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白布上那猙獰可怖的血字,眾人臉色皆是大變。
“‘你們都得死’什麽意思?”
“還用問嗎?很明顯這些官爺的死隻是開始!接下來就是我們了!”
“什麽!?”
眾人內心悚然一驚。
看著房內那滿地的猩紅鮮血,看著地板上的殘肢斷骸,迴想著剛剛那驚悚的一幕,住宿的百姓們臉色瞬間蒼白起來。
他們止不住的後退,臉上滿是驚恐之色。
“究竟是誰如此兇殘!不僅要殺這些官爺,竟是連我們也不放過!”
“不行!我還有年邁的父母與年幼的孩子要養,我不能出事……我得離開!”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也要離開!”
“可外麵在下暴雨,山路難行又危險,怎麽離開?”
“那也好過留在這裏,如這些官爺一樣被詭異的殘忍殺害要好!”
“沒錯!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路都危險,往南行山路陡峭沒法走,可向北的路,還是較為平坦的!誰也別攔我,都讓開……”
曹睿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爆開慘死,直接將百姓們都給嚇到了,再有這血淋淋的彷彿預告著客棧眾人命運的血字……本就驚慌的百姓再也無法維持冷靜,趨利避害的本能讓他們寧可去暴雨裏冒險,也不願留在客棧。
不過短短幾十個呼吸間,就有十餘人向外離去。
看到這一幕,杜構眉頭不由皺了一下。
官府人員詭異死亡,兇手是誰尚未可知,目的是什麽,更是不知。
結果這時,其他人相繼離去……若是兇手就藏身在這些人裏,豈不是讓兇手直接逃出生天了?
而且兇手還留下了這樣的血書,其他人脫離人群離開,落了單,萬一兇手就在外麵,豈不是羊入虎口?
無論從哪一點來看,此刻都不是離去的最佳時機。
他想要開口阻攔,可剛要開口,忽然想起之前自己犯下的錯誤,他連忙轉頭看向劉樹義。
便見劉樹義隻是認真的觀察房內的情況,對其他人的議論與離去,好似完全沒有聽到與看到一般。
猶豫了一下,杜構終是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多管閑事。
長孫衝一直在後麵看著杜構,剛剛見杜構善心發作,要阻止其他人時,他差點就要上前一步捂住杜構的嘴……畢竟他們此刻的情況,既不是官府中人,身份也是假的,經不起仔細推敲,這種情況下,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阻止其他人。
更別說,此時去阻攔這些人,不僅不會獲得他們的感激,反而會被他們敵視,認為在阻撓他們逃生,而且這種時候站出來,也十分顯眼,很容易被人格外注意,萬一息王庶孽已經注意到了這裏,甚至也因天氣的原因藏身於此,那他們不就自己送到了息王庶孽眼前,被其關注?
因此種種,什麽都不做,暗中觀察,保護自己,纔是最好的選擇。
他剛剛真的差點被杜構嚇到,好在杜構雖然是君子,過於善良負責,可經曆了這麽多事後,終究是長了經驗,理智戰勝了下意識的習慣。
長孫衝來到劉樹義旁,眯眼看著房內血腥的畫麵,道:“怎麽樣?可有什麽發現?”
劉樹義道:“陸副尉要去救人時,我聞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火藥燃燒的味道……所以我阻攔了陸副尉。”
“而火藥引線的燃燒速度很快,我剛剛到這裏時,並未在視野範圍內看到火藥或者引線,這說明引線被藏在了我們的視野盲區,範圍不會特別大……”
火藥?
那些煉丹師弄出來的能爆炸的東西?
長孫衝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說,引線能夠藏的範圍有限,不會特別長……所以……”
他看向劉樹義:“兇手點燃引線到火藥爆炸的時間很短,他不會離此太遠,甚至……”
長孫衝視線猛的向周圍人群看去,眼中帶著一抹警惕,低聲道:“就在圍觀的人群之中?”
“什麽!?兇手就在這裏?”
陸陽元等人聞言,下意識繃緊身體,同時握住腰間刀柄,臉上滿是警惕之色。
劉樹義見狀,道:“不必過於緊張,雖然兇手點燃引線,到火藥爆炸的時間很短,但不代表他就一定在這裏。”
“畢竟點燃引線,需要引線與火兩種東西,如果兇手真的是藏身人群裏點燃的,那引線必然要從房間裏牽引出來……”
“可是……”
劉樹義轉頭看向房門周圍,道:“房門也罷,牆壁也罷,都沒有任何孔洞能夠讓引線穿過……”
“更別說兇手點燃引線,需要火……他若在人群裏動火,哪能瞞得過其他人的視線?”
“故而,即便他真的就在人群裏,也隻能是欣賞自己的傑作,同時觀察其他人的反應,而不是在人群裏點燃引線。”
聽到劉樹義這樣說,陸陽元等人繃緊的身體,這才放鬆些許。
“原來是這樣。”陸陽元道。
長孫衝指尖輕輕摩挲著摺扇的玉質扇骨,也點頭:“我隻關注了時間與距離的問題,未曾考慮點燃方式,差點就走了岔路。”
劉樹義笑了笑:“過程雖不同,可結果未必也不同……”
長孫衝眸光微閃,視線向後瞥了瞥,道:“接下來怎麽辦?要管這件事嗎?”
劉樹義微笑道:“我們隻是去長安參加科舉考試的讀書人,我們拿什麽管?”
長孫衝頓時瞭然。
劉樹義不準備插手這個案子。
想想也是,此刻的他們,正處於最危險的情況,前有不知藏於何處的息王庶孽如毒蛇一樣虎視眈眈,後有溫君這頭猛虎追著,此案又如此詭異,不插手,早日離開,纔是最好的選擇。
劉樹義不是杜構那樣過於善良的君子,他是一個有勇有謀的合格領導者,自然不會做出有損自己人利益的決定。
長孫衝笑道:“案件發生,自有當地官府處理,確實和我們這些讀書人沒關係。”
“不過……”
他視線重新落在白布的血字上,眯著眼睛道:“我們不想摻和,也不知這兇手是否願意給我們這樣的機會。”
劉樹義轉身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麵仍舊黑漆漆的,不見一絲光亮,劈裏啪啦的暴雨也沒有絲毫減弱的趨勢,他緩緩道:“不是有人出去探路了嗎?兇手是否願意給我們,也給他自己機會……很快我們就能知曉。”
“也是。”長孫衝點頭讚同。
已經有人出去了,如果他們能順利離去,就說明兇手留下的血字,隻是為了嚇唬客棧內的人,並非真的想對所有人不利。
可若是他們無法順利離去,那今晚,可就有意思了……
劉樹義收迴視線,重新看向眼前的房間。
眼前房間雖然滿地血跡,還有曹睿的殘肢斷骸,但並沒有其他屍首,他記得這些自稱來自武邑縣的官爺,共有六人。
可到現在為止,曹睿的夥伴一個都沒有出現……
劉樹義微微眯了下眼睛,轉身看向不遠處神色驚恐的小二,道:“小二。”
小二忽然被劉樹義叫起名字,驚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找了半天,才發現是劉樹義在叫他。
他勉強打起精神,道:“客官有什麽事嗎?”
劉樹義下巴向房間抬了抬:“你說呢?”
小二哭喪著臉:“小的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過此時風大雨大,外麵危險,客官還是不要輕易退房離開,就算退房,你們也住過了,我們也不能給你們退錢。”
“……”
聽著小二“不能退錢”的話,劉樹義差點沒被氣笑。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惦記著房費呢。
他搖頭道:“放心,我們就算走,也不退房費。”
小二這才鬆了一口氣。
劉樹義繼續道:“之前曹縣尉叫我問話時,我記得他們一共有六人……現在曹縣尉出事了,怎麽沒見到其他五人?你可知他們住在哪些房間?”
小二聞言,怔了一下,他連忙四周環顧:“還真是,沒見到其他幾位官爺。”
“按理說這麽大動靜,他們不可能沒聽到,難道……”
小二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頓時一變。
他連忙看向身後體型微胖,肚子鼓起的掌櫃,掌櫃臉色也有些發白,道:“看我作甚?還不快去瞧瞧其他官爺怎麽樣了?”
小二忙點頭,向劉樹義等人道:“其他官爺的住房與曹縣尉挨著,他們六人一共選了三個房間,曹縣尉一間,其他五人兩個房間。”
一邊說著,小二一邊來到緊挨曹睿的房間,他抬起手,敲響房門:“官爺?官爺?”
嘎吱——
誰知隨著他的敲動,房門與曹睿房間的房門一樣,竟是直接被推開了。
看到這一幕,小二腦海裏頓時浮現了剛剛曹睿房間發生的一切,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轉過腦袋,不敢去看房內的畫麵。
“沒人?”
這時,他聽到了語氣意外的聲音。
小二連忙轉過頭,向房內看去。
藉助燭火的光亮,他發現房內地麵上也有一些血跡,可是房內卻沒有任何人影。
“真沒人!”
小二也意外道。
劉樹義眸光閃爍,他給陸陽元使了個眼色,陸陽元當即來到最後一個房間前,雙手按在門板上,輕輕一推——
嘎吱!
門也輕易被推開了。
陸陽元將蠟燭伸進房內,這些房間都很簡易,床鋪很大,擠一擠可以睡五六個人,除了床榻外,就是一張小桌子、幾個矮凳,以及一個櫃子,除此之外,房內再無其他陳設,因而陸陽元一眼就能看清房間的情況。
“也沒有人!”陸陽元向劉樹義搖頭。
“人呢?”程處默滿臉不解:“五個大活人啊!就算是死了,堆在一起,也有半人高,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
這個問題明顯沒有人能迴答。
劉樹義拇指與食指輕輕摩挲,視線掃向周圍人群。
隻見這些人,分成了四波。
客棧的掌櫃與小二等人,擠在一起,他們一邊看著眼前的情況,一邊臉色難看的低聲說著什麽。
商隊的護衛和工人們,站在一起,他們人數最多,對眼前的情況也最為慌亂,對商人來說,就怕路上遇到麻煩,這會嚴重影響他們前行的速度,若是耽擱了貨物交付的日期,那就虧慘了。
五個讀書人瑟瑟發抖的報團取暖,他們一邊不敢看曹睿房間的慘狀,又一邊忍不住想要去看,這使得他們的樣子很是矛盾與滑稽。
最後便是兩個青年夫婦與他們的稚子,男子身材高大魁梧,正抱著看起來三四歲的稚子,稚子想要轉頭去看曹睿房裏的情況,卻被男子按住了腦袋,不許孩子去看。
“不好了!”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驚呼聲。
眾人神經正處於最緊繃的狀態,一聽到這種語氣不對的驚呼之聲,幾乎是下意識的心裏一緊,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怎……怎麽了?”
有人向樓梯下麵看去。
便見剛剛離去的那些人,正站在客棧門口附近,擰著衣服上的雨水。
他們渾身濕漉漉的,鞋子上沾滿了泥巴,看起來十分狼狽。
聽到樓上眾人的詢問,他們抬起頭,臉色難看的說道:“橋被毀了!”
“什麽!?橋被毀了?”
“你是說,向北大約一裏的那座木橋?”
眾人忙問道。
“是!”
他們心裏咯噔一下,隻覺得寒意從腳底板往上冒。
有人忍不住道:“橋怎麽會被毀?難道……兇手真的要殺了我們所有人,連逃都不讓我們逃?”
這話一出,所有人頭皮發麻,內心的恐懼如洪水般洶湧而來,將他們吞沒。
便是杜構和陸陽元等人,臉色也都十分凝重。
他們就是從北麵的邢州而來,走過那座木橋,所以他們很清楚,那般寬的河,還有這樣的暴雨……沒有橋,別說是晚上了,就算是白天,也不可能遊過去。
畢竟暴雨定會導致水位上漲,上遊的水向下洶湧而來,水性再好的人,落入其中,也不會有好下場。
向南山路陡峭崎嶇,黑夜暴雨之下,就是天然不可跨越的天塹。
向北的橋也被毀了。
此時此刻,至少天亮之前,這座客棧,便彷彿一座孤島一般,誰也無法離開。
“暴雪山莊嗎?”
劉樹義摸著下巴,腦海裏沒來由浮起了“暴雪山莊”四個字。
眼前的客棧,還有這樣詭異的案子,簡直就是暴雪山莊的大唐版。
而暴雪山莊,會將這裏與外界分割成兩個世界,也就是說,這裏發生的一切,在內外貫通之前,外界都不會知道。
且外麵的人也沒法到來。
所以,自己暫時不用擔心溫君會知道這裏的訊息,或者趕到這裏……
而兇手提前將橋毀掉,明擺著是真的不打算放過任何一人……
故此,若不將其揪出來,不盡快解決他,自己等人也別想安生,更別想順利離開。
外界的危機暫時解決,這裏的危機仍舊存在,再加上自己對曹睿他們所謂的傳聞很感興趣……劉樹義深吸一口氣,心中已做出決斷。
既然兇手不珍惜自己給他的機會,那自己隻好如兇手所願,摻和進這起案子了。
他們時間有限,絕不能在這裏浪費太久,若以普通考生的身份參與此案,定無法高效率的收集線索,其他人也未必會配合,所以……該是動用備選方案的另一個身份了。
他與杜構、長孫衝等人對視了一眼,以他們之間的默契,眾人迅速明白劉樹義的意思,他們都沒有任何遲疑,紛紛點頭,表示支援劉樹義。
劉樹義見狀,不再耽擱,直接舉起手,朗聲道:“本官乃滄州清池縣縣尉,接下來本官接管此案,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許亂動!”
“本官乃魏州元城縣縣尉,接下來接管此案——”
第二句話非劉樹義所言,而是在劉樹義開口的同一時間,另一道聲音一同響起。
同樣宣佈自己是縣尉,同樣要接管此案。
這不僅讓小二等人愣了一下,沒想到住客裏竟然還有官爺,而且還是兩個隱藏身份的官爺。
便是劉樹義,也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起頭,循聲看去。
便見另一個宣佈自己是魏州元城縣縣尉的人,正站在商隊的那一堆中。
而隨著此人的開口,商隊成員們先是懵了一下,繼而連忙向後退去,五個人顯眼的與其他人分隔開來。
此人身高八尺,模樣俊秀,年齡看不出來,但絕對十分年輕,他也沒想到還有一個人會站出來說自己是官府中人,神色微怔。
但很快,他便笑著向劉樹義拱手,道:“原來是同僚,失敬失敬。”
同僚?
劉樹義打量了此人一眼,深邃的眸子閃爍了一下,也笑著拱手:“沒想到同僚也如此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