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燭焰跳動,將一旁端坐的劉樹義的影子不斷拉長壓扁,窗外滿是急匆匆的腳步聲,似乎有什麽天大的事正在發生。
劉樹義雙眼閉著,左手搭在桌子上的包袱上,右手握著一把橫刀,指尖不斷在刀鞘上摩挲。
雖然劉樹義沒學過刀法,但前世畢竟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刑警,身手不算差,穿越過來的這段時間,他有意的多吃肉,將原身瘦弱的身體給補起來,同時也在查案的間隙有意鍛煉……至此,體能終於上去了一些,也能用出前世的一些本事了。
和陸陽元這些高手比起來,當然不如,但緊急情況下,拿著橫刀也能耍幾下,或許就能起大作用。
接下來的歸程,危險性遠超以往,隨時可能有敵人襲擊,因此哪怕隻是能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他也得抓住!
咚咚咚!
房門突然被敲響。
“劉郎中!”程處默的聲音傳來。
劉樹義雙眼陡然睜開,眸中是燭焰跳動的倒影:“進來吧。”
程處默推門而入。
此刻的他,身披鎧甲,腰懸橫刀,頭戴鬥笠,但那兩把標誌性的板斧,卻不見了蹤影。
他說道:“已經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
劉樹義聞言,直接起身。
他一邊將橫刀懸於腰間,一邊道:“另外兩支隊伍,都交代好了嗎?”
程處默點頭:“交代好了,他們的任務是佈下疑陣,分散敵人的兵力,而非真的要返迴長安。”
“所以一旦他們察覺到敵人的蹤影,便可立即停止前進,根據實際情況,或隱藏於山林,或就近進入城內躲藏……我們對他們沒有其他要求,隻要他們能活下來,怎麽做都可以。”
返程初期,按照劉樹義的計劃,這兩支隊伍,會吸引敵人大部分的注意,所以他們的危險性,甚至要高於自己等人。
因而劉樹義專門叮囑程處默,不要給另外兩支隊伍太大的限製,在完成吸引敵人追擊的任務後,可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行動。
隻希望與自己同行一路的這些金吾衛,未來能在長安城再度相見。
劉樹義左手拿起包袱,背在肩上,右手拿起鬥笠,最後看了一眼困了自己一天一夜的房間,深吸一口氣,將鬥笠戴在頭上,轉身道:“走!出發!”
…………
“朝廷有急事,命我等馬上返迴長安,此乃張參軍令牌,爾等速速開啟城門,不得有誤!”
陸陽元騎著快馬,抵達城門後,沒有給守城將士開口詢問的機會,直接取出從張部那裏要來的令牌。
將士們確認令牌後,不敢耽擱,連忙將城門開啟。
見城門開啟,陸陽元沒有絲毫遲疑,直接將令牌一拋,扔給將士,道:“替我們還給張參軍。”
說完,三十餘騎和一輛馬車,便迅速衝出了邢州城。
“奇怪,我記錯了嗎?”
看著那急速遠去的背影,有將士道:“我記得劉郎中他們來時,有一百多人吧?怎麽離開的人才三十多個?”
“管這麽多作甚?”守城將領瞪了這個將士一眼:“我們隻管守好城門,其他的任何事都與我們無關。”
說完,他便一擺手,道:“關閉城門!”
…………
邢州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咚咚咚。
一個穿著灰衣的中年男子,急匆匆敲響了後院一扇緊閉的房門。
沒多久,房內燭火亮起。
兩道身影浮現在窗紙上,一個身姿曼妙的佳人,為另一人穿衣。
過了些許,房門被開啟。
灰衣男子抬起頭,便見門後是一個二十餘歲,身段窈窕,臉上有著紅暈,發絲被汗貼在嬌美臉龐上的美婦人。
美婦人向灰衣男子點了點頭,嬌滴滴道:“老爺讓你進去……”
說完,她便扭著翹臀,轉身迴了房間。
灰衣男子不敢多看,連忙低著頭跟了進去。
來到桌前,他忙道:“老爺,不好了,杜構他們連夜離開了!”
“又是連夜離開?”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灰衣男抬起頭,便見桌子後麵,坐著一個身著華服,須發半白的男子。
雖然男子年歲較高,可身材魁梧,雙眼有神,看起來十分健碩。
美婦人站在老者身後,正用蔥白玉指為其揉捏肩膀。
灰衣男道:“就在不久之前,他們匆忙而去,我們的人一直盯著他們,不會有錯。”
老者眉頭微蹙:“他們此行解決了邢州之亂,按理說正是誌得意滿的時候,怎麽會連夜匆忙離去?”
美婦人嬌滴滴道:“有沒有可能,是知道了我們半路截殺劉樹義的事?”
“他們怎麽可能知道?”老者道:“按照時間來算,如果劉樹義日夜不停的奔波,也就三四個時辰之前才能抵達埋伏地點,如此短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將訊息傳迴。”
“如果劉樹義走的慢一些,或許現在纔到埋伏地點!”
美婦人有著一雙多情的桃花眸,她指尖一邊輕輕撫著老者的肩膀,一邊撒嬌道:“老爺不要生氣嘛,奴家見識淺,就是瞎猜……不過……”
她話音又是一變:“劉樹義有多狡詐,老爺也清楚,對於其他人,老爺說的事確實不可能發生,但對劉樹義,那可就未必了。”
美人的撒嬌**果然有用,老者蹙起的眉頭迅速舒展,他抬起蒼老的手拍了拍肩膀上的柔夷,道:“三娘說的沒錯,劉樹義狡詐多端,確實什麽都可能發生。”
“我們既然決定讓他們所有人有去無迴,讓李世民他們悔不當初,自然不能眼睜睜放他們離開。”
說著,他直接看向灰衣男,道:“立即飛鴿傳書,暗中追擊杜構他們,待到了荒無人煙之地,直接動手!”
灰衣男點著頭,連忙退了出去。
看著灰衣男離去,老者轉過身,直接摟住美婦人的腰,將美婦人抱在腿上。
看著懷中勾人的美婦人,老者笑道:“三娘,你可真是上天賜給老夫的福寶,自你來到老夫身邊,老夫真是做什麽事都十分順暢。”
“劉樹義或許已經被解決掉了,杜構、長孫衝他們也要完蛋……這些訊息若是傳到朝廷,讓李世民聽到,相信肯定很有趣。”
三娘聞言,咯咯直笑,她柔軟的手撫摸老者胸膛,嬌聲道:“妾身哪有那種本事,還是老爺能謀善斷,高瞻遠矚,那劉樹義再厲害,與老爺比起來,還是差得遠了呢。”
老者內心開懷,直接哈哈一笑。
他抱著美婦人站了起來,向著床榻走去:“老夫高興,今夜再**一番……”
“老爺當真是龍精虎猛,妾身怕承受不住恩澤……”
“哈哈,放心,老夫會憐愛你的……”
老者來到床榻前,直接將美婦人扔到床上,他脫下衣衫,就要壓身上去……
咚咚咚!
可誰知,就在這時,敲門聲再度響起。
“誰?”老者眉頭一皺,被人打擾了雅興,十分不悅。
外麵傳來灰衣男子的焦急的聲音:“老爺不好了,有飛鴿傳書迴來,說昨夜離開的那支隊伍裏,根本就沒有劉樹義!劉樹義沒有離開邢州城!”
“什麽!?”
老者與三娘同時發出意外之聲。
“劉樹義沒有離開?”
老者眉頭緊鎖,滿是吃驚。
三娘嫵媚的臉蛋上閃過思索:“難道劉樹義察覺到了什麽……他派出那支隊伍,是為了試探是否有人要對其不利?”
“如此的話,倒是能說得通為何今晚,他們會連夜匆忙離去。”
老者臉色難看:“這個劉樹義,當真是詭計多端!”
三娘倒是沒有老者那般咬牙切齒,她看向老者,道:“幸虧老爺高瞻遠矚,命人一直盯著杜構他們……劉樹義既然沒有昨夜離去,那就定然與杜構他們一起走了。”
老者聞言,冷哼道:“再狡猾的狐狸,又怎能鬥得過獵手!劉樹義即便已經知道我們要伏殺他又如何?還不是被老夫知曉了他們的蹤跡!結果仍不會有任何改變!”
說著,他穿好衣服,開啟門,向門外的灰衣男子道:“讓追擊的人務必謹慎小心,切不可讓劉樹義他們逃脫!”
麵對老者的吩咐,灰衣男子下意識嚥了口吐沫,道:“老爺,還……還有一件事。”
“還有什麽事?”老者眉頭皺起,對手下的磨蹭感到不滿。
灰衣男忙道:“屬下剛剛接到訊息……又一支隊伍,離開了邢州城。”
“而這支隊伍……”
他偷偷看向老者,道:“是從刺史府衙出來的,持的也是張部的令牌,說是執行張部的命令……他們與杜構等人離開時一樣,都戴著鬥笠,遮住了臉龐……”
不等灰衣男說完,老者虎目陡然一瞪:“你是說……這也是劉樹義的人?”
灰衣男腰彎的更深:“應……應該……”
“人數多少?”三孃的聲音忽然從房內響起。
灰衣男抬起頭,便見三娘正扭著纖細的腰肢,來到老者身旁,他不敢多看這個妖女,道:“三十餘人。”
“三十餘人?”三娘眉毛一挑:“前一支隊伍呢?”
“也是三十餘人。”
“你怎麽不早說?”
三娘聽到這話,一直粉麵含笑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她眉毛一豎,直讓灰衣男汗毛豎起。
灰衣男太清楚眼前這個看起來妖嬈嫵媚的女子,手段有多麽可怕。
他低著頭,不敢迴答。
三娘冷冷看了灰衣男一眼,而後向老者道:“劉樹義他們算上護衛,一共一百二十餘人,昨夜離開十人,還剩一百一十餘人。”
“今夜第一支離開的隊伍有三十餘人,剛剛又離開了三十餘人,說明還有三十餘人沒有離開……”
“若有所料沒錯的話,一會兒恐怕還會有一支三十餘人的隊伍離開……”
“報——”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勁裝的男子,快步奔來。
到了老者麵前,他忙道:“城門傳來訊息,一支頭戴鬥笠,穿著黑衣的隊伍,持著張部的令牌,匆忙離開了邢州城。”
灰衣男子聽到這話,心裏不由一驚,對三娘越發敬畏。
老者也是眉毛挑起,他看向三娘,道:“劉樹義這是打的調虎離山的主意?”
“老爺英明!”
三娘臉上的冷意消失,重新浮上嬌滴滴的笑容,她說道:“劉樹義他們隻有一百一十餘人,卻分成了三支隊伍,且這三支隊伍出發時間各不相同……很明顯,他們是想調虎離山,先用一支隊伍把我們的人給引走,然後他們再趁機溜走。”
“並且劉樹義為了謹慎,後麵還分成了兩支隊伍……不出意外,這兩支隊伍估計走的路線也不會一樣,這樣的話,我們無法判斷他們藏身於哪支隊伍裏,就會糾結猶豫,從而給他們脫身爭取更多的時間。”
老者抬起手,颳了下三孃的瓊鼻:“三娘果真聰慧過人,一下子就識破了劉樹義的詭計。”
三娘柔柔道:“妾身哪有老爺厲害,分明是老爺已經想到了,妾身不過是幫老爺說出來罷了。”
老者哈哈一笑,對三孃的話十分滿意。
他說道:“三娘覺得,我們要如何去做?”
三娘沒有任何猶豫,道:“當然是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輕鬆離開。”
她看向老者:“老爺可以傳令,先讓人盯著這兩支隊伍,然後把追擊第一支隊伍的人叫迴來,讓他們兵分兩路,分別去追擊這兩支隊伍。”
“劉樹義算盤打的很好,以為藏在兩支隊伍裏,就會讓我們遲疑……可他根本不知道,我們的人數有多少,就算兵分兩路,也足以輕鬆解決他們。”
老者指尖在三娘肩膀上輕輕點著,他沉思些許,道:“第一支隊伍呢?我們就完全不管了?”
三娘道:“後兩支隊伍都是偷偷摸摸離開的,唯有第一支隊伍光明正大,打的就是朝廷特使返迴的旗號……很明顯,第一支隊伍就是吸引我們的魚餌。”
“但……”
她猶豫了一下,道:“但劉樹義狡詐多端,我們也不能不防。”
她說道:“這樣吧,我們留少許人繼續跟蹤,若是我們猜錯了,另外兩支隊伍裏沒有劉樹義,我們也還來得及轉身去對付他們。”
老者沉吟片刻,點頭道:“三娘思慮周全,就按三娘說的辦。”
“除此之外……我會給那個家夥寫信,讓他也出手,既然他聯係我一起對付劉樹義,要把劉樹義永遠留在河北道,那也不能就我自己出力。”
說著,老者轉過頭,眺望城門的方向,蒼老的臉龐上,滿是冰冷的殺意:“劉樹義,你害得我不得不放棄經營許久的祖地,讓我如喪家之犬一樣不得不躲在這河北道內……我必將你挫骨揚灰!”
聽著老者殺機凜然的話,三娘嫵媚的眸子眯了眯。
她同樣看向城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深意的笑……
…………
兩個時辰後。
去往相州的山路上。
馬蹄踩踏著大地,發出隆隆聲響,在這寂靜的山野中,就好似雷聲一般,令周圍的鳥獸嚇得四散。
“駕!”
程處默從隊伍後麵,駕著快馬追上了前麵的劉樹義。
他向劉樹義道:“劉郎中,後麵追擊我們的人,離開了大半,隻剩下十幾個人還在暗中跟蹤。”
聽到這話,饒是沉穩的杜構,機警的長孫衝,雙眼都是亮起。
陸陽元更是激動的看向劉樹義。
就見劉樹義嘴角勾起,笑道:“我們的敵人,還真是一點都沒讓我們失望。”
“而從我們離開邢州城,到現在,也就兩個時辰……這麽點時間,他們就能迅速反應,直接把人叫迴去,這說明他們應該就藏身在邢州城內,否則他們不可能行動這麽快。”
陸陽元聞言,不由拍著大腿,道:“若知道他們藏身在邢州城,我們哪還用得著這樣小心翼翼的離開,直接把他們揪出來多好!”
“揪?拿什麽揪?”
長孫衝道:“別忘了,邢州原本可是堅定的謀逆之地,哪怕江睿和楚雄都沒了,也不代表其他人就沒了謀逆的心思。”
“而這些隱藏極深的敵人數量有多少,剛剛你也看到了,這些人若真的在城裏對我們動手,形勢對我們如此不利的情況下,邢州那些人不幫著他們背刺我們,就已經算心善了,你還指望他們為我們拚命?”
陸陽元張了張嘴,臉頓時垮了下去:“也是!是我想的太少,又說胡話了。”
劉樹義笑道:“倒也不算胡話,如果他們真的能有萬全把握在城裏解決掉我們,也不可能給我們出城的機會!說到底,他們還是有顧慮的。”
“不過長孫寺丞說的也沒錯,雖然我現在獲得了一些衙役的好感,但這點好感,還不至於讓他們為我們拚命……”
聽到劉樹義這話,陸陽元心裏舒服多了,他說道:“敵人就藏身在邢州城內……會不會就是息王庶孽?畢竟他們就藏在邢州城內。”
劉樹義搖了搖頭:“不好說……而且在邢州城經營了多年的蛇虎暗衛,找了這麽久都沒有找到那三人的下落,我懷疑他們擔心被查到,陷入危機之中,很可能已經離開了。”
“離開了?”陸陽元皺眉道:“若不是他們,還有誰能有這般勢力,對我們殺機如此之重?”
“現在還沒有敵人的絲毫線索,不必亂猜,免得主觀臆斷,影響我們後續應對的策略。”
“而且敵人是誰,目前也不重要,想辦法擺脫敵人的追蹤,趁著另外兩支隊伍為我們爭取的時間盡可能的遠離邢州,纔是最重要的事。”
說著,劉樹義看向程處默,道:“有辦法解決掉後麵的尾巴嗎?不能讓任何一個逃掉,否則我們的蹤跡仍會被敵人準確知曉。”
程處默等的就是劉樹義這句話,他咧著嘴,牙齒森森道:“瞧好吧!”
劉樹義點頭:“解決掉他們,我們就改換路線,正式前往冀州……在此之前,繼續演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