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你說誰被殺了!?”
陸陽元話音一落,劉樹義還未開口,一旁的丁奉便已臉色驟變,他瞪大雙眼,聲音都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尖銳起來。
陸陽元不明白丁奉為何反應會這般大,他不由看向劉樹義,卻見劉樹義蹙眉沉思,似乎也對這件事十分意外。
這時,劉樹義道:“具體怎麽迴事?”
陸陽元這才說道:“兩刻鍾前,萬年縣縣令命衙役前來刑部求見劉郎中,因劉郎中尚未從皇宮歸來,崔員外郎接見的衙役。”
“衙役說,今晨有百姓前去萬年縣縣衙報案,說在其家宅附近的路邊,發現了一隻燒焦的斷臂。”
“燒焦的斷臂?”劉樹義眉毛一挑。
陸陽元點頭:“是一隻左臂,手臂被燒得焦黑,血肉模糊,萬年縣縣尉顧聞聽到報案後,便帶人前去檢視。”
“然後他們便在附近搜查,結果沒多久,就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發現了一顆頭顱,經顧聞辨認,這顆頭顱正是正議大夫楊萬裏的腦袋。”
丁奉聽到這裏,整個人都是懵的。
本以為楊萬裏突然被殺,已經足夠讓他意外,誰成想,楊萬裏不僅被殺了,甚至還被分屍了!
“多大的仇……竟是要將人殺害後還要分屍?”丁奉喃喃道。
劉樹義心中也十分驚訝,他眉頭微蹙,道:“頭顱麵龐可曾受到損傷?能完全確認就是楊萬裏?”
陸陽元搖頭:“這下官就不清楚了,衙役並未提及這些。”
劉樹義倒也不意外,衙役就是來傳個話的,崔麟沒有追問這些細節,衙役自然不會講述的太過詳細,他說道:“繼續吧。”
陸陽元點頭,繼續道:“顧聞在發現死者是正議大夫楊萬裏後,神色驟變,意識到此案已非他的級別能夠解決,所以他當即命人將案子的情況告知了縣令李新春。”
“李縣令聽到死者是楊萬裏後,沒有任何遲疑,連忙趕了過去,可他無論是詢問周邊百姓,還是繼續搜查,都沒有再發現楊萬裏屍體的其他部分,也沒有從百姓那裏得到絲毫有用的線索。”
“李縣令感到棘手,因楊萬裏身份不低,若長時間無法破案,分屍的訊息一旦傳出,恐怕會引起民間與官場的慌亂,所以李縣令便想到了劉郎中。”
“崔員外郎聽聞衙役的話後,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無法為劉郎中做主,便立即讓下官前來皇宮尋劉郎中。”
聽完了一切的來龍去脈,劉樹義對此案有了大概的瞭解。
“劉郎中……”
丁奉這時似乎恢複了一些冷靜,他忍不住向劉樹義道:“你說楊萬裏的死,會不會與下官調查的案子有關?”
劉樹義眸光閃了閃。
其實他也在考慮這件事。
丁奉昨晚剛剛抵達長安,今早剛向李世民做出請示,要立案調查楊萬裏舞弊之事,結果還未來得及去見楊萬裏,楊萬裏就死了!
時間趕得著實是有些巧。
不過如果隻是想阻撓丁奉的調查,殺了楊萬裏便可,何必還要分屍?這明顯是多此一舉。
所以真相具體如何,劉樹義也無法確定。
“在沒有獲得有效的線索之前,我也不敢輕易下結論。”
劉樹義看向丁奉,道:“丁禦史,看來我們得親自走一趟了。”
…………
三刻鍾後,莫小凡架著馬車,跟著陸陽元進入了安善坊的坊門。
安善坊位於長安城的中南位置,與朱雀大街相隔一個坊,距離南城門有三個坊,相較於皇城與東西兩市附近的坊,安善坊位置相對偏僻,平民較多,也較為雜亂。
故此馬車一進入安善坊,鬧哄哄的市井聲音,便鑽入馬車內的劉樹義與丁奉耳中。
“怎麽來這裏了?”
丁奉臉上露出疑惑:“我已查過楊萬裏的情報,楊萬裏的宅邸在宣陽坊,陛下登基後,念及楊萬裏平日的辛苦,不想讓楊萬裏繼續操勞,所以讓其擔任文散官正議大夫,楊萬裏就此不必再日日去衙門點卯,可以好好休息。”
“因此楊萬裏多數時候都在府裏休息,很少出門,這安善坊距離宣陽坊不算近,而且這裏如此雜亂吵鬧,尋常官員都不會來這種地方,他怎麽會來這裏?”
李世民不想讓楊萬裏操勞,所以讓其擔任文散官?
劉樹義瞥了丁奉一眼,沒想到這個濃眉大眼的監察禦史,也會睜眼說瞎話。
從實權的戶部侍郎,直接變成文散官,而且還是平級的毫無實權的文散官……很明顯,這是李世民在邊緣化楊萬裏,奪了楊萬裏手裏的權。
從這一方麵來看,楊萬裏大概率是李淵提拔起來的人,在李世民心裏,屬於李淵的人。
李世民登基後,將朝臣分成四種,一種是李建成派係的普通成員,這些人若有本事,能拉攏,且拉攏後可以提升自己形象的,李世民會拉攏,代表人物就是魏徵。
一種是李建成的心腹,對李建成無比忠心之人,這些人李世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殺掉。
第三種是李淵提拔的臣子,對李淵忠心,與李淵關係親近,這些人李世民會邊緣化,或者貶官,代表人物就是裴寂。
而最後一種,便是秦王府的人,這些人沒的說,心腹中的心腹,全部高官厚祿。
因此,從李世民登基後,對這些臣子的處置便基本上能推斷出這些人在武德年間的身份。
先有前三司高層,現在又有前戶部侍郎……
“李淵還真是有一雙“識人”的眼睛。”劉樹義心中感慨。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陸陽元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劉郎中,我們到了。”
劉樹義收斂發散的思緒,他與丁奉對視一眼,沒有任何遲疑,迅速下了馬車。
一下馬車,劉樹義就發現他們停在了一個巷道之中。
道路不算寬敞,隻容一架馬車行駛,兩側是百姓居住的宅院。
地麵上有些積水——這是冰雪融化造成的。
幾棵光禿禿的樹零散紮根在路邊,樹梢上有麻雀三兩隻,正好奇的張望著下方的人。
萬年縣衙役們一個個敲擊著附近百姓的家門,在詢問著什麽,不遠處的一棵樹下,許多衙役將其圍的裏三層外三層。
直到有人發現劉樹義的到來,大喊道“劉郎中來了”,這些衙役才迅速讓出一條路,兩道身影快步從中走出,向劉樹義疾步走來。
“劉郎中,你可算來了。”
萬年縣縣令李新春向劉樹義拱手:“這案子著實是古怪詭異,你再不來,我都想親自去找你了。”
李新春身後的縣尉顧聞,也同時向劉樹義行禮。
而他麵對劉樹義,便沒有李新春那樣輕鬆了。
他腰彎的很深,腦袋低的恨不得觸及地麵,根本不敢直視劉樹義……馬清風滅門案裏,他因錢文青的緣故,不信劉樹義能破案,不僅坑了縣令李新春,也讓他主動放棄了功勞,還得罪了劉樹義。
現在劉樹義已經是五品郎中,四品縣伯,而他因之前的錯誤,被縣令罵的狗血淋頭,差點縣尉的位置都不保,兩人雖然隻是幾天未見,可地位早已天差地別,此刻的劉樹義,捏死他就如捏死一個螞蟻一樣容易,所以顧聞對劉樹義,簡直是畏懼到了極點。
就怕劉樹義看到他後,想起馬清風滅門案裏的恩怨,真的把自己給捏死。
顧聞的反應自然是逃不過劉樹義的眼睛,劉樹義識人無數,一眼就看出了顧聞的想法,若是無事的時候,他或許會借機敲打敲打顧聞,讓顧聞因此責怪錢文青,離間兩人,削弱錢文青的實力,不過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便懶得去理顧聞。
劉樹義向李新春道:“我與李縣令一見如故,李縣令親自派人去請我幫忙,我一聽便馬不停蹄趕來,隻是路程稍遠,終是耽誤了一些時間,讓李縣令久等了。”
李新春連忙擺手:“劉郎中切莫這樣說,是劉郎中趕路辛苦了,我隻是因為這個案子有些焦急,這才表錯了意思,並非是怪劉郎中來的太遲,還望劉郎中見諒。”
劉樹義這才露出笑容:“李縣令這話就見外了,我自然是明白你的意思。”
說著,他看向前方衙役圍住的地方,道:“先不說這些了,看看案子吧。”
李新春見劉樹義果真不再計較自己剛剛話語裏的問題,心裏鬆了一口氣。
他不由抬起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明明劉樹義才剛剛晉升郎中不久,更是昨日才成為四品的縣伯,可給他的感覺,怎地就和麵對杜如晦那些老狐狸一樣壓力巨大?
他深吸一口氣,連忙領著劉樹義來到了人群前方。
而這時,劉樹義和丁奉便發現,被衙役圍住的枯樹前,正放置著兩塊白布,白布上分別擺放著一隻燒焦的斷臂和一顆頭顱。
斷臂表麵已經碳化,隻能看出大體輪廓,一點血肉都不剩。
頭顱則較為完整,隻是頭顱被一根尖銳的木頭從脖子處,直接穿過了天靈蓋,就好似穿糖葫蘆一般。
但因木頭沒有傷及臉龐,所以臉上除了沾著一些血跡外,並沒有其他的能夠掩蓋樣貌的傷痕。
因此劉樹義能夠很清晰的看到死者最後的表情——雙眼圓瞪,嘴巴張大,就好似在死前看到了多麽恐怖的東西,表情扭曲而充滿恐懼。
原身曾在參加考覈時,見過楊萬裏,劉樹義對其還有粗淺記憶,此刻辨別之後,確認眼前的頭顱,的確就是楊萬裏。
“看來不是如柳元明當時所用的金蟬脫殼之計……”
劉樹義摸了摸下巴,道:“是誰發現的斷臂?”
李新春知道劉樹義開始調查了,沒有耽擱,立即命人將報案的百姓叫了過來。
“小民鄧六,見過劉郎中。”
鄧六是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體形略瘦,膚色被曬得發黑,臉上麵板似經常風吹日曬而顯得粗糲,手上也滿是繭子。
他神情有些緊張,眼睛偷偷向白布上的頭顱看去,然後他臉色便是一白,唇色都淺了不少。
劉樹義將鄧六反應收歸眼底,道:“將你如何發現斷臂的過程,詳細說一遍。”
鄧六連忙道:“今晨卯時四刻,小民走出家門,如往常一樣,向北坊門走去,結果小民剛走沒多遠,忽然發現路邊牆角有一個包袱。”
“小民見到這包袱,連忙向左右兩側看去,卻見路上隻有小民一人,並無其他人,小民不知包袱是誰丟的,好奇裏麵有什麽,便將其開啟,然後……”
鄧六嚥了口吐沫,臉上有著一抹後怕與驚恐之色,哪怕此刻迴想早上的經曆,他都感到身體發寒,下意識緊了緊衣服,道:“然後小民就發現,那包袱裏裝的,是這隻斷臂!”
“包袱?”劉樹義向李新春道:“包袱在哪?”
李新春忙道:“把包袱帶上來。”
很快一個衙役便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放著的正是一個灰色的包袱。
劉樹義仔細看了下包袱的表麵,這包袱布匹粗糙,做工也不精緻,是普通百姓慣用的包袱,隨便一個布店裏都能買到。
想了想,他將包袱開啟,便見包袱內部沾著黑色的渣滓,劉樹義伸出手捏了一些渣滓,將其放在鼻尖嗅了嗅,有股蛋白質燃燒的淡淡氣味,還有些許鬆木的味道。
“這隻手臂是用鬆木燒焦的?”
劉樹義縱目掃向巷道,卻沒有在巷道內看到任何木柴燃燒後的灰燼。
“不是在這裏燒的……”
他收迴視線,又仔細將包袱裏外檢查了一遍,確認包袱上沒有其他有用的線索,才點了點頭,重新看向鄧六,道:“你說你出來時是卯時四刻,為何如此確定?”
古代沒有鍾表,想要確認時間,是一件很難的事。
可鄧六說的卻很準確,而非模糊的時間。
鄧六忙解釋道:“小民以賣力氣為生,每日都要去糧行扛糧食,因糧行每日皆是在辰時開始幹活,卯時五刻就需要抵達,而小民從這裏到糧行,所需的時間是三刻鍾,所以小民每天都是卯時四刻出門,日日如此,早已養成了習慣。”
工作養成的生物鍾?
劉樹義點了點頭,又道:“昨晚你可曾聽到外麵有什麽奇怪的動靜?”
“奇怪的動靜?”鄧六蹙眉想了想,搖頭道:“小民沒有聽到任何動靜,當然小民可能睡得比較沉,有動靜但我沒聽到。”
李新春這時道:“我也讓人詢問了附近的其他百姓,他們都說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劉樹義頷首:“昨夜可有更夫或者巡邏的金吾衛從這裏走過?”
李新春道:“有,金吾衛與更夫分別在亥時與子時經過這裏。”
“他們經過時,地麵可有此包袱?”
李新春搖頭:“不能確定,包袱所在的位置,正好是牆角的陰影處,金吾衛和更夫並未關注牆角,所以他們無法確定那時包袱是否在這裏。”
“不過我問過周圍百姓,他們說昨日宵禁之前,他們經過這裏時,並未發現包袱。”
劉樹義道:“也就是說,這包袱是昨日宵禁之後,到卯時四刻之前,被人放在這裏的。”
他想了想,視線又移向被木頭貫穿的頭顱。
看著楊萬裏那扭曲驚恐的臉龐,劉樹義道:“這頭顱是在何處發現的?”
顧聞緊張的抬起手指,指著前方枯樹的右側樹枝,小聲道:“就在這裏。”
劉樹義順著顧聞的手指看去,這時他才發現樹枝上,沾染著一些血跡,同時樹枝下方正對的地麵上,也有血跡。
隻是冰雪融化,血跡被水給稀釋了,若不仔細去看,很難發現。
看著這兩處血跡,劉樹義眯了下眼睛:“地麵上還有血跡,說明頭顱被兇手掛在樹枝上時,還在滴血……”
“頭顱內的血數量有限,而且隨著時間的過去會逐漸凝固,掛在這裏後還能繼續滴落,說明兇手從砍下頭顱到送到這裏,時間不會太久……”
“而從手臂的包袱能夠確定,兇手是在宵禁之後將其送來的,兇手為了避免被人發現,定然是能一次性將手臂和頭顱送來,不會分成兩次……”
“故此,這頭顱也定然是宵禁後送來的……宵禁之後,坊門會關閉,進出會十分困難,路上耗費的時間定然不少,可頭顱的血跡又表明頭顱被砍下後送到這裏,時間不會太久,結合這一切,便可確定一件事……”
李新春連忙看向劉樹義,丁奉也滿是詫異的看著劉樹義,聽劉樹義的意思,這是有線索了?
這麽快,他還仍舊大腦一片懵呢,劉樹義就有線索了?
“那就是……”
劉樹義迎著兩人的視線,沉聲道:“兇手,一定是在安善坊內分的屍!”
“同時金吾衛與更夫巡邏路線不固定,為了避免被更夫與巡夜的金吾衛發現,他不會長距離走動,不會從最東邊跑到最西邊拋屍,也就是說,分屍之地距離這裏應也不會太遠。”
“李縣令!”
李新春連忙道:“你說。”
劉樹義雙眼直視著他:“詢問百姓,是否有人在昨晚聽到咚咚的剁東西的聲音,如果聽到,大概率就是分屍的聲音!”
“同時,附近三條街的所有宅院,都進去搜!分屍必會出現大量的鮮血,這不是那麽容易清理幹淨的,還有去找誰的宅裏是用鬆木當木柴的,或者誰的傢俱是用鬆木打造的,但這個傢俱被破壞了,兇手深夜焚燒斷臂,沒法專門出去尋找木柴,家裏有什麽他應該就會用什麽……”
“以這三點去找,不出意外……”
李新春忍不住激動的看著劉樹義,就聽劉樹義道:“我們應能找到分屍之地!”