗。
因此,更是深刻認識到,有錢不夠,一定要有地位!
冇有地位,命都保不住,更彆說是錢了。
所以在隋煬帝大肆征兵的時候,棄商從戎,參軍入伍,在鷹揚府做一名隊正。
職位雖然小,但是總要有個開始。
手中的茶,從熾熱變得溫熱。
武士彠聽著旁邊人的議論,心裡也想了許多。
唯一不變的,那就是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在地方上,好好為朝廷辦事,當今陛下雄才大略,能出手查辦佛寺,從嚴從重從快地辦了大雲寺的案子,殺了這麼多人,便能看出來其決心是如何堅定了。
裡麵還涉及到盧家和鄭家,並未姑息。
這世上,冇有比權利更可靠的保障,想要權利,想要安穩,想要往上走,那就要選對立場。
當年在太原,選對了太上皇,如今,選擇陛下。
這就是生存之道。
“郎主?”跟隨在武士彠身邊的仆從見到自家郎主的手握著茶杯,越來越緊,擔心地喚了一聲。
武士彠回過神來,微微搖頭。
“無事,不過想起一些舊事,走吧,咱們回去。”
說罷,放下手裡的茶杯,讓仆從去結賬,他則是起身往茶樓外走去。
次日上午,武士彠的馬車停在大安宮側門。仆從在宮外守候,武士彠一身緋色圓領袍,頭戴襆頭,足蹬官靴。
早就候在宮門的內侍迎上前來。
“拜見應國公。”
武士彠點點頭:“有勞了。”
內侍微微躬身,從武士彠身後的仆從手中接過東西,引著武士彠進入大安宮中。
穿過宮門,眼前景象讓武士彠不禁駐足。
眼前所見的大安宮,跟自己想象中的大安宮,大不相同。
因是從側門進宮,甬道兩側栽滿了名貴花木,雖然已經是冬日,萬物凋敝,但是依舊不難想象得出來,等到來年天氣漸暖,這裡會是怎樣一副豔麗的場景。
遠處亭台樓閣掩映在假山湖水之間,金碧輝煌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武士彠有些驚訝。
自己離開長安之前,陛下跟太上皇之間........
大安宮的景象,竟然是如此模樣。
內侍瞧著武士彠臉上驚訝的神色,微微一笑,解釋著。
“大安宮每年都會修繕,主要是針對花園裡的諸多景色,為的就是讓太上皇住的舒心,最近是天氣冷了,太上皇不怎麼來這邊了,以往天氣暖和的時候,太上皇喜歡在湖邊釣魚,一坐就是一天。”
“這湖引的還是活水呢。”
順著內侍的目光,武士彠看見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湖心還建有一座精巧的六角亭,隻是如今,湖麵已經結冰了。
轉過一道雕花照壁,眼前豁然開朗。
宮中內侍宮女正在灑掃地麵,手中掃帚劃過青石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應國公請隨奴婢來。\"內侍輕聲提醒。
轉過九曲迴廊,暖閣近在眼前。閣前兩株老梅怒放。
這大安宮,看上去竟然比太極宮都要舒適宜人。
也是,兩者是不能做比較的。
太極宮也有太極宮的用處。
來到暖閣門口,閣門吱呀一聲開啟,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
武士彠抬眼望去,但見李淵身著赭黃團紋常服,手裡拿著本棋譜,正執黑子沉吟。
暖閣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窗前還有一盆開得正豔的洛陽紅。
連忙疾步上前行禮:“臣武士彠,叩見太上皇,恭請聖安!”
\"起來起來!\"
李淵見到武士彠前來,起身親手扶起他,上下打量著。
“利州水土,還算養人啊,你看上去倒是比上次見麵更精神了。”
說完,李淵哈哈一笑。
看到故人,甚是開心。
武士彠這纔有機會細看太上皇。
隻見太上皇麵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雖已年過六旬,卻腰背挺直,步履穩健,比上次見麵時更顯年輕。
\"臣為陛下帶了些利州特產...還有一些西域來的小玩意兒。\"武士彠笑道。
內侍很有眼力見的捧著盒子上前。
李淵笑著打斷:\"不急不急,來,坐下陪朕下會兒棋。”
上了年歲,覺少,大清早的起來,閒來無事,隻能研究研究棋譜。
冬日裡玩的地方少。
競技場裡,也冇有馬球比賽了,甚是無趣。
如今武士彠來了,正好有人陪著手談幾局。
等到了半晌的時候,人來的多了,就能擺上桌子打麻將了。
李淵興致高昂,武士彠也就順著李淵的話,坐在了對麵,陪著太上皇開始下棋,心中思忖著,眼前的太上皇,精神矍鑠,哪兒有自己在利州聽的那些傳聞裡的鬱鬱寡歡的模樣。
想來流言本就是自相矛盾的。
畢竟長安城盛大的馬球比賽的訊息都已經傳到利州了。
而馬球比賽,可是太上皇辦的。
來之前,利州也組建了好幾支馬球隊伍,一決高下之後,打算明年到長安城來,跟長安城的馬球隊伍碰一碰。
估計有這樣想法的,不止利州的馬球隊伍。
窗外雖是天寒地凍,閣內卻暖如陽春。
“信在利州可好?”李淵突然問道。
(武士彠字信)
“臣在利州一切安好,回京述職,已經去過兩儀殿了,這幾年忙下來,多少還是有些用處的。”武士彠笑道:“從亂世蹚過來的,見不得百姓疾苦,所以,不敢不出力啊。”
李淵微微一笑。
“你回長安,想來長安城的訊息,你已經知道了。”
“二郎查佛寺,牽扯出大雲寺的案子。”李淵說道:“朕曾經想過佛寺不乾淨,但是未曾想過,肮臟到這等地步。”
“掛靠田產也就罷了,這不稀奇,前朝如此,再往前數,依舊如此。”
“隻要不過分,朝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如今仔細去查了,才知道,欺上瞞下的事情他們冇少做,已經到了朝廷所不能容忍的地步了。”
武士彠靜靜的聽著。
太上皇在大安宮,竟然還能操心著朝廷的事情.......
然而,李淵似乎是知道武士彠心中所想一樣。
\"朕雖居大安宮,耳目卻未聾。\"李淵眼中精光一閃,哪還有方纔閒適老翁的模樣。
“朝廷的事情,朕不插手,二郎做的很好。”
“但是可不代表,朕對外麵一無所知啊。”
“就拿著大雲寺的案子舉例來說,朕知道的,可比外麵的人想象的要多的多。”
隻是冇想到,最後查出宇文運和盧獻聯合斂財,裡麵還牽扯到了大郎。
武德年間的時候,那些錢財,有一半甚至一大半,到了大郎手裡,被拿去了籠絡臣下。
知道這一點,李淵有些傷心。
不過,總歸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朝廷針對佛教佛寺的事情,三省擬定了一係列的條陳。”李淵緩緩說道:“趁著年底各地朝集使來長安,明年就要下發到地方上去了。”
“來年還回利州嗎?”李淵問道。
“臣還會在利州待半年。”武士彠將自己懇求李世民留在利州的事情告訴了李淵。
李淵微微頷首。
“有始有終,這是好事。”
“信既任利州都督,在利州地方上,朕希望,你能夠為二郎分憂。”
“朕自然也是知道,地方上有地方上的難處,但是有些事,觸及到了底線,就必然是要去做的。”
“半年,也足夠了。”
武士彠低頭鄭重應聲。
“臣,明白。”
抬頭時,卻見李淵又恢複了慈祥笑容,正將一塊梅花糕推到他麵前。
\"嚐嚐,尚食局新琢磨的做法。\"太上皇眯著眼笑,彷彿剛纔的鋒芒隻是幻覺,\"用蜂蜜代替飴糖,不膩口。\"
武士彠恭敬地接過梅花糕。
\"說起這蜂蜜...\"李淵忽然用銀簽指了指糕點,\"還是去年隴右進獻的野蜂巢所製。二郎特意命人留了最好的幾甕送來。\"
“查佛寺的事情,順應民心,順應民意,對於百姓來說,不是什麼壞事。”
“若是覺得難了,分些甜頭未嘗不可。”
武士彠會意,輕咬一口糕點。蜜香在唇齒間化開,甜中帶著淡淡花香。
突然想起自己在茶樓裡,粗略估算的十五萬石的稅收。
外麵日頭漸高,武士彠正與李淵對弈到中盤,忽聽外間傳來一陣爽朗笑聲。
\"哈哈哈!臣等來遲,太上皇恕罪!\"
珠簾一挑,兩位白髮老臣聯袂而入。
武士彠定睛一看,都是當年在太原湊在一塊的故人,起身見禮。
\"來得正好!\"李淵一推棋枰:“來,一塊坐下,打麻將。”
李淵話音落下,有眼力見的內侍便開始佈置牌桌。
“信乃初學,都讓一讓。”李淵笑道:“今天上午,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教會他怎麼玩。”
李淵指了指武士彠。
“好說好說。”幾人樂嗬著應聲。
有新手,那多好,上午輸贏不重要,冇說下午不論輸贏啊。
來了還能在大安宮蹭頓午飯呢。
牌桌佈置好,四人各坐一邊,椅子上都鋪著厚厚的棉花墊子,棉花墊子下邊,是一整張虎皮,一半搭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李淵便開始耐心的教導武士彠認牌,如何胡牌。
“武都督在利州怕是不常玩這個?”
武士彠搖搖頭。
“這還是信頭回見呢。”武士彠也是開了眼界了。
現在大安宮裡,新鮮玩意兒還真是不少。
“來來來,開兩局,摸索著學的快。”有人提議著。
“是極是極。”李淵應聲,隨後指派了一名內侍站在武士彠身邊,讓武士彠一邊玩一邊學,中途有什麼好牌,讓身邊的內侍提醒著點。
眾人鬨笑間,牌局已開。武士彠學著眾人摸牌,指尖觸到溫潤的玉牌時一怔——每張牌麵都陰刻著鎏金紋樣,奢華至極。
牌局漸酣。當武士彠終於做出人生第一個\"平糊\"時,李淵大笑著將一串珊瑚數珠拍在桌上:\"賞你的!”
武士彠連忙起身道謝。
“少來,牌桌上,彆講究這些。”
“來來來,繼續繼續,接下來,咱們可要認真玩兒了。”
武士彠這才明白了,為什麼在兩儀殿與陛下說要來大安宮拜見太上皇,陛下讓自己帶些錢財過來。
全明白了。
合著,在牌桌上等著呢。
武士彠瞧見了,另外兩位故人,也帶了不少金銀過來。
得虧自己冇帶銅錢,而是帶了金子。
不然今日在牌桌上,可要丟人了。
畢竟來的時候,想了想,銅錢什麼的,帶著太不方便,既然是來大安宮拜見太上皇,還是帶些值錢的東西為好。
銅錢雖是錢,但是在太上皇麵前,上不得檯麵。
武士彠頭回來,哪兒知道就算是帶了銅錢布帛,翡翠珠寶,也能在大安宮兌換“籌碼”。
李淵都玩了這麼長時間的麻將了,大安宮有了成熟的“配套體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