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那個偷偷溜進你房裏的賊留下的?”
程處默看著劉樹義手中的信封,好奇詢問。
劉樹義一邊觀察信封,一邊道:“這個房間是我臨時選的,不會有人提前知道我會住在這裏,從而將信放下……除了我們幾人外,隻有那個不請自來之人進入過我的房間。”
“他偷偷摸摸潛入你的房間,就為了給你送這封信……”程處默越來越好奇了:“信裏寫的什麽?這麽神秘。”
劉樹義沒有著急開啟信封,他看向金吾衛們,道:“這裏沒什麽事了,都去休息吧。”
“是。”
金吾衛們向劉樹義和程處默紛紛行禮,而後離開了房間,還貼心的將房門閉合。
程處默見沒了外人,心裏的好奇就和貓撓一般,催促道:“劉郎中,這下能看了吧?”
劉樹義笑了笑,道:“當然。”
他將燈籠放到桌子上,用火摺子點燃了燭火,而後坐在蠟燭旁,藉助燭光觀察這封密信。
信封除了“劉樹義親啟”五個字外,再無其他字跡或者圖案。
而這五個字的字跡,看起來很是普通,沒有什麽特色,要麽寫信之人沒有練過書法,要麽就是故意這般書寫,避免自己根據字跡找到對方。
信封用蠟油封口,可以看出,寫完後沒有被任何人拆開過。
信封沒有額外的線索,劉樹義不再耽擱,直接將信封撕開,取出了裏麵的信紙。
將信紙開啟,便見裏麵隻有十分簡短的兩句話。
——繁枝暗伏刀光冷,莫循舊驛踏歸塵!
看著這兩句類似詩句的話,劉樹義眼眸眯起,眸色幽深。
見劉樹義神色有異,程處默不由道:“劉郎中,信裏寫的什麽?有什麽問題嗎?”
“程中郎將看看吧。”劉樹義將信遞給了程處默。
程處默接過信紙,連忙看去。
然後……
“這是詩嗎?”
程處默眉頭緊緊皺著,雖然終於如願以償的看到了這封讓他好奇的密信,可誰成想……他孃的,自己竟然看不懂!
這人寫信就不能直白點嗎?
什麽繁枝暗伏刀光冷,什麽莫循舊驛踏歸塵……啥意思?
這真的太欺負他一個不喜歡讀書的武夫了!
程處默不由看向劉樹義:“劉郎中,這寫信之人啥意思?你看懂了嗎?”
“看來是看懂了……”
劉樹義指尖輕輕磕著桌子,麵露沉思:“隻是不知是否可信。”
程處默連忙道:“啥意思?”
劉樹義接迴信紙,看著偌大紙張上的兩句話,道:“繁枝暗伏刀光冷,是說我們被盯上了,有人要暗算伏殺我們!而莫循舊驛踏歸塵,則是勸我們,不要按原路返迴長安……”
“所以,這封密信是在說,有人要在我們返迴長安的路上,設伏暗算我們,我們若想安然無恙,絕不能原路折返!”
程處默聽著劉樹義的話,瞳孔驟然一縮。
他臉色一變,全身肌肉下意識繃緊,道:“有人要伏殺我們?難道這些息王舊部,還是決定要對我們動手?”
劉樹義眼眸深沉,緩緩道:“未必是這些息王舊部……”
“別忘了,浮生樓與息王庶孽,與我們的仇也不小,此番我們遠離朝廷掌控之地,對他們來說,自然是除掉我們的最佳機會。”
“更別說,我們這段時間結下的敵人,還有妙音兒背後的勢力,也有突厥與梁師都的細作……”
他搖著頭,雙眼看著跳動的燭火:“我們的敵人,可著實不少。”
程處默聽著劉樹義的話,不由嘬了嘬牙齦:“真是不數不知道,一數嚇一跳……這纔多久,我們怎麽就得罪了這麽多勢力?”
劉樹義道:“你說的不對,不是我們得罪了他們,而是他們意圖對大唐不利,接連出手,我們為了朝廷,不得不粉碎他們的陰謀,從而被他們記恨……主因在他們,而非我們。”
“也是,若不是他們野心昭昭,陰險狠毒接連犯案,我們也不可能與他們對上。”
這一刻,饒是心大的程處默,都忍不住感慨道:“多事之秋啊!”
說著,他看向劉樹義:“你準備怎麽辦?”
劉樹義視線重新落迴書信之上,沉思片刻,道:“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定這封信的真實性有多高。”
“如果這封信真的是為了幫我們,那我們自然要避開危險。”
“可如果……”
他與程處默四目相對,目光深邃:“這封信就是要害我們之人所寫,那我們一旦聽從了信裏的建議,便是羊入虎口,自己選擇了必死之路!”
程處默心頭一震,隻覺得頭頂原本已經陰雲散盡的蒼穹,再度烏雲蔽眼,前路難尋!
其危險性,甚至比邢州查案更甚!
他不由道:“我們怎麽確定這封信是否可信?”
是啊,怎麽確定……
劉樹義眉頭微蹙,大腦飛速運轉。
想要確定密信是否可信,隻能從兩個方麵來思考。
一個,是給自己寫信之人的身份……若能知曉其身份,或者其所屬陣營,便可大體確定其對自己是否有敵意。
另一個,便是密信所言,原路返迴的途中,有埋伏……
寫信之人沒有表露身份的意圖,信上毫無任何關於其身份的線索,也沒有迴信的方式,所以饒是劉樹義再擅長查案,資訊極其有限的情況下,也沒法進一步對其身份進行判斷。
那麽……
劉樹義眸光閃爍:“隻能選擇後一種方式來驗證了。”
他看向程處默,道:“程中郎將,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程處默知道劉樹義肯定有主意了,連忙道:“你說。”
劉樹義道:“你挑選十個金吾衛好手,讓他們帶著鬥笠,遮住麵龐,連夜離開邢州城,沿著原路向長安返迴。”
“同時去找蛇虎暗衛,借十隻訓練有素的信鴿,讓金吾衛每人攜帶一隻信鴿,每前行兩個時辰,讓他們釋放一隻信鴿……”
“如果他們中途遇到危險,可以將信鴿全部釋放,若是情況危急,來不及釋放信鴿,那就一個信鴿都不要釋放,直接逃命。”
程處默心中一動,道:“劉郎中是想……讓他們試探,是否有人在中途埋伏?”
劉樹義點頭:“從今夜開始,我會對外宣稱生病,需要靜養,不會再露麵,哪怕‘楚雄’被斬首,我也不會露麵……”
“而今晚金吾衛們又蒙著臉離開邢州城……兩件事湊到一起,便很容易讓其他人認為我已經於今晚偷偷離開了邢州城。”
“這樣的話,隻要真的有人想中途截殺我,就肯定會出手。”
程處默想了想,道:“你在我們之中,重要性最高,確實值得他們出手……”
他向劉樹義道:“如此一來,隻要返迴的信鴿數量多於一隻,或者一隻沒有,就代表他們遇到了意外,真的有人截殺?”
劉樹義頷首:“雖然這樣做,會打草驚蛇,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察覺到有人要截殺我們,他們定然會改變對付我們的方法……但至少我們知曉了具體情況,也能以此籌謀對策,總好過什麽也不知道,一頭紮進未知的危險之中。”
“沒錯。”程處默重重點頭,表示讚同。
“而且……”劉樹義繼續道:“他們會截殺我們的區域,大概率就在河北道之內,一旦出了河北道,我們隨便遇到一座城池,都可要求他們派兵保護……再想截殺我們,難度很大,也容易被當地官府發現。”
“隻有河北道區域,即便有些州城發現了這些圖謀不軌的人,這些息王舊部各自為戰,利益為先,也未必會去管……所以,隻要金吾衛們離開河北道的區域,若中途一直沒有遇到危險,便可直接寫信,以飛鴿傳迴,我們便能知曉此密信乃是陷阱。”
程處默眼眸亮起:“我們是從並州方向趕來的邢州,也就是說,隻要金吾衛能從邢州抵達並州區域便可確定……而此路程不算太遠,日夜不休的話,一天多便可抵達。”
“我們隻需要在邢州城停留最多兩日,就可知曉結果!”
劉樹義點頭:“不錯,不過這樣做,執行任務的金吾衛們,就要麵臨極大的危險了……”
程處默平靜道:“成為金吾衛的那一天起,所有人就有了為陛下為朝廷而死的覺悟,哪怕是我,也早已寫好了遺書。”
“而且我們金吾衛身為朝廷最精銳的力量之一,每個人都有不弱的本事,此番前來邢州城,更是強中選強,想要讓他們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劉郎中隻需靜待結果便可,其他的,交給本將和金吾衛。”
劉樹義自然不是一個猶豫不決之人,眼前情況下,這已經是短時間內能夠想到的,能夠行得通的最好的辦法,他說道:“那就交給你們了。”
程處默褪去了大咧咧的表情,神色認真,竟給劉樹義一種罕見的穩重和心安之感:“劉郎中這兩日就好好休息吧,我會命人守在門前,不許任何人靠近,所有飯菜我都會讓人準時送來,一旦有金吾衛的訊息,我也會第一時間告知於你。”
…………
送走了程處默,劉樹義重新坐迴桌子前方。
他將蠟燭挪近,視線再度落在信件上麵。
看著那十分簡短的內容,他指尖不斷磕著桌麵,眼眸神色越發幽深。
如果金吾衛們都安然抵達了並州區域,那就代表此密信乃是陷阱,與自己有仇,要殺自己的人太多,沒什麽好分析的。
可如果金吾衛們真的中途遇到了意外,那就意味著此密信真的在幫自己……那寫信之人的身份,就值得自己深思了。
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寫信之人卻十分清楚,還能在守衛森嚴的刺史衙門內隨意進出,將密信瞞過所有人送到自己房裏……寫信之人的身份與能力,都絕對不低。
原身因家族背景,以及裴寂的打壓,這些年來根本沒人與之結交,連個好友都沒有。
所以這樣神秘厲害的寫信之人,應與原身無關。
但自己雖然查了很多案子,與不少人因案子結交,可這些人要麽已經與自己來到邢州,要麽沒必要隱藏身份,自己並沒有與誰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思來想去,也沒想出來寫信之人可能是誰。
不過……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楊萬裏事件!
楊萬裏事件的起因,是妙音兒背後勢力要對付自己,他們通過遠在鄧州的南陽縣令陳風水,意圖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遠距離解決自己。
此事當真危機十足,自己在事發之前,毫無準備。
若非楊暉先一步殺了楊萬裏,使得楊萬裏沒有機會供出自己,後果不堪設想。
而楊暉之所以殺害楊萬裏,是他收到了一封神秘的信,信上不僅告訴了他楊萬裏是導致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還貼心的指點楊暉如何動手……
因這封密信出現的時間,以及讓楊暉動手的時間,都正好與丁奉抵達長安的時間吻合,正好可以在丁奉動手抓人前讓楊萬裏死去……故而,自己推斷,這封密信真正的意圖,不僅是幫楊暉複仇,更是幫自己避開妙音兒勢力的陰謀!
也就是說……那封密信,很可能是為自己所寫,有神秘人在暗中幫助自己!
此刻,自己也親手收到了一封密信,同樣是要幫自己避開危險……
這讓劉樹義不能不去想,兩封密信,是否有什麽關係,是否是同一人所寫!
若真的是同一人,對方又會是誰?
劉樹義看著紙張上那毫無書法美感的字跡,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先確定信裏內容的真偽吧,若是真的……”
他目光幽深:“那我就真得想一想,誰會對我如此無私相助了!”
…………
翌日,午時之後。
隻聽“嘎吱”一道聲響,房門被推開。
身著雲白色長裙,氣質清冷,容顏絕麗的杜英,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劉樹義正坐在床上無聊看書,見杜英到來,笑著說道:“午時了?”
杜英微微點頭,一邊開啟食盒,將裏麵的飯菜端出,一邊道:“剛剛出去了一趟,耽擱了些時間,餓了吧?”
劉樹義放下書籍,翻開被子下了床,笑道:“我一直在床上躺著,體力不曾消耗,哪會餓的那麽快?”
他坐到杜英身旁,看著盤子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道:“不是你做的?”
杜英微不可查撇了下嘴:“青青姑娘做的,她聽說你病了,很擔心你,便親自下廚,忙了一個多時辰……嘖嘖,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姑娘,我都喜歡得緊。”
杜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清冷,可劉樹義卻莫名聽出了一些酸味。
他笑道:“你難道就不好奇,我為什麽能一眼認出來這飯菜不是你做的?”
杜英果然被轉移了注意:“為什麽?”
劉樹義看向杜英那雙漂亮的眼眸:“因為除了我府上的人外,第一個親手給我做飯,還親自給我送飯的人,是你。”
“我永遠忘不了那些飯菜的味道,也永遠不會忘記饑寒交迫之時,有一個氣質清冷,在其他人看來永遠不會與廚房有關係的姑娘,親自為我下廚。”
刷的一下,杜英白皙的臉龐,忽地就紅了。
看著劉樹義英俊臉龐上那認真的樣子,杜英罕見的生起了一種想要逃避的羞澀之感。
她連忙轉過頭,怕被劉樹義發現自己的異樣:“你……你說這些作甚。”
劉樹義笑道:“我這不是給你解釋,為什麽我能一下認出這些菜不是你做的嘛,我想讓你知道,對我來說,再豐盛、再好吃的飯菜,也抵不過我記憶中,那一日的味道與感動。”
青青為劉樹義親手做飯的事,杜英心裏原本還有些不舒服,可現在,一切的不舒服都煙消雲散,她隻覺得自己的心好似小鹿一般,怦怦亂跳。
甚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與感動。
她沒想到,劉樹義會對自己所做的事,記得那麽清楚,那麽深刻。
見杜英語氣有了改變,還害羞的不敢看自己,劉樹義笑了笑。
他雖然兩世都沒有談過戀愛,但不代表他就不懂談戀愛,不懂女孩子的心。
前世不談戀愛,是因為他想拚事業,沒有成家的想法。
但今生,事業穩步前進,又有嶽父早早幫襯自己,杜英更是從一開始就不斷跟著自己,無私幫助自己查案……他不是一個薄情寡義之人,自然該做什麽,就水到渠成的做什麽。
見杜英不再吃味,劉樹義也不繼續說肉麻的話,免得把冰山美人給嚇走。
他拿起筷子,一邊吃飯,一邊道:“杜姑娘剛剛出去了,可是……去看了‘楚雄’午後問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