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有農夫扛著從山上樹林打下的樹枝,向山下走去。
轉過一個急彎,途徑一段五棵樹緊緊挨著,宛若手指一般高低不同的路時……
隆隆隆!
忽然間,一陣急促的,宛若擂鼓一般的馬蹄聲,突然傳來。
農夫下意識抬起頭,就見遠處的山路上,正有灰塵騰空而起,在那灰塵的前方,是十幾個騎著駿馬的身影。
飛鳥驚的飛起,樹梢上的積雪也被震得向下掉落。
農夫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穿著的官袍後,連忙向路邊的樹退去,主動將路讓出來,不敢與之相爭。
“籲——”
這時,一匹馬忽然停在了他的身前。
農夫茫然抬起頭,就見停在他麵前的,是一個身著綠色官袍,容貌俊秀,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官員。
“老人家,向你打聽一件事。”
劉樹義看著被木柴壓的身體彎曲的老者,道:“昨晚你可曾看到翠華山山腰上那座破敗的神祠內,有神光浮現?”
“神光?”
老者連忙點頭,道:“看到了,那神光特別漂亮,就和那彩虹一樣,在漆黑的夜裏,格外明亮,就好像真的有天神降臨。”
和彩虹一樣漂亮?
劉樹義心中沉思,道:“不知那神光,是何時出現的?持續了多久?”
“何時出現的?”
老者皺眉想了想,道:“應該子時之後了吧,具體什麽時候我也不清楚,我們那小村莊,可沒有人晚上打更。”
“至於持續的時間,很短。”
老者說道:“說起來挺丟臉,當時我正好要去茅房,結果一泡尿還沒尿完,那神光就不見了。”
劉樹義笑道:“這可不叫丟臉,正相反,老人家一泡尿,幫我確定了時間,這可是幫了我大忙。”
“這樣嗎?”
老者咧嘴,露出了缺少門牙的牙齒,純樸笑道:“能幫到官爺就好。”
劉樹義看著老者背上那將其壓彎的木柴,道:“老人家這麽早上山砍柴,是自己用,還是去城裏賣?”
“當然是去城裏賣。”
老者歎息道:“去歲收成不太好,老伴又染了風寒,需要買藥,小老兒隻得辛苦些,賺點銅板。”
“巧了!”
劉樹義道:“我的府裏正好缺些木柴,我正發愁去哪買呢,老人家,把木柴賣給我,行不?”
老者疲憊的眼眸陡然亮起,驚喜道:“真的?”
“這還能有假?”
劉樹義問了一下木柴的價格,直接從錢袋裏掏出銅板,遞給老者。
他說道:“先把木柴放在路邊即可,等本官返迴後,自會將其帶走。”
老者剛要說這樣會丟的,可一想到劉樹義的身份,哪個不長眼的家夥敢偷官爺的東西?也就止住了嘴。
他緊緊地握著銅板,不斷向劉樹義表示感謝。
劉樹義笑著擺手:“我買柴,你賣柴,各取所需罷了,沒必要感謝我。”
老者聞言,看向劉樹義的神色,不由帶著一些詫異,這時他才意識到,眼前的官員,與他印象裏的其他官員,有著極大的區別。
他想了想,道:“關於那神光,還有件事,小老兒不知對官爺是否有用。”
“哦?”
劉樹義挑眉,道:“說說看。”
老者道:“神光出現時,伴隨著一道巨大的聲響,那聲音比夏季恐怖的驚雷還要大,正是因為這道巨響,把我們村子裏的人都給驚醒,大家這纔看到了神祠裏的神光。”
“我與其他人不同,我是因為要上茅房,提前從房間裏走了出來,所以我在那道巨響發生之前,就在外麵。”
“而在那道巨響出現前,我不知是不是錯覺……”
他看向劉樹義,道:“我好像聽到了一聲很痛苦的嚎叫。”
痛苦的嚎叫?
劉樹義眸光一閃:“人的嚎叫聲,還是野獸的?”
“好像是人。”
老者的皺紋迭在額頭上,他說道:“那似乎是一道‘啊’聲,不過我聽到的聲音很小,後來我問其他人,他們都說什麽也沒聽到,我年齡大了,耳朵時常嗡嗡作響,不太好使,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劉樹義若有所思。
他沉吟些許,道:“你覺得,那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老者道:“若是我沒有聽錯……”
他抬起頭,順著蜿蜒曲折的路向上看去,看著那坐落在半山腰,被幾棵幹枯的樹遮擋,因此若隱若現的神祠,道:“就是神祠那一片。”
劉樹義看著距離已經不遠的神祠,又轉過頭,看向坐落在山腳的村落,心中估算了一下二者之間的距離。
他微微頷首:“神光出現後,你們村子可有人好奇上山檢視情況?”
老者忙搖頭,道:“誰敢啊!本來山上就有野獸,而且那神祠早就廢棄了,突然間冒出這樣的光,誰知道是天神降臨還是妖物作祟?別說上山檢視了,神光消失後,我們都不敢留在外麵,生怕真的有妖物,把我們給抓走。”
妖物作祟?
劉樹義眯了眯眼睛,比起天神降臨,他倒是更讚同這個說法。
不過他認為的妖物,可不是什麽植物動物成精,而是人成精了……
他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多謝老人家的幫助。”
“不不,草民也沒做什麽。”
劉樹義笑了笑,道:“柴已經賣掉了,快去給你老伴買藥吧,病可耽誤不得。”
聽著劉樹義的話,老者似乎明白劉樹義為何要買自己的柴。
他感激的看著劉樹義,很認真的向劉樹義行了一禮。
劉樹義搖了搖頭,不再耽擱,直接趕動馬匹,策馬向神祠繼續前行。
一邊走,劉樹義一邊對比老者與他從陸陽元那裏聽到的訊息。
二者大部分相似,但老者知道的細節更清晰,而且還知道陸陽元未曾說過的事。
想到這裏,他不由感慨,自己的運氣還真是好,原本隻是隨便攔下一個村民,想親自瞭解一下昨晚的情況,沒想到,就遇到了比所有村民都先一步發現神光的老者。
“痛苦的嚎叫……”
迴想著老者給出的其他村民不曾知曉的事,劉樹義眸光閃爍。
是真的聽錯了……
還是,在神光出現之前,神祠發生了什麽意外?
…………
“劉員外郎,你可算來了!”
劉樹義剛到神祠,還未下馬,王矽就疾步迎了過來。
他翻身下馬,看著苦著一張臉的王矽,道:“很難查?”
“何止是難查啊!”
王矽左右瞧了瞧,見無人關注他們,他壓低聲音道:“簡直就是要命啊!”
“你是沒看到那石碑上的字,那些字,簡直就是對準了陛下的心窩子往上戳!”
“雖然我沒見到陛下,但我能想象到,陛下此刻會有多震怒!”
“正所謂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若是我們解決不了這塊石碑的問題,找不出究竟是誰偽造的這所謂的神跡,你我不確定,但我確定,我一定會成為那百萬伏屍中的一個。”
聽著王矽的話,劉樹義迴想起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杜如晦連他去刑部都等不及,直接讓陸陽元叫他出城,而且還讓陸陽元告訴自己,會讓杜構、程處默、趙鋒以及崔麟前來協助。
自己在都亭驛查案的小隊,除了杜英外,杜如晦一股腦都給自己安排上了。
足以看出他們對這石碑與神跡的態度。
也足以從杜如晦那匆忙的行動裏,看出李世民的憤怒。
不過想想也是,對李世民來說,人生唯一一塊汙點,就是玄武門弑兄奪位這件事了。
天下的悠悠之口,李世民堵不住。
所以他便用盡全力去治國,去平定天下,去讓天下萬民生活安康,去讓大唐迎來前所未有之盛世,以自己的功績,壓過這塊汙點,讓百姓提起自己時,更多的會關注自己的豐功偉業,而不是盯著那早已過去的奪嫡之爭。
這一切本來進展的十分順利。
可誰知,李建成墓穴塌了,李建成屍骸詭異失蹤。
原本已經“過時”的玄武門話題,再度被提起,甚至在有心人的煽動之下,已經帶有色彩。
好在自己破了屍骸失蹤案,證明李建成屍骸的失蹤,乃是人為,與無關。
相關傳言這才重新沉寂下來。
本來事情到這裏,也算告一段落了,李世民可以暫時不去管李建成的屍骸,先集中所有精力,準備對付梁師都與突厥。
但誰成想,在這關鍵時刻,意外又發生了。
在長安城外,毫無征兆的出現了神光與神跡,一塊石碑從天而降,上麵甚至還有著天降讖語。
而那讖語,先痛斥李世民得位不正,又說大位會重歸李建成血脈……
隻是屍骸被偷之事,都能在民間傳出那樣的謠言,若這天降神跡之事傳出,可以想象,會在整個大唐,掀起怎樣的輿論風暴。
並且這輿論風暴,是絕對無法阻止的。
製造神跡之人,必然會大肆宣揚,煽風點火。
若是平常,李世民還能有時間與精力,去與之周旋。
可現在,大唐與薛延陀已經確定聯合,針對河北道官員的分化與收買之策,也在穩步進行。後方暫時穩定,前方同盟已經確立,下一步……就該是正式對梁師都出兵,而後劍指突厥。
這種情況下,別說會動搖李世民根本的輿論了,就算是一絲一毫的風波,都不能出現,否則一旦影響大唐出兵的時機,可能戰機轉瞬即逝。
所以,可以想象,此時此刻的已經整軍待發的李世民,遇到這糟心事,會有多憤怒了。
若是解決不好此事,王矽所說的伏屍百萬,還真未必不會實現。
而且,不僅要解決,還要以最快速度,趁著謠言尚未傳開之前,將其解決。
如此才能不影響大唐接下來的行動。
否則……
劉樹義深吸一口氣,他直接進入正題,道:“帶我去看看石碑。”
王矽連忙轉身:“劉員外郎請。”
劉樹義跟著王矽,來到神祠前。
抬頭看去,便見這座神祠,已然不知荒廢多久。
窗戶的窗紙早已消失不見,表麵落滿了灰塵。
掛在門上的匾額,也已完全褪色,上麵的字跡,甚至都無法辨認。
劉樹義道:“這座神祠供奉著什麽神靈?荒廢多久了?”
王矽已經打探過相應資訊,此刻聞言,直接道:“此神祠供奉的乃是神荼,根據附近村民所說,神祠應是在漢末混亂時期,由他們的祖輩建立,為的是希望神荼能守住他們的家園,讓他們避免戰火荼毒。”
“隋朝一統天下後,不知什麽原因,這座神祠便沒了香火,之後再也無人問津,便成瞭如今的樣子。”
神荼?
劉樹義不知道神荼,但前身有這方麵的知識。
神荼與鬱壘乃是唐朝時期廣為流傳的門神,算是秦瓊與尉遲恭這兩個門神的前輩。
所以在漢末軍閥割據時期,當地百姓建立神荼的神祠,應就是希望神荼能如平日守門一樣,發揮更大的法力,守住他們的村落,讓他們能在那混亂黑暗的時期活下來。
這神祠建造後,香火持續了三百多年,在隋朝一統天下後才落魄。
時間跨度上來看,也算不短了。
隻是不知為何這持續了三百多年的神祠,說落魄就落魄。
而賊人選擇在這裏製造神跡……
劉樹義眯了眯眼睛。
神荼是門神,往小了說,是守衛一家安全,往大了說,便是守護一國興衰,而一國興衰往往與帝王密切相關,所以守護一國興衰,也可以說成守護一國帝王,確保一國帝王的傳承,保證帝王血脈的純正。
大唐,若正常來說,帝王傳承,血脈純正,指的自然就是李建成。
如此來看……
“賊人選擇這座神祠,是精挑細選的結果……”
“那他們就絕不是昨夜第一次來到這裏,在這之前,他們必然多次來過。”
“翠華山,上山下山隻有這一條山路,山路又正好從山腳的村莊旁經過……賊人想要讓村民充當神跡出現的見證者,恐怕對村民也都偷偷瞭解過,很可能與村民也接觸過。”
劉樹義直接看向王矽,道:“王縣尉,立即派人去山腳村落,向村民打探,最近三個月內,他們是否見過陌生人來到翠華山。”
“是否有陌生人,進入過村子,向他們問路、討水、瞭解神祠,與他們有過接觸。”
王矽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意識到劉樹義的目的。
他雙眼頓時亮起,重重一拍手掌:“瞧我這腦袋,我隻讓人打探昨日他們是否見到有人上山下山,卻忽略了,賊人為了這個陰謀,會做的事!”
“劉員外郎,還得是你!我就知道,隻要你一來,再詭異的案子,也會有突破!”
說著,他直接向長安縣衙役吩咐,讓其按照劉樹義的話重新詢問村民。
衙役聞言,滿是崇拜的看了劉樹義一眼,便翻身上馬,匆忙離去。
劉樹義沒有耽擱,在王矽向衙役交代的時候,走進了這間破敗的神祠。
…………
ps:淩晨孩子發高燒,今天在醫院奔波了一小天,迴來後又照顧孩子,心神不安加上睡眠不夠,狀態不算好,原本打算請假了,但想了想前幾天剛請過假,實在沒臉繼續請假,強打精神寫了四千來字。
今天就這些了,還得去照看孩子,望大家諒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